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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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徹底的毀了這個女人,毀了她所有高傲矜持的面具,她終於在他面前歇斯底裏。他痛恨,他不甘,因為同時失守的除了她的身還有她不知所蹤的心。慕雲平也想不起他是何時愛上了面前的這個女人,明知道她只是慕雲時派來的細作而已,她的目的只是要毀了他,但他還是在冷落她一段時間之後還是要不由自主的去靠近她,劉旭陽告誡過他的,可是他不聽,他以為自己是可以管好自己的心的,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沒想到還是丟盔卸甲,他以為他是可以感化她的,哪怕她的心硬得如同一顆石頭,到後來他才發現,她的心不是石頭,是一座冰山,終其一生,他都不可能再融化。

晚縈松開他的手,淚眼蒙蒙:

“你放我走,好不好?我沒有害過你,你放我走,好不好?”

慕雲平冷硬的說:

“不、可、能。”

晚縈淚流滿面,任憑他抓著自己的手臂,不再掙紮,她哽咽著說:

“我不會去亂說的,不會去告密,我會打掉這個孩子,然後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你的面前,你放過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會亂說的,我會找個沒有人煙的地方茍延殘喘,我不會破壞你的任何計劃,求求你,放過我,好不好?”

慕雲平發了狠,將她拖到了自己的身前,眼神像是捕獵的鷹,令人不寒而栗,他雙唇顫抖著,手上發了狠的捏著晚縈的手骨,晚縈疼得佝僂起來。

“你最好不要打這個孩子的註意,否則朕會讓你永遠出不了這蘭麝殿的大門。”

“如果我說我愛你,你還會相信我嗎?”

慕雲平嗤笑:

“你認為朕還會信嗎?”

“如果你在朕剛剛坐下的時候告訴朕,朕應該會很高興,可是現在……”他松開手,輕輕的撫上了她的臉,“可是現在,朕不會再相信你了。”

晚縈顫抖著雙肩痛哭出聲。

是了,是了。他再也不會相信她了,就算她說得再多,他也只會覺得她是想要逃離這裏所搜尋的說辭,他在她身上已經耗費了所有的柔情和耐心,他再也不會相信她了。

“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他輕輕抱著她,但懷抱卻冷若月霜,他的動作溫和輕盈,但說出的話卻讓晚縈淚如泉湧。

“不可以了,不可以了啊!朕給過你好多次好多次的機會了。從你醒的那一刻,到後來的半個月直到剛剛朕進門,甚至,朕剛剛還在說服自己,在你說要打掉孩子永遠離開朕之前,朕就在想,只要你主動的來對朕說一句你是愛我的,無論怎樣,朕都一定會原諒你,只要你說一句,朕都會以為你是在乎的,可你偏偏那麽驕傲,驕傲到根本從來都沒把朕放在心裏過,你根本不在乎。你有過那麽多次的機會,可你都沒有抓住它,現在你才來要機會,會不會太晚了?因為朕所有等待的耐心都被你消磨得幹幹凈凈了。”

“朕知道你那天其實早就醒了,你還偷偷的瞧過他,你在朕的面前瞧過他,你知道朕當時心有多痛嗎?真的被你傷透了心啊!你怎麽現在才來要機會,太遲了,太遲了……”

慕雲平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緩緩的將她推開,晚縈的身子搖搖晃晃,可是他卻慢慢的縮回了自己的雙手,他再也不會護著她撐著她了。

“明兒就是除夕了,明晚上朕派人來接你去望仙樓。答應過你的,要陪你去看煙花,朕說過的,還是會做到。”

僅僅是因為他說過的他要做到而已,只是天子一言九鼎而已。

他踏過滿地美人觚的碎片,朝著門外走去,晚縈木然的立在原地,滿臉都是濡濕的冰涼的淚水,她聽見他在喊銀月皎皎,要她們一步不離的守在她身邊,一步不離,無論什麽時候。

除夕就是除舊迎新的日子,人們會在這一晚上送走過去一年的黴運,迎接未來一年的新生活,謂之新春。

除夕夜應當一家人守在一起,一起吃團圓飯,一起放鞭炮,嚇走那個名字叫做“年”的怪獸,門上應當貼著威猛高大的門神,兩側應當貼著吉祥的春聯,屋檐下要掛起一對大紅的燈籠,街上人群熙來攘往,而小孩子拿著煙花棒擠過人群滿街的跑……

