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Part Three 長痛長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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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有限度的，一旦透支，就會讓人失望。與其到時弄得傷痕累累，倒不如在還沒有透支的時候選擇離開，這樣，在離別的日子裏，還會彼此懷念。
【01】
早在七年前她還是顏惜的時候，他們一見鐘情，彼此深愛，連蜜月都度過了，如果沒有那次意外，也許他們是可以就此終老的。
她對他一片真心，唯一的欺瞞，就是沒有告訴他，在他愛上她之前，她就已經知道他是韓國著名的整容醫師。她說過的，因為她到韓國來是為了整容，而他正好是高端的整容醫師，她害怕這樣的巧合會成為他們感情的劊子手。
然而她沒有想到，這個善意的謊言，最終還是摧毀了他們的感情。
從濟州島度完蜜月回來，他們就算是完成了婚禮的儀式，因為韓在熙的母親就是中國人，所以他的家人很愉悅地接受了她成為這個家裏新的一員。
就在她準備搬進他們家，韓在熙幫忙收拾行李的時候，發現了她的一本日記，不知是出於怎樣的鬼使神差，他打開來看了，這一看，就引發了一場不可收拾的矛盾。
現在越來越少的人會選擇用寫日記的方式來宣洩心情，訴說心事，但是在她一整個陰暗童年裏，日記是她唯一的救贖。所有的悲歡喜樂，除了不會說話的日記，沒有任何人能夠給她一個沒有後顧之憂的傾訴平臺——寫日記已經成為她生活裏的一種習慣。
韓在熙打開的第一頁，細腳伶仃地寫了這樣一段話：今天我遇到了一個會說中文的韓國人，他叫韓在熙，他本人長得比照片上還要帥得多呢。我在很多雜志上看到過他，他是韓國很有名的整容醫師，哎，要是他能看上我就好了，這樣我就不用每天陪酒這麽累了。
不用看落款的日期，只看內容就知道這篇日記一定寫在他們成為男女朋友之前，韓在熙的怒火一觸即發：他不氣她和他在一起有自己的私心，但是她對他的欺瞞，尤其回想起當他提出幫她處理疤痕時她的驚喜表情，原來一切都是裝出來的，讓他覺得無法原諒。
因為他們的感情太唯美了，異地相遇，浪漫地走到一起，一切都是那麽地純粹美好，如今卻發現背後竟然隱藏著欺騙的巨大陰謀，就像是在家裏收藏了一件珍愛多年的古董，結果卻發現原來那是一件贗品——他接受不了。
他將日記本重重地摔在她的面前，“你為什麽要騙我？其實你早就知道我是整形師，你是為了得到我免費幫你整容的機會才蓄意接近我的，對不對？”
她驚慌失色，連忙拉著他解釋，“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這樣，你知道的，日記只是每天發的牢騷，我不是為了讓你幫我整容才接近你的，不信你可以看後面——”
她著急地翻著後面的日記給他看，但他已經不屑一顧，隨手一揮，“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在我們在一起之前，你就已經知道我是整形師！”
“我怕你會誤會我，以為我是為了錢，又或是為了什麽其它的才跟你在一起，真的，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在熙，你信我好不好——”
“你就是怕我知道了不會幫你整容，所以才會騙我，我以後不會再信你了！”他做出論斷，生氣地起身向門外走去。
她跟著跑去追，可還沒走到門口，就暈了過去。
【02】
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睜開眼睛只看到一片白白的天花板，左手被人緊緊握著，她以為是他，低頭一看，卻是金智恩。
“智恩姐，”她虛弱地喚她，“你怎麽會在這裏，我怎麽了？”
金智恩擡頭看著她，眼眶微熱，“醫生說，你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她睜大眼睛看著金智恩，難以相信自己已經懷孕的事實：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事實上她也確實還是個孩子，因為她什麽都不懂，上個月大姨媽沒有來，她也沒有多想，完全沒有聯想到懷孕這件事情上來。
