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第二十七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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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馥香很美,美得好像西方神話故事裏的小妖精,走到哪裏都足以讓擦肩而過的女生恨得咬牙切齒。

每天放學,她總是在同學們差不多走光後才會出來,褪下寬大肥碩的校服,換上自己的衣服。那些漂亮優雅的著裝能夠將她映襯得溫婉端莊,像個大家閨秀,可下一秒,她就轉過身,從書包裏拿出煙和打火機,沖著校門口深深噴一口,動作嫻熟而老練。

安家路和原籽溫從音像店出來買水果,他一擡頭就看見馥香站在不遠處吸煙。夕陽濺在她頭頂的玻璃上,好像玫瑰色的雲霞。安家路跑過去,拿起相機就要拍。

馥香伸手制止他,“你要幹什麽?”

“我想給你拍張照片,你身上的衣服很漂亮。”

馥香眼睛裏的光幽幽一閃,口氣變得有幾分嬌媚,“我可不會隨便讓人拍照,除非……”

她微微歪頭,嘴角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

安家路好脾氣地微笑,“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好,那你親我一下。”

安家路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馥香靠近他身邊,說:“其他男生想親我,是要花十塊錢的,我看你長得漂亮,免費讓你親。”

安家路想了一會,“你說話算數。”

他低下頭,用鮮嫩水果般飽滿的唇在馥香嘴唇上蜻蜓點水地滑一下。可馥香順勢環住他的脖頸,狠狠地吻了他。

原籽溫拎著兩大袋水果到處找不到安家路,一回頭猛然看見這一幕,震驚得差點沒倒在地上。

“安家路,你們在幹什麽?”

馥香不慌不忙地松開手,退後一步,她笑得狡黠,“你可以拍我了。”

她隨意擺出幾個姿勢就可以媲美T臺上的模特,安家路頻頻點頭,“就是這種自然的感覺。”

原籽溫氣得暴跳如雷,扔下兩袋水果就要上前抓住馥香質問,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眾目睽睽,居然當街調戲她男朋友,這個女生是不是也太輕佻了?

蘇黎裳和房萱從音像店走出來,看見原籽溫滿身殺氣的樣子,連忙跑過來攔住她,“籽溫,你這是怎麽了?”

馥香輕笑,略帶嘲諷地望她們一眼。轉身離開的時候,還不忘摸摸安家路的臉頰,“你的嘴唇好甜。”

“我靠,言馥香,你給我站住!”要不是被硬拉著,原籽溫簡直要撲過去撕咬對方了。

馥香輕飄飄地走遠,安家路卻茫茫然不知發生何事,“原籽溫,你為什麽生氣?”

原籽溫委屈地瞪他一眼,心裏難受得要命,扭頭跑遠。蘇黎裳和房萱面面相覷,一同轉過來直視安家路,“你剛才做了什麽?”

安家苦思冥想許久,也沒想出來個所以然,他露出無辜的表情,“是不是因為我沒買到奇異果?”

馥香回到家的時候,聽到房間裏傳來縫紉機的聲音,便知道是弟弟在做衣服。

這種八十年代的筒子樓,房間潮濕又陰暗,連衛生間和廚房都是公用的,著實不方便。她每次穿著短褲和吊帶,拿著臉盆去一樓打水,樓上樓下總能吸引無數男人的目光。馥香毫不在意,反正也被看習慣了。

不過她有個原則,就是不做鄰居的生意。雖然能賺多點錢,但很麻煩,而且沒完沒了。

她點燃一根煙,赤著腳撩開門簾走進去。言陌生正在忙,他最近接了很多單子,趕著出貨,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姐姐你回來了。”

馥香笑著說:“給你講件有趣的事。”

她把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當然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吻。言陌生從一堆花花綠綠的布料裏擡頭,“你說的是安家路?《Evangel》專欄的攝影師?”

馥香靠在言陌生身邊,懶洋洋地吐出一口煙,“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只是在《Evangel》的編輯部見過一次。”言陌生冷冷地說。

馥香知道這個弟弟的脾氣很古怪,平時在學校他從不和任何同學交流溝通,甚至連話也不願意多說一句。老師上課提問,他就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明明知道也不回答。雖然考試成績在年紀名列前茅,但大家都說他有自閉癥,生人勿進。

馥香說:“陌生,等我們攢夠錢就從這裏離開,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

距離他們心目中的金額還差得太遠,離家出走可不容易。馥香心疼地望著言陌生充滿血絲的眼睛,知道他已經幾夜沒睡過。

她把煙遞過去,“抽一根提提神。”

言陌生搖頭。

他轉頭望著姐姐,她專註地凝視那半根煙,像個靜止不動的人偶。她最嫵媚的時候就是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時候。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聲,幾乎是同時,馥香和言陌生緊張地直起身體。

“他今天不是不會回來嗎?”馥香臉色變得蒼白,“媽媽去哪裏了?”