可事實上,晚縈從未見過這般熱鬧的除夕夜景,她八歲以前生活在一個吃不飽穿不暖的窮鄉僻壤,不可能會有機會見到這麽繁華祥和的都城夜景,而八歲之後直到十三歲一直被關在環彩閣的後院裏,從來就沒機會出過門,後來住到了後樓上,也只能隔著老遠老遠望著遠處街上的煙火景象,她像是一個被俗世拋棄的幽魂,只能遠遠的觀望人間卻不可親近,她從來沒體會過那種在人群裏擁擠的滿足與歡樂。而現在處在這深墻大院裏,竟是連觀望的機會都沒有了。

她想,她是孤寂得太久了。

晚縈默默的站在那兒讓銀月給她系衣帶,帶著寒氣的衣領擦過臉頰讓她不由得縮了一下脖子,皎皎捧著畫眉鳥紋飾的霽色披風,說:

“娘娘可得多穿點兒,那望仙樓很高,風特別大,很冷的。”

晚縈不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還沒把披風披上,劉公公就推門進來了,說是容貴妃心疼病發作了皇上今晚兒就不來了,讓娘娘自便。

晚縈登時一楞,連氣都發不出了,原來為了容蕓,“天子一言九鼎”也是可以改變的,原來皇上也是可以食言的。

晚縈忽的低低的笑了起來,笑著笑著,鼻子一酸,她想哭,可是卻再也流不下一滴淚來。銀月和皎皎都不說話了,滿室逼仄,只聽得晚縈壓抑著的略微顫抖的呼吸,晚縈從皎皎的手裏接過披風。

霽色的披風,像是雨雪停後那一角天藍,披風的表面有著淺淺的細絨,宛若初春時節新發的草芽,淺淺密密的紮在披風的每一個經絡裏,反過來,裏側是雪白色長絨,是一股一股的兔絨織成的這一場大網。

晚縈伸手輕撫白色的兔絨,那絨毛溫軟順著她的撫摸來回的偏倒。

披上身,十指翻飛打出一個漂亮的結。

“娘娘,今晚上皇上不過來了,您還是要去看煙花嗎?”

“去!如何不去呢?難道我真的連觀望別人幸福歡樂的權利都要失去嗎?”

望仙樓是這偌大的皇城裏最高的樓閣,像是關樓上的女墻,站在最高層幾乎可以看見睥睨整個京城,樓很高很高,高得似乎一伸手就能觸到天空。但北風朔朔,站在這高樓之上,確實太冷了,不僅冷,而且孤獨,四周空無一人,她恍惚懸空在萬丈深淵之上,只要稍有差池,腳下便是死地。

雪花夾雜著霰子,打在臉上像是耳光,疼得麻木,但晚縈就是固執的要探出自己的身子去,癡癡的望著城市的方向,雪花模糊了視線,將那如同明珠般的串串紅燈打濕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四周群山崔巍,卻只有連片黑色的輪廓,頂上是烏黑色的天空,像是成片的烏鴉張開了翅膀遮住了原本澄澈的天空,但在那烏黑的天幕上卻在紛紛揚揚的灑下潔白的雪花來。

晚縈朝下望去,閣樓下掛著數排燈籠,一律的正紅色,每個上面都用金粉寫著大大的福字,連串的紅燈底下許多人來來回回的走動著,幾乎都是放著小跑的,像是一團團快速移動的墨點。他們都在為待會兒的煙火盛會做準備。

再等片刻之後廣善門、廣德門外就會同時放起數十簇焰火。

“砰砰砰”數聲巨響,幾百簇焰火同時升上夜空,將天幕照得亮如白晝,一幕幕火樹銀花在天幕綻放,耀目璀璨好似繁花盛開,但只盛開一瞬就數聲“刺拉拉”的沿著天幕滑下來,消失在半空裏,上一輪剛剛消逝,下一輪又立即沖上了天際。

耳邊轟然不絕,火光明明滅滅,在晚縈的臉上一明一暗的交替著。銀月和皎皎立在她的身側,凝睇著她瘦削絕美的側臉,她臉色平靜無波,唇脂被煙火映照得閃閃發亮,好像一層水華,煙火在天上綻開也在她眼裏綻開,在天上雕落也在她眼裏雕落。