她輕輕把手放在肚皮上，那是一種奇妙得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感覺，即使沒有一點心理準備，她依然對自己即將要當媽媽感到欣喜不已，因為這是他的孩子，是他們愛情的結晶。
無數個早晨醒來，她在廚房裏給他做早餐，他就倚在廚房門外，看著她笨拙又認真的小主婦模樣，只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於是情不自禁地從身後攬過她的腰，把頭埋在她的頸間蹭蹭，撒嬌地說，“顏惜，我們生個寶寶好不好？”
她羞得滿臉通紅，故作生氣地對他翻白眼，但是下一秒，還是低眉順眼地靠在他胸前，傻傻地問，“那，你是喜歡男孩多一點，還是女孩多一點？”
“都喜歡，”他狡黠地笑笑，“所以你要給我生兩個，一男一女。”
想起那時的情景，她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可是想起他們剛剛發生的爭吵，她又是一臉的惆悵，“智恩姐，在熙哥有沒有你聯系過你？”
金智恩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又是長大後的紅顏知己，她想他們之間鬧矛盾的事，他最有可能會跟智恩說。
金智恩哽咽了一下，“你們倆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但現在在熙哥很生氣，他連我都不肯見。”
“不行，”她激動地要爬起身，“我要去找他，我要跟他解釋清楚，我還要告訴他，我懷孕了，這是我們的寶寶——”
“顏惜，你冷靜點，”金智恩壓住她的手腕不讓她掙脫針頭，“你還在打著點滴呢，不要亂動，而且現在你的身體還有些虛弱，醫生說了，你要好好休息一下，等你身體恢覆了，再去找他，我也會盡快幫你聯系在熙哥的，好不好？”
她聽了智恩的話平靜下來休息，可是她等了兩天，也沒有等到韓在熙過來看她，一直到出院的時候，也是智恩來接她，因為聯系不到韓在熙。
【03】
回到家，她又苦盼了兩天，韓在熙依然沒有回家，也不跟她聯系，終於在一個下著傾盆大雨的夜晚，她再也忍不住，撐起雨傘出來找他。
外面電閃雷鳴，暴雨如註，他知道她一向膽小，最怕打雷，所以下雨的時候一定會在家裏陪著她，可是這一次，他卻沒有回來。也許他是真的非常生氣才會這樣不理她，所以她更要快點找到他，與他冰釋前嫌。
行人稀少的暗黑街頭，她來回地走了很多遍，依舊看不到他的蹤影，雨勢很大，她頂著雨傘只管往前看，一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擦在地面磨破了皮，血嘩啦啦地流，疼痛感夾雜著委屈感，眼淚在一瞬間絕了堤。
“韓在熙，你真是個大混蛋。”她抽泣著小聲抱怨道，正打算放棄尋找自己回家，可是淚眼朦朧中，她突然看到對面街道有個熟悉的身影，她擦了擦眼淚，越看越覺得像，便著急地站起身來，想沖到對面去把那人拉住。
一道閃電清晰地劃破天空，她下意識地掩住了耳朵，然而還沒有聽到接下來的一聲巨響的雷鳴，下一秒，她就躺在了血泊裏。
她傻傻去追的那個身影，並不是他，但是他終於回來了，因為智恩給他打去電話，告訴他顏惜出車禍了，現在生死未蔔。
等在急救室的門外，時針每動一下，都像是一片片絞碎的玻璃慢慢刺進他的心臟，疼，他心疼得無法呼吸：躺在手術室裏的，是他最愛的女人，還有他未及謀面的孩子，都是他的錯，是他一手把兩條鮮活的生命送上了手術臺。
兩個多小時後，醫生走了出來，一邊擦著汗一邊跟他說，“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是只能保住大人，保不住孩子。”
他一下子失去重心倒到墻上，兩行沈重的眼淚奪眶而出：為什麽，為什麽不過是一念之差，不過是短短幾天，就發生了這麽多的悲歡離合？
病房裏，她依然還在昏迷，但是神態並不安穩，像是一直在掙紮，他想她一定是在做夢，雖然不知道她到底夢到了什麽，但可以知道這是一個悲傷的夢，因為她的眼角不斷有眼淚在滲出——要有多難過，才會在夢裏哭得這般撕心裂肺。