“她又去舞廳了,不到明早是不會回來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馥香心急如焚,推開身邊的窗戶。涼風倏忽湧進來,帶著青草的氣息,她回頭喊言陌生,“來不及了,你快跑,被他看見又要打你!”

“那你怎麽辦,我不能再讓上次的事情發生!”言陌生也急躁起來。

兩人正說著,房間門就被一腳踹開,姐弟倆條件反射地向後退去,握住對方的手。

言相國一身酒氣,一進來就兇巴巴地叫嚷著臟話,將地上那臺縫紉機踢倒,“誰讓你他媽的做衣服了,像個娘們兒一樣,一點出息都沒有!”

他破口大罵,像只鬥牛般向言陌生沖過來。馥香立刻松開言陌生的手,跑上前幾步用身體擋住男人揮過來的鐵錘。

“陌生,你快走!”

言陌生猶豫幾秒,轉身就跑。馥香被言相國狠狠推到墻角,胳膊撞破了皮。言陌生顧不上穿鞋,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樓梯上,一路狂奔。幾天沒睡覺,他的精神本來就不太好,跑出筒子樓便耗盡全部的氣力,稍微慢下來,言相國就追上來。

馥香跟著跑出來,看見言陌生被魁梧的男人像拋球一樣拋起來,又摔在地上。言相國沖上去狠狠給了他一腳,他的動作又快又猛,馥香根本阻止不了,只能眼睜睜地望著言陌生滾了幾下,掉進不遠處的水窪裏。

前幾天剛下過雨,到處都是泥濘,言陌生的身體濺起一片水花,然後就沒有聲音了。馥香嚇壞,幾個箭步跑過去,可言相國比她還快。

“裝什麽死,他媽的,給老子起來!”他對準言陌生的後背又是一腳,像射門那樣將腳力道拉滿。

言陌生咬緊牙關,沒哼一聲,卻痛得意識一片空白。

鄰居們被吵鬧聲吸引過來,卻是習以為常,敷衍地勸架幾句。馥香用盡全身的勁把言相國拖開,言陌生從地上爬起來,衣服濕透了,身上到處都是傷,血從額頭上流下來。

“我求你別打他了!”馥香聲音沙啞,“我們把錢給你,就在陌生房間的床底下,都給你好嗎?”

“你們的錢就是老子的錢,他媽的誰養你們吃喝!?”言相國罵罵咧咧地離開,他要趕著把錢拿走,剛才還在人家麻將館欠下不小的數目。

馥香跑過去扶住言陌生,看著他傷痕累累的樣子心如刀絞,“陌生,我們去醫院吧!”

言陌生黑沈的眼眸一刻不離地瞪著言相國離去的身影,牙齒幾乎把嘴唇咬破。無數個夜晚,他都想沖進廚房拿起菜刀把這個男人殺了,他覺得再不動手自己就快撐不下去了。

那年媽媽帶著他們再嫁給言相國,起初風平浪靜,這個男人偽裝得衣冠楚楚。可隨著他被公司裁員,投資失敗,脾氣越來越壞,就和所有的混蛋一樣,酗酒賭博,一發不可收拾。媽媽為了避開他,常常躲去附近的歌舞廳,整夜不回來。