這璀璨奪目的煙火就如同靜美的春花在她眼裏開落過經年的時光。

她像一朵瑤池靜開的蓮,無意之中滾落人世間。

在這除夕之夜還能看一場煙花,這便是盛世太平的景象。

她仰頭久久凝視天幕上的冷花殘沫,宛如黑緞的天空似乎觸手可及,又低下頭看那一串串如同明珠的紅燈和紅燈底下宛如小點的匆匆而過的人流,然後,一直沈默。

夜更深了,手裏的袖爐漸漸冷卻,慕雲平還是沒有出現。

晚縈一動不動的站得太久,身子僵得如同一尊冰雕,稍微一動,骨節就扭得“哢哢”的響,晚縈輕哼一聲,伸手扶住了自己的腰,銀月和皎皎兩三步沖上去一邊一人扶住了她,臉都嚇白了。

兩人異口同聲:

“娘娘,您沒事兒吧?”

晚縈搖搖頭:

“沒事。”

說著,推開銀月和皎皎的手,搖搖晃晃的像是喝醉了一般往前走了幾步。

晚縈將冷透的手爐丟在地上,自顧自的往前走去,她沿著窄小昏暗的樓梯往下走,她撫著墻壁,一步一頓。

銀月撿起被晚縈丟下的手爐,和皎皎跟了上去,剛下了一層樓,在樓梯的轉角處,忽的從側面走廊上躥出一個黑色的人影來,一記手刀下去,銀月和皎皎只來得及“呃”了一聲就軟綿綿的倒在了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響,銀月手裏的袖爐順著樓梯“咕嚕嚕”的滾到了晚縈的腳下,晚縈愕然回首,從腳下的手爐看上去,正看見銀月和皎皎倒地的畫面,她們身後的黑衣人的手刀還未收勢,晚縈正欲驚聲尖叫,那人飛身縱了過來,一把捂上了晚縈的嘴,將她推搡著抵到了墻壁上。

“別叫,是我!”

他將面罩扯了下來,晚縈重重的將他一推:

“你幹什麽?你把她們怎麽了?”

晚縈匆匆忙忙的走過去,探了一下銀月的鼻息,又探了一下皎皎的鼻息。

慕雲時抓著她的手,道:

“帶你走。”

“這重重宮闈,談何容易?”

慕雲時確信:

“只要你願意,就有可能。”

晚縈仔細的看著他的臉,他的臉上還有那次抱著她墜崖時剮蹭的傷痕,已經幹的結成了一條條細細長長的痂。

晚縈睇著他,良久之後,才說: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慕雲時忽然之間有些局促不安,他緊緊的握了握手裏的那柄黑身黑柄的長劍,半晌才說:

“好,你問。”

晚縈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慢慢的定格在他手裏漆黑如夜的長劍上,她問:

“你認識江逾白嗎?”

“他是我的弟弟。”

晚縈乍然間擡首,撞進他暗如黑墨的雙瞳裏,他不甚驚訝,而是嗤笑一聲:

“我知道你,他曾經跟我提過。”

“他曾經說過一次他要贖一個青樓的女子出來,他說那是他一個兒時的朋友,但是只提起過一次,後來就再也沒有提過,再後來,他就死了。”慕雲時說,“結果沒想到會是你,直到剛剛,我都沒想過會是你。”

晚縈在冷風裏輕笑:

“是你殺了他。”

慕雲時的神色黯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你可以這麽說。”

他緩緩靠近她,靠近她的耳邊,輕輕的溫柔的說:

“那天慕雲平來王府,是我叫他去刺殺慕雲平,我說‘只要你去殺了他,你不僅為父親報了仇,就連皇位也是你的了’這個傻子……”

慕雲時忽的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得哽了許久,才接著說道:

“這個傻子他竟然相信了,他真的以為我對他很好,哈哈!我知道他根本殺不了他,所以我親手將他拿下了,一拿下我就叫人把他的舌頭割了,這樣他就再也說不出我的秘密了……”

晚縈後背抵著墻,全身顫抖著:

“你不是人,你是個瘋子,你是個魔鬼,你不是人。”

說著,她往一邊躲去,可慕雲時卻像是一抹影子一般黏上了她,她縮進了墻角,她流著恐懼痛苦的淚水,搖著頭,質問著他: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那是你的弟弟啊!你的弟弟!”