他伸手去撫摸她的臉，她流出的淚蜿蜒地滲入他的掌心，“顏惜，你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很疼，你告訴我，你醒來告訴我，好不好？”
她長長的眼睫毛動了動，艱難地眨了好幾下，才微微撬開沈重的眼皮，睜開眼一看到頭頂的吊瓶，她就激動了起來，“寶寶，我的寶寶——”
“快幫忙，按住她的手！”他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護士就大叫起來。
“放開我——求求你們放開我——我要孩子，我要我的孩子——”她失聲吶喊。
韓在熙上前按住她的肩膀，“顏惜，你冷靜點，你聽我說——”
“我不聽，我不聽，”她拼命地搖頭，“放開我，我要見醫生，叫醫生來見我——”
負責手術的醫生快步走了進來，拿起針筒給她打鎮定劑，一邊打一邊對韓在熙說，“車禍發生的時候，病人的意識依然是清醒的，她知道出了什麽事，那些畫面甚至還儲存在她的腦海裏，所以醒來之後病人的情緒比較激動，你最好不要再刺激她。”
細小的針孔刺進她的皮膚，又拔出，她放棄了掙紮，絕望地看著白白的天花板。
他摸摸她的頭，“顏惜，你不要激動，有什麽事等你身體好了我們再慢慢說好不好？”
她的眼神蒼涼空洞，嘴裏卻念念有詞，“為什麽，你不是說喜歡寶寶嗎，不是說要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嗎，你為什麽要扔下我，為什麽……”
他眼眶泛紅，緊緊握住她的手，“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
她嘴唇動動，想開口說話，但是鎮定劑的作用已經在發揮著，像是電影落幕一般，她的眼皮一點一點地蓋下來，最後心有不甘地沈沈睡去。
【04】
原來幸福這麽難，直到撞得頭破血流，她才明白，愛情這條路，沒那麽簡單，人人都渴望得到一份海枯石爛的感情，然而這樣的念頭在現實面前卻是如此地蒼白無力。
從失去孩子的那時起，他們之間就已經註定，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有她愛的人在的城，才是她的城，如今他們不再相愛，她留在韓國也沒有意思，出院之後，她便開始打點離開韓國的一切，準備回國。
這裏的一切就像一場夢，在這異國他鄉，邂逅一位愛人，曾經那般相愛，以為就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結果卻在一瞬間，一切化為了夢幻泡影。
想來有些諷刺，因為她沒有相關證件，所以結婚的時候他們並沒有領結婚證，如今她要離開，恰好免去了離婚這一流程，走得非常瀟灑，真是應了徐志摩的那句：輕輕地我來了，正如我輕輕地走，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他知道自己錯了，這是他一手釀出的惡果，得知她要走，他驚慌地拼命挽留，“顏惜，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求求你給我個機會彌補好不好？”
她不會再原諒他了，只一句，就讓他無言以對，“怎麽彌補？你能把我的孩子還給我麽？”
如果不是因為失去了孩子，也許她不會這般決裂：她太傷太痛了，從知道到失去，不過是短短五天，她的第一個孩子，僅僅在她的意識裏存活了五天，就被硬生生地剝離她的體內，永遠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也許他並不是那麽可恨，錯並不全在他，然而當濃重的悲傷找不到出口時，她只能咬緊牙關去怪他，怨他，這樣她的心裏才能稍微好過一點。
機場送別時，他哭得像個孩子，盡管知道無論他如何歇斯底裏，也再無法從她眼裏看到一絲波瀾，但他依然死死地拽住她，“顏惜，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來過，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她對他淒然地笑笑，“韓在熙，也許從一開始我們在一起就是一個錯誤，現在終於一切都結束了，你我從此不拖不欠，就此放手吧，好不好？”
“是不是無論我怎麽做，你都不會再原諒我？”他絕望地問道。