然後,那件事情就發生了。

言陌生永遠都不會忘記那晚他被鎖在房間,隔著薄薄的門板聽見隔壁不斷傳來姐姐的求饒聲和哭泣聲。那是他有生以來最漫長最難熬的夜晚,可他除了流淚什麽也做不了。

事後,他要報警。媽媽卻給他和馥香跪下,求他們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太荒唐了。

可是馥香同意了,她接受這個災難,接受命運的迎頭痛擊。言陌生和她約定,一旦有足夠的錢就立刻離開這個地獄,再也不要回來。

“我怕我們等不到那一天了。”言陌生往地上吐出一口血,緊緊握住拳頭。

——真想殺了他。

第二天去學校,言陌生依舊穿著長袖的校服。他最討厭粗暴的夏天,很難掩飾身上的傷痕,不過幸好他在學校裏是透明的,沒人在意他。

他的同桌程明耀是個很老實的男生,成績也不好,時常被班裏的不良少年欺負。一到下課,他就要飛快地跑出教室,東躲西藏,否則被抓住下場就會很慘。

言陌生用手支撐著下顎,茫然地看著他被幾個男生圍在走廊拳打腳踢,心裏有種殘忍的冷漠。

不過程明耀很崇拜言陌生,他無意間看見他上課時畫的服裝草圖,遂佩服得五體投地,認定言陌生未來必成大器。言陌生自己倒也說不上有多喜歡設計服裝,他只是想靠這個無師自通的手藝多賺點錢而已。

下課的時候,一群男生圍在窗戶邊對著操場上的一個女生指指點點。

“她就是馥香,很便宜的,一百塊錢一次。”

“真是個尤物,今天我就要約她!”

他們說得眉飛色舞,絲毫沒有註意到言陌生逐漸暗沈的臉色。他從教室後面拿起一桶水就往他們身上潑過去,男生們絲毫沒有準備,被淋成落湯雞。

“我靠你幹什麽?!”

“打掃教室。”言陌生態度冷淡。

那個總是帶頭欺負程耀明的不良學生烏賊頭幾步就走過來,揪起言陌生的衣領,“你他媽是不是找死?”

程耀明見狀連忙跑過去,“烏賊哥你別生氣啊!”

言陌生不耐煩地轉過頭去,根本不想和他說話。

烏賊頭冷笑,“你小子原來會說話啊,我還以為你是個啞巴呢?你再說一句給我聽聽。”

言陌生像揮蒼蠅一樣揮開他的手,烏賊頭還沒見過這麽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家夥,順勢就拽住言陌生的校服。他一用力,校服就從言陌生肩膀上滑下來,露出胳膊上觸目驚心的傷口,分外醒目。

言陌生頓時心裏一凜,有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湧上來。

程耀明發現言陌生的眼神都變了,他周身充滿暴戾和憤怒的氣場,眼看就要爆發。程耀明焦急地拉住烏賊頭,烏賊頭嫌他礙手礙腳,一拳就把他打翻。幾個男生圍上去,一邊罵著臟話一邊踢他。

言陌生不動聲色地走上前,拍拍烏賊頭的後背,然後將一本字典揚手砸在對方腦袋上。烏賊頭猝不及防,仰面倒在地上,言陌生踩在他身上,又砸了上去。“咚”地一下,就像淩晨三點的鐘聲,詭異而清晰。

周圍的男生都被他的氣勢震住了,一個也沒有敢上前拉住他的。倒是從教室外面經過的羅謙君看到這一幕,連忙沖進來。

“你快住手,你這樣會打死他的!”

言陌生狠勁上來,完全不聽勸。他被羅謙君強行從烏賊頭身上拉開。無窮無盡的憤怒和絕望好像巖漿,在血液裏咕嚕嚕冒著氣泡,逼得他的情緒崩壞到極點。言陌生拎起身旁的椅子狠狠砸在桌上,震耳欲聾的響聲,椅子四分五裂,桌子轟然倒地。

值班老師的聲音傳來,“你們吵什麽呢?”

羅謙君見勢不妙,拉著言陌生就跑。兩個人一路跑到學校天臺,累得氣喘籲籲。言陌生身上的傷口又鉆心入骨地疼起來,他扶著圍欄緩緩坐下,直抽冷氣。

羅謙君搖頭,“你到底會不會打架,差點鬧出人命!打架不是這麽打的。”

他見言陌生不說話,低頭看他,“餵,我和你說話呢!”

言陌生暴躁地皺眉,示意他別吵。羅謙君無奈地聳聳肩,發現這個男生真是個怪人。仔細打量,他長得眉清目秀,尤其是一雙眼睛好像星辰般燦爛,只是籠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裏,拒人於千裏。

下午自習課,言陌生就被老師叫到辦公室,令他沒有想到的是,言相國居然也在。老師當著言相國的面,深深嘆口氣,“其實言陌生平時表現挺好的,成績也不錯,但他這次真是有點過分了。打傷同學,毀壞公物,我們打算……”

老師還沒說完,辦公室裏就響起一個清脆的耳光聲。言陌生被言相國打得倒在辦公桌上,教案和作業本散了一地。

“老子賺錢供你讀書,你卻學人家打架!現在真是越來越本事了,就知道給我丟人!”