慕雲時笑著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像是要吮吸人血的野獸,他雙眼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光,他逼近晚縈,一把抓住了晚縈的雙肩把她拖於自己的眼下,他狠狠的說:

“他不是我的弟弟!他不是!他和他那個娘都是賤貨,沒人要的賤貨,我爹那個老不死的死得活該,只可惜了我娘,受了半輩子的活寡竟然會不得善終,所以除了我娘他們都死得活該,我就恨不能和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可當年那些人竟然沒有殺死他,他娘把他藏到床底下居然躲過了一劫,竟然還找到了這裏來,他當年沒有死,那我就非得讓他死不可……”

“沈瑯玨也是你害死的,對吧?”

“對!我是故意將江逾白留在府裏,故意讓他和沈瑯玨單獨相處,我只是想捕風捉影以此拿住沈瑯玨讓她哥哥心甘情願的幫我,沒想到他們竟然不顧廉恥睡到了一起,沈瑯玨背叛我,她死得也活該,她的癆病也本來就是江逾白染給她的,她那是自作自受,他們兩個都是自作自受。你沒想到吧,你傾心愛慕著的人竟然會罔顧人倫愛上他的嫂子,他是個不知廉恥的畜生……”

他的手修長如同竹管,但此時卻像荊棘,捏著晚縈的雙肩力大得想要掐進她的皮肉裏去,晚縈痛苦的掙紮,但終究是徒勞無功,他的手似乎是鐵鉤子,已經勾住了她的琵琶骨。

他低下頭,一口咬在了晚縈的唇上,鮮血蜿蜒如同小蛇順著晚縈的下巴滑了下來,來不及吃痛,晃然又聽見他說:

“我最痛恨別人背叛我,要是有人背叛了我,我就一定會要他死。我本以為你不會的,但是你令我太失望了,太失望了,你還是背叛我了,你已經是我的人了,為什麽還要背叛我呢?為什麽?為什麽連你都要離開我?你愛過江逾白,現在你又愛上了慕雲平,可是為什麽不愛我?”

血腥味彌漫在唇齒之間,舌尖輕舔那唇上的傷口,帶著熱意的刺痛讓晚縈“嘶”的一聲,她連連搖著頭說:

“沒有,我沒有背叛你,我沒有。”

慕雲時的手緩緩的探上了晚縈的小腹,晚縈向後一閃卻發現已經抵到了墻壁,她那閃躲的動作刺到了慕雲時,他緊緊的貼著她:

“還說沒有,你懷上了他的孩子,還這麽緊張,你還想騙我?然後給沒有,你為什麽要打掉我們的孩子?而你竟然連個消息都不告訴我,你還是想騙我!”

晚縈說不出話來,喉頭只剩哽咽的聲音,只顧著拖著披風蓋住自己的小腹,她嗚嗚咽咽的哭。現在慕雲時已經瘋了,她說什麽都是無益,開口或是不開口,似乎都難逃一劫。

慕雲時這時卻輕輕退開一步,說:

“不過,你今晚傳書說要我到這裏來找你,我就知道你心裏還是有我的,雖然你對我的態度不好,我知道你是怪我嚇到你了,我知道你還是在乎我的,我不會怪你了。只要你今晚乖乖的跟我走,我保證一定不會傷害你。慕雲平現在已經發現了我的企圖,我來之前他秘密已經派人去平南王府了,只怕不到天明就會輪到九王府,不過我早有準備,只要你跟我走,我們一起隱居山林,過神仙眷侶的日子,沒有人能找到我們沒有人能打擾我們,好不好?”

說完,不等晚縈說話,拉著她就往樓下走去。

晚縈心裏還在咚咚的打鼓,還未從剛剛可怕駭人的慕雲時那裏緩過神來,卻聽見慕雲時說什麽今夜傳書的話,她頂是納悶,她什麽時候傳過書?可是慕雲時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只顧拉著她一路飛奔。晚縈心中頓時警鈴大作,一陣危險不安的情緒襲上心來,她剛想開口阻止,卻猛的一阻被迫停了下來。

擡頭一瞧,心登時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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