“沒有，我早就已經原諒你了，”她哽咽停頓，“只是我怎麽也過不了自己這關，我沒有辦法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繼續和你在一起。”
《天使的眼淚》裏有這樣一句話：愛是有限度的，一旦透支，就會讓人失望。與其到時弄得傷痕累累，倒不如在還沒有透支的時候選擇離開，這樣，在離別的日子裏，還會彼此懷念。
她知道，這道裂痕在她心裏將永遠也無法抹去，與其讓它在將來的日子裏反覆重現，讓人輾轉疼痛，倒不如趁早抽身，斷了疼痛的源頭。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或許當她在身邊的時候，能感覺到的也只是淡淡的溫暖而已，並不比一杯熱茶更顯著，但當你失去的時候，整個世界瞬間荒蕪，她的離開便是如此。
他常常想，如果當初他沒有犯那種猜疑的低級錯誤，或許就不會失去她，而她的人生軌跡也不會從那以後開始改變，更不會經歷後來那麽多的曲折。
然而世事從來沒有如果，只有低聲感嘆人生若只如初見。
【05】
《天後》那張專輯的封面有這樣一行英文小字，Longpain，Longlove。這句話是他要求設計上去的，譯過來的意思是，長痛，長愛。
長痛長愛，這多麽像他們倆的愛情。
本以為在她離開之後，兩人會就此各安天涯，此生不會再有交集，卻沒有想到，回國之後她去了臺灣，還被挖掘出來培養成藝人。她改了新的名字叫顏如玉，星途發展得非常順利，一天比一天紅，紅到讓他想不知道她的消息都不行。
於是他成了她遠在天邊的一名小粉絲，默默地收集著她的每一張照片，關註著她的點點滴滴，看到她訴說欣喜，他也會跟著傻笑，看到她遭遇不順，他也會跟著揪心。兩年裏，他就這麽靜靜地關註著她，做過的要把她放下的決心，不知不覺成了過眼雲煙。
突然一夜之間，她被爆出陪睡的第一個醜聞，因為涉及政治，那個醜聞的殺傷力極大，有媒體透漏她可能會因此告別娛樂圈，他緊張得幾乎要立刻飛到中國去找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一起醜聞尚未平息，她又被爆出陪睡的第二起醜聞，這次的主角是世界著名導演羅賓森，她受盡了唾棄，演藝事業岌岌可危。
他真的買了機票準備飛往中國，卻收到媒體的報道，說她不堪背負巨債，已經潛逃出境，他突然毫無頭緒，不知該去哪裏尋她才好。心情郁悶的他和朋友結伴去泡吧，完全沒有預料的情況下，在酒吧門口撞見了爛醉如泥的她。
時隔兩年，他又在這個第一次遇見她的酒吧遇到她，那樣奇妙的感覺像是時光倒流，可是事物依舊，但人面已非——她不再是那個有趣的中國姑娘顏惜，她是失魂落魄的過氣女星顏如玉，曾經得到萬千寵愛，如今卻成了過街老鼠。
他什麽也沒有說，只是走過去把她背了起來，她掙紮了一下，之後再沒有動靜，背上的她眼淚淋漓，浸透了他的白色襯衫，回到家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他摸摸她的頭，燙得要命。
餵她吃過藥後，他守了她一夜，因為怕她半夜會不舒服，也怕她半夜醒了會偷偷走掉，但是沒有，她幾乎燒到了不醒人事的地步，一直沒有醒過來，但是嘴裏一直迷迷糊糊地叫著一個人的名字，那個名字是，程子歌。
那個叫程子歌的男人，便是她回國後愛上的男人，她說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到頭來卻落得如此下場。她還說，韓在熙，你不用留我，我也不值得你留，這兩年我在那個圈子裏摸爬滾打，早已變了模樣。
他很生氣，氣她轉身離開就愛上了別人，而他卻一直為她苦苦等著，可是看到她流離失所，走投無路的樣子，他的生氣一下子又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跳河自殺，被路人救回，徘徊在急救室門口的時候，醫院裏濃濃的消毒水味讓他嗅到了死亡的氣息，那種沈寂已久的恐懼感開始蘇醒，滋長，蔓延，直至將他淹沒——兩年前，她出車禍的那天，天空也是這樣陰霾的顏色，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也像現在這樣漫長。
他不禁感到恍惚：命運再一次安排這樣的場景，是不是在提醒他，不要再釀造第二次的失去，這一次，他是不是應該抓住機會？