兩個男老師拉住他,“這位家長,有話好好說!”

言陌生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伸手胡亂地抹了一把嘴角,整個下顎都是血,他卻笑了。

“他不是我爸爸。”

辦公室裏都是一楞,氣氛變得更加僵持。

言陌生伸手指著男人,笑聲越來越大,他臉上的神情很難形容,透著悲涼入骨的絕望。他笑得歇斯底裏,“這個混蛋他媽的就不是我爸爸!他是個人渣,是個廢物,我媽媽瞎了眼才會嫁給他,我媽媽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你再說一句!”言相國推開老師,上前又是一個耳光。

言陌生吐出血,還在不停地說:“言相國我告訴你,我不會向你低頭的!除非你現在打死我……”

男人發了瘋般把男生壓在身下,拳頭雨點般落下來。整個辦公室的老師都沖上前阻止他,還是沒能把他從言陌生身上拉開。這場混戰直到言相國打到手抽筋才停下來,言陌生躺在地上,神經質地狂笑,又痛得差點昏死過去。

在老師們的印象裏,言陌生一直是個沈默寡言的安靜男生,誰都沒見過他這副癲狂的模樣。他們也顧不得處分他了,好生安撫言相國,把這尊大佛給送走。

言陌生一個人坐在走廊的角落裏發呆,校服上血跡斑斑。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天都暗下來,頭頂響起一個聲音。

“同學,你怎麽還不走?”

言陌生擡眸,看見原籽溫站在那裏,詫異地盯著自己。

原籽溫值日結束,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便看見有個人影坐在墻角。借著昏暗的燈光,她望到男生臉上全是傷,腫得不辨人形。

“我靠,誰下手這麽狠?”原籽溫從書包裏取出面巾紙,蹲下來小心地幫他擦拭血跡。她的動作非常輕柔,神情專註而認真。原籽溫習慣幫羅謙君處理傷口,她真不明白這些個男生為什麽總是熱愛暴力,非要你死我活地打上一架才能消停。

言陌生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他在學校的馬拉松比賽上見過她,這個頂著滿面汗水,幾次摔倒又爬起來,無論怎麽艱難也要抵達終點的女生,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身上正好有藥,這個給你。”原籽溫把藥膏遞給言陌生,“記得擦哈。”

她說完就站起身離開了。

藥瓶躺在言陌生的手心裏,還殘留著女生的體溫。

他喜歡她笑起來的樣子,特別明媚陽光,好像再厚重的烏雲也可以驅散。她的身上有一種他從未擁有的力量,每次見到她都讓言陌生的心變得柔軟而平和。

言陌生走出教學樓,經過體育館,馥香也從那裏出來。她頭發淩亂,眼睛水汪汪像含著淚,精疲力竭的樣子。

“姐姐。”言陌生含糊地說。

馥香目光呆滯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手裏捏著五張皺巴巴的一百元錢。她手一松,錢就掉在地上,言陌生幫她撿起來。

馥香這才發現弟弟的存在,“陌生,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他們相互望著彼此,都從對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狼狽和倉惶。言陌生感到心很疼,遠比身上的傷要疼痛百倍,整個胸腔都彌漫著窒息般的苦澀。

他說:“姐姐,你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好嗎?”

馥香的笑容很蒼白,“反正已經是這樣了,還不如用身體賺點錢。”

她說這句話的表情就和七歲那年時一樣,還帶著一絲天真和嬌俏。很小的時候,馥香就出落得亭亭玉立,風情萬種,她是個天生的美人坯子。

在學校裏,大家都不知道他們是姐弟,馥香不想讓言陌生被一個婊子影響。

她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可他卻沒辦法保護她。

言陌生聽見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握緊馥香的手,“我會想辦法弄錢,答應我別再做那種事了。”

言陌生和馥香回到筒子樓,看見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寶馬。鄰居們好奇地探頭探腦,這種車會出現在附近還是頭一次。

鳴笛聲響起,開車的男人探出腦袋,一雙陰戾的眼睛表明了他絕非善男信女。

“餵,你是言相國的兒子吧?”他高聲呵道。

馥香皺眉,她和言陌生相互對視一眼。言陌生握了握她的手,冷冷地回覆對方,“你有什麽事情?”

車門忽然打開,裏面走出幾個身形彪悍的大漢,身上彌漫著濃重的煙草味。其中一個走到言陌生面前,挑起粗眉,“言相國在哪裏?”