【06】
病房裏，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虔誠地說，“顏惜，回到我身邊吧，讓我好好照顧你，我可以什麽都計較，就當是我們一人犯了一次錯誤，就此扯平了，好不好？”
她什麽也沒有說，任人擺布一般，出院之後他要帶她回家，她也是一樣默許。
兩年了，那個房子幾乎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動，依然保留著她從前用過的東西，保留著她原來喜歡的樣子。她走以後，他再沒有在那裏住，只是偶爾的時候會過去坐坐，看看她留下來的東西，緬懷一下舊時的甜蜜時光。
也許她是應該覺得感動和欣喜的，但是她沒有，她甚至對生活沒有任何的情緒，他不知道那個男人將她傷得這樣深，讓她陷入了嚴重的抑郁癥，甚至反覆尋死。
他用盡了一切辦法給她撫慰和關心，可是一點用也沒有，她的心已經破碎，能夠幫她拼起來的那個人，不再是他。解鈴還須系鈴人，讓她落得如此境地的是她對那個男人的愛，或許，只有喚起她對那個男人的恨，才能讓她重生。
於是他做出了這輩子最後悔的一個決定，那就是幫她整容，換一張陌生的臉。事情的解決方法也許有一百種，但那個時候，他們偏偏選擇了最糟糕的那一種。
整容是件美與疼痛並存的事情，美的是結果，疼痛的是過程。如果說是先天不足，需要依靠整形來彌補缺陷，使自己變得更美，這樣的疼痛承受起來相對沒那麽苦澀，但她要整的卻是一張完美得無法挑剔的臉，這樣的疼痛是多餘的自找的，於是疼痛程度加倍。
為她做的手術，也是他整容生涯裏做得最驚心動魄的手術，不是對自己的技術不夠自信，而是因為對象是她，下手的每一刀，都感同身受地反射在他身上。很多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殘忍得如同一個劊子手，殺人不眨眼。
她也歇斯底裏過，可是慢慢地，她仿佛習慣了那樣的劇痛，而且因為受傷的皮膚不能接觸鹹鹹的淚水，她連眼淚都要吞回肚子裏，於是她學會了不再激動，也不會哭泣，當一個最麻木的扯線木偶，任人宰割。
很多次他輕輕撫過她被繃帶纏起來的那張臉，心疼地問她，“你覺得這樣做，值得麽？”
“我不知道，”她清冽地笑笑，“我只知道這樣做，能夠讓我活下來。”
依靠仇恨才能存活下來的生命，真的很可悲，但或許這就是她的宿命，一如當初她也是這樣懷揣著對姐姐顏珍的恨，才堅強地活了下來。她又何嘗不想做個明媚的女子，有清和的內心，溫暖的笑容，然而這世間太凜冽，自私的人太多，溫暖的人太少，於是她只得在一次次的傷痕累累中，把自己變得疼痛而絕望。
【07】
他是試過補救的，即使是在那張新的精致臉龐誕生之後，她可以用新的身份去開始新的生活，做什麽都好，但她想都沒想，就選擇了重回娛樂圈。
他想用愛情打動她，“你能不能為了我，放棄報仇的念頭，我們重新在一起過簡簡單單的生活，這樣不是很好麽？”
如果是在三四年前，她一定會覺得那樣的生活很好，因為她並不是熱愛漂泊的人，從韓在熙，到程子歌，不管和誰在一起，她所期望的都是安穩的美好生活，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細心保存，免她驚，免她苦，免她四下流離，免她無枝可依。
世間大概沒有幾個女子是真心願意漂泊的，只是沒有遇到那個對的人將自己留下，所以只得流浪，因為祈求安穩的前提是，擁有愛情，擁有一個恒久不變的愛人。
所以現在安穩再也吸引不了她，“韓在熙，我的心底已經沒有愛了。”她如是說。
她心裏的那扇門已經關上了，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她才會再次打開，又或許永遠都不會再打開，但他不會放棄靠近。這一次，不再是以戀人的身份留在她身邊，而是朋友，也是親人，是什麽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沒有狠狠將他推開。
她在韓國出道一年，就以出色的表現獲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接著她便準備回國，回到那個可以實施報仇計劃的地方。她前腳剛離開，他後腳就開始聯系相關的經紀公司，準備晉身娛樂圈——那個男人當初沒有為她挺身而出，所以將她傷得這樣重，但是他想告訴她，如果換了是他，就算粉身碎骨，他也不會讓她受到絲毫傷害。
說來有些滑稽，他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沒有任何當藝人的基礎，但為了她，竟任性地放棄了自己原有的大好事業，到娛樂圈裏當個小小的新人。
好在他運氣絕佳，一首《天後》將他捧成了那一年的亞洲新人王，他並不需要過多的光環，只要在她需要他的時候，能為她挺身而出——得知她在程子歌的新電影中遭遇巨大難題，他立刻拋下手頭上所有工作，飛往中國為她補救。
他很慶幸這一次中國之行，不僅幫助她順利完成了《會長大的幸福》的拍攝，還有機會到她童年生活的地方，了解她過往的故事。終於知道她當初為什麽會一個人出現在韓國，也終於明白為什麽她把愛情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從十八歲離開家的那時起，她就失去了親情，因為自卑和內向，也沒有一份好的友情，換而言之，她唯一獲得愛的來源，便只有愛情——她一直都愛得太用力了，所以遭到他猜疑的時候，她會傷得那麽重，遭到程子歌背叛的時候，她會恨得這樣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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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在七年前她還是顏惜的時候，他們一見鐘情，彼此深愛，連蜜月都度過了，如果沒有那次意外，也許他們是可以就此終老的。
她對他一片真心，唯一的欺瞞，就是沒有告訴他，在他愛上她之前，她就已經知道他是韓國著名的整容醫師。她說過的，因為她到韓國來是為了整容，而他正好是高端的整容醫師，她害怕這樣的巧合會成為他們感情的劊子手。
然而她沒有想到，這個善意的謊言，最終還是摧毀了他們的感情。
從濟州島度完蜜月回來，他們就算是完成了婚禮的儀式，因為韓在熙的母親就是中國人，所以他的家人很愉悅地接受了她成為這個家裏新的一員。
就在她準備搬進他們家，韓在熙幫忙收拾行李的時候，發現了她的一本日記，不知是出於怎樣的鬼使神差，他打開來看了，這一看，就引發了一場不可收拾的矛盾。
現在越來越少的人會選擇用寫日記的方式來宣洩心情，訴說心事，但是在她一整個陰暗童年裏，日記是她唯一的救贖。所有的悲歡喜樂，除了不會說話的日記，沒有任何人能夠給她一個沒有後顧之憂的傾訴平臺——寫日記已經成為她生活裏的一種習慣。
韓在熙打開的第一頁，細腳伶仃地寫了這樣一段話：今天我遇到了一個會說中文的韓國人，他叫韓在熙，他本人長得比照片上還要帥得多呢。我在很多雜志上看到過他，他是韓國很有名的整容醫師，哎，要是他能看上我就好了，這樣我就不用每天陪酒這麽累了。
不用看落款的日期，只看內容就知道這篇日記一定寫在他們成為男女朋友之前，韓在熙的怒火一觸即發：他不氣她和他在一起有自己的私心，但是她對他的欺瞞，尤其回想起當他提出幫她處理疤痕時她的驚喜表情，原來一切都是裝出來的，讓他覺得無法原諒。
因為他們的感情太唯美了，異地相遇，浪漫地走到一起，一切都是那麽地純粹美好，如今卻發現背後竟然隱藏著欺騙的巨大陰謀，就像是在家裏收藏了一件珍愛多年的古董，結果卻發現原來那是一件贗品——他接受不了。
他將日記本重重地摔在她的面前，“你為什麽要騙我？其實你早就知道我是整形師，你是為了得到我免費幫你整容的機會才蓄意接近我的，對不對？”
她驚慌失色，連忙拉著他解釋，“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這樣，你知道的，日記只是每天發的牢騷，我不是為了讓你幫我整容才接近你的，不信你可以看後面——”
她著急地翻著後面的日記給他看，但他已經不屑一顧，隨手一揮，“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在我們在一起之前，你就已經知道我是整形師！”
“我怕你會誤會我，以為我是為了錢，又或是為了什麽其它的才跟你在一起，真的，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在熙，你信我好不好——”