言陌生冷笑一聲,他還真是問錯人了。下午那個混蛋在學校鬧得天翻地覆,就消失的無影無蹤,鬼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

“你爸爸借了我們五十萬一個月還沒有還,現在人也找不到,這筆賬你們想怎麽辦?”

“什麽叫我們怎麽辦?”言陌生心裏頓感不祥。

男人覺得他是明知故問,“下周一之前,連本帶利七十萬準備好給我們,聽清楚了嗎?”

仿佛無數巨雷炸開,轟鳴聲在言陌生的腦海裏猝然炸響,他脫口而出,“開什麽玩笑,那個混蛋欠你們錢你們就去找他,關我們什麽事情!?”

男人對他的憤怒不屑一顧,順手拿出一張名片給他,“打上面的電話。”

言陌生沒有接,惡狠狠地瞪著男人,鋒利的目光好像刀槍劍戟勢不可擋。

馥香知道對方來者不善,連忙接下名片,輕輕拽了拽言陌生的衣角。可他根本不理會,言陌生從馥香手裏搶過名片扔在地上,名片落在泥濘的水坑裏,瞬間就沾滿汙垢。

男人平靜地望著他,卻是命令的口吻,“撿起來!”

言陌生不說話,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男人一把揪起他的校服衣領,粗暴地怒吼,“我讓你撿起來,你他媽的聽不見嗎?!”

那一刻,言陌生在心裏想你最好現在打死我,這種膽戰心驚唯唯諾諾的生活他真的過夠了!

寶馬車裏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住手住手。”

司機避畢恭畢敬地幫他打開門,那個男人便步伐穩健地走下來。彼時的莫朗還很年輕,頭發一絲不茍地向後豎起,西裝筆挺,笑容有如刀刻。司機幫他點燃煙,他不緊不慢地走過來,露出不滿的表情。

“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動手動腳嗎?我們是正經借貸公司,合法收賬,別嚇壞了客戶。”

手下人松手放開言陌生,莫朗吐出一口煙氣,“年輕人我不想難為你們,但言相國的帳可是拖欠太久了。我勸你們最好盡快籌錢,和我們好好合作。”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報警?”

莫朗一楞,回頭看看身邊的手下,他們同時發出狂笑聲,好像聽到最滑稽的笑話。莫朗樂不可支,伸手拍拍言陌生的肩膀,“那你大可以試試,欠錢還錢天經地義,我們和言相國是簽過合同的。”

他擡頭望了望身旁這片破敗的筒子樓,到處都布滿歲月斑駁的痕跡。莫朗嘖嘖長嘆,“這種地方毫無安全保障,要是一不小心出人命就危險了,你們也要小心點哈!”

言陌生還想說什麽,馥香立刻強身擋在他前面,“好的,我們會想辦法籌錢。”

她一開口,就吸引了莫朗的註意力。莫朗見過形形色色的女人,但眼前這個女孩和她們都不太一樣。她的美具有傾略性,有一股潮濕而飽滿的春雨氣息,輕而易舉地就撩撥進對方的心裏。

言陌生註意到莫朗的眼神,他再熟悉不過。從小到大,姐姐身邊充斥著無數類似於此的男人的目光,黏膩地粘過來,讓他恨得咬牙切齒。

他下意識地把馥香拉到身後,莫朗的視線被擋住。莫朗意味深長地笑笑,“小姑娘,你很漂亮。”

他們離開後,言陌生才察覺到媽媽就站在不遠處的拐角。四目相對間,媽媽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她裝作剛剛才出現在這裏的樣子,問:“你們站在這裏幹什麽,怎麽不回家?”

“媽媽……”

“陌生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下午老師給我打電話,我忙得走不開,就讓你爸爸去學校了,他又打你了?”

媽媽語速很快地截住言陌生,關切地問長問短。

言陌生看見馥香沖他搖搖頭,便把即將沖破喉嚨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這一夜過得分外安靜,言陌生躺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窗外,輾轉反側。隔著薄薄的一堵墻,他聽見馥香的嘆息聲。言陌生把身體緊貼著墻壁,用手指在墻上敲了幾下,很快對面便傳來回應。

敲三下,表示“我還好。”

這是獨屬於他們之間的暗號。

小時候爸爸還在世,他們時常為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爸爸就戳著言陌生的額頭訓誡,“你是男孩子,要讓著姐姐。”

言陌生那時個性就乖張冷漠,不說話也不反駁,只是一臉倔強地瞪著馥香。其實他也沒真的生姐姐的氣,只是裝裝樣子擺擺架子。每次馥香主動和他說話,他馬上就當做什麽事也沒發生。

用現在的話來說,言陌生就是個傲嬌。

而馥香是他唯一的軟肋。

早晨醒來,言陌生忽然感到一種五臟六腑被掏空的感覺,好像在昨晚的夢裏不小心遺失下什麽重要的東西。他推開門,看見馥香站在外面,手裏拿著一封信。

她笑得落寞,“媽媽走了,她讓我們好好照顧自己。”

早就猜到了。

媽媽最近和歌舞廳的一個舞伴走到一起,她離開是遲早的事情。五十萬對他們的家庭來說就是天文數字,多少年才還得清?

她走得幹凈利落,留下一個無可救藥的爛攤子給這對姐弟。

言陌生沒說什麽,嗓子裏好像落下一把灰。他把馥香緊緊擁在懷裏,感到她瘦得讓人心驚,好像隨時都會消失。

莫朗沒有再來找他們,可那以後整棟樓就沒有安靜過。一樓的水管莫名其妙地爆裂,臟水四處彌漫滲進骯臟的地板縫隙裏,一地的爛菜葉爛菜幫。走廊墻壁上全是駭人的紅色塗鴉,每到夜晚,就會突然響起砸門的巨響,打開門卻又不見人。

鄰居們快被逼瘋,成群結隊地來到言陌生家裏,讓他要麽還錢要麽搬走。言陌生不開門,一個人坐在房間裏抽煙,轉頭瞥見放在床頭的《Evangel》。申敖曾對他說,“有需要就來找我。”

申敖和言陌生印象中的商人形象截然不同,他風趣幽默,眼光犀利獨到。但如果不是真的走投無路,他不想麻煩到他。

申敖把寫好的支票遞給言陌生,看上去憂心忡忡,“你還好嗎?”

言陌生避開他的目光,“這筆錢我一定會還給你。”

“你還是個學生,接點私活幫別人做幾件衣服能賺多少錢?”申敖嘆口氣,“陌生,你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才華,你天生就是時尚這個圈子裏人。”

這樣的話,他不止說過一次。言陌生和安家路,是兩個讓他感到驚艷的少年,他們所有擁有的天賦無可比擬。

言陌生將那張支票緊緊握在手裏,他說:“我不在乎自己在服裝設計方面有沒有天賦,也不在乎所謂的才華可以給我帶來什麽。我只想過最普通的生活,不被任何人關註和打擾。只要可以讓我和姐姐平平靜靜地過日子,我就很滿足了。”

記得以前語文課老師布置的作文題目是和夢想有關的話題,同學們寫的五花八門,只有言陌生對此毫無興趣。

他沒有夢想,如果硬要說的話,也只是希望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申敖沒有想到言陌生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沈默良久。

言陌生離開的時候,申敖說:“陌生,你還年輕,這個世界遠比你想象中的要覆雜。想做個普通人,並不容易。”

言陌生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敲響了那間借貸公司的大門。開門的人是那天的司機,他一看見言陌生就眉飛色舞地笑起來,“哈哈,你來了,真是巧,你姐姐也在這裏。”

言陌生警惕地看著他,“你說什麽?”

他一把推開男人,箭步如飛地走進去。這間借貸公司面積並不大,只是一個兩室的公寓樓,可他卻覺得自己是行走在荒蕪的沙漠,怎麽也到不了頭。

裏屋的門忽然打開,莫朗心滿意足地走出來,他揚起手和言陌生打招呼,“是你啊,來接你姐姐的嗎?”

話音剛落,馥香就臉色慘白地出現在門口。她潔白的脖頸上全是吻痕,露出美麗而嶙峋的鎖骨,只穿著一件內衣。

言陌生聽見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章是回憶了原籽溫和言陌生學生時代的往事,

雖然他們兩個人在同一間學校,同一層樓,卻擁有著截然迥異的兩種人生。

當原籽溫還在為自己的初戀全副武裝的時候,言陌生就已經經歷了同齡人一輩子不曾遭遇的變故。

這個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

如果他後來愛上她,那是因為他們曾經無數次在對方的生命裏擦肩而過。

我不知道大家之前是怎麽看待男主言陌生的,希望看完這一章不會影響到對他的印象233333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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