“你就是怕我知道了不會幫你整容，所以才會騙我，我以後不會再信你了！”他做出論斷，生氣地起身向門外走去。
她跟著跑去追，可還沒走到門口，就暈了過去。
【02】
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睜開眼睛只看到一片白白的天花板，左手被人緊緊握著，她以為是他，低頭一看，卻是金智恩。
“智恩姐，”她虛弱地喚她，“你怎麽會在這裏，我怎麽了？”
金智恩擡頭看著她，眼眶微熱，“醫生說，你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她睜大眼睛看著金智恩，難以相信自己已經懷孕的事實：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事實上她也確實還是個孩子，因為她什麽都不懂，上個月大姨媽沒有來，她也沒有多想，完全沒有聯想到懷孕這件事情上來。
她輕輕把手放在肚皮上，那是一種奇妙得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感覺，即使沒有一點心理準備，她依然對自己即將要當媽媽感到欣喜不已，因為這是他的孩子，是他們愛情的結晶。
無數個早晨醒來，她在廚房裏給他做早餐，他就倚在廚房門外，看著她笨拙又認真的小主婦模樣，只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於是情不自禁地從身後攬過她的腰，把頭埋在她的頸間蹭蹭，撒嬌地說，“顏惜，我們生個寶寶好不好？”
她羞得滿臉通紅，故作生氣地對他翻白眼，但是下一秒，還是低眉順眼地靠在他胸前，傻傻地問，“那，你是喜歡男孩多一點，還是女孩多一點？”
“都喜歡，”他狡黠地笑笑，“所以你要給我生兩個，一男一女。”
想起那時的情景，她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可是想起他們剛剛發生的爭吵，她又是一臉的惆悵，“智恩姐，在熙哥有沒有你聯系過你？”
金智恩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又是長大後的紅顏知己，她想他們之間鬧矛盾的事，他最有可能會跟智恩說。
金智恩哽咽了一下，“你們倆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但現在在熙哥很生氣，他連我都不肯見。”
“不行，”她激動地要爬起身，“我要去找他，我要跟他解釋清楚，我還要告訴他，我懷孕了，這是我們的寶寶——”
“顏惜，你冷靜點，”金智恩壓住她的手腕不讓她掙脫針頭，“你還在打著點滴呢，不要亂動，而且現在你的身體還有些虛弱，醫生說了，你要好好休息一下，等你身體恢覆了，再去找他，我也會盡快幫你聯系在熙哥的，好不好？”
她聽了智恩的話平靜下來休息，可是她等了兩天，也沒有等到韓在熙過來看她，一直到出院的時候，也是智恩來接她，因為聯系不到韓在熙。
【03】
回到家，她又苦盼了兩天，韓在熙依然沒有回家，也不跟她聯系，終於在一個下著傾盆大雨的夜晚，她再也忍不住，撐起雨傘出來找他。
外面電閃雷鳴，暴雨如註，他知道她一向膽小，最怕打雷，所以下雨的時候一定會在家裏陪著她，可是這一次，他卻沒有回來。也許他是真的非常生氣才會這樣不理她，所以她更要快點找到他，與他冰釋前嫌。
行人稀少的暗黑街頭，她來回地走了很多遍，依舊看不到他的蹤影，雨勢很大，她頂著雨傘只管往前看，一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擦在地面磨破了皮，血嘩啦啦地流，疼痛感夾雜著委屈感，眼淚在一瞬間絕了堤。
“韓在熙，你真是個大混蛋。”她抽泣著小聲抱怨道，正打算放棄尋找自己回家，可是淚眼朦朧中，她突然看到對面街道有個熟悉的身影，她擦了擦眼淚，越看越覺得像，便著急地站起身來，想沖到對面去把那人拉住。
一道閃電清晰地劃破天空，她下意識地掩住了耳朵，然而還沒有聽到接下來的一聲巨響的雷鳴，下一秒，她就躺在了血泊裏。
她傻傻去追的那個身影，並不是他，但是他終於回來了，因為智恩給他打去電話，告訴他顏惜出車禍了，現在生死未蔔。
等在急救室的門外，時針每動一下，都像是一片片絞碎的玻璃慢慢刺進他的心臟，疼，他心疼得無法呼吸：躺在手術室裏的，是他最愛的女人，還有他未及謀面的孩子，都是他的錯，是他一手把兩條鮮活的生命送上了手術臺。
兩個多小時後，醫生走了出來，一邊擦著汗一邊跟他說，“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是只能保住大人，保不住孩子。”
他一下子失去重心倒到墻上，兩行沈重的眼淚奪眶而出：為什麽，為什麽不過是一念之差，不過是短短幾天，就發生了這麽多的悲歡離合？
病房裏，她依然還在昏迷，但是神態並不安穩，像是一直在掙紮，他想她一定是在做夢，雖然不知道她到底夢到了什麽，但可以知道這是一個悲傷的夢，因為她的眼角不斷有眼淚在滲出——要有多難過，才會在夢裏哭得這般撕心裂肺。
他伸手去撫摸她的臉，她流出的淚蜿蜒地滲入他的掌心，“顏惜，你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很疼，你告訴我，你醒來告訴我，好不好？”
她長長的眼睫毛動了動，艱難地眨了好幾下，才微微撬開沈重的眼皮，睜開眼一看到頭頂的吊瓶，她就激動了起來，“寶寶，我的寶寶——”
“快幫忙，按住她的手！”他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護士就大叫起來。
“放開我——求求你們放開我——我要孩子，我要我的孩子——”她失聲吶喊。
韓在熙上前按住她的肩膀，“顏惜，你冷靜點，你聽我說——”
“我不聽，我不聽，”她拼命地搖頭，“放開我，我要見醫生，叫醫生來見我——”
負責手術的醫生快步走了進來，拿起針筒給她打鎮定劑，一邊打一邊對韓在熙說，“車禍發生的時候，病人的意識依然是清醒的，她知道出了什麽事，那些畫面甚至還儲存在她的腦海裏，所以醒來之後病人的情緒比較激動，你最好不要再刺激她。”
細小的針孔刺進她的皮膚，又拔出，她放棄了掙紮，絕望地看著白白的天花板。
他摸摸她的頭，“顏惜，你不要激動，有什麽事等你身體好了我們再慢慢說好不好？”
她的眼神蒼涼空洞，嘴裏卻念念有詞，“為什麽，你不是說喜歡寶寶嗎，不是說要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嗎，你為什麽要扔下我，為什麽……”
他眼眶泛紅，緊緊握住她的手，“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
她嘴唇動動，想開口說話，但是鎮定劑的作用已經在發揮著，像是電影落幕一般，她的眼皮一點一點地蓋下來，最後心有不甘地沈沈睡去。
【04】
原來幸福這麽難，直到撞得頭破血流，她才明白，愛情這條路，沒那麽簡單，人人都渴望得到一份海枯石爛的感情，然而這樣的念頭在現實面前卻是如此地蒼白無力。
從失去孩子的那時起，他們之間就已經註定，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有她愛的人在的城，才是她的城，如今他們不再相愛，她留在韓國也沒有意思，出院之後，她便開始打點離開韓國的一切，準備回國。
這裏的一切就像一場夢，在這異國他鄉，邂逅一位愛人，曾經那般相愛，以為就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結果卻在一瞬間，一切化為了夢幻泡影。
想來有些諷刺，因為她沒有相關證件，所以結婚的時候他們並沒有領結婚證，如今她要離開，恰好免去了離婚這一流程，走得非常瀟灑，真是應了徐志摩的那句：輕輕地我來了，正如我輕輕地走，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他知道自己錯了，這是他一手釀出的惡果，得知她要走，他驚慌地拼命挽留，“顏惜，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求求你給我個機會彌補好不好？”
她不會再原諒他了，只一句，就讓他無言以對，“怎麽彌補？你能把我的孩子還給我麽？”
如果不是因為失去了孩子，也許她不會這般決裂：她太傷太痛了，從知道到失去，不過是短短五天，她的第一個孩子，僅僅在她的意識裏存活了五天，就被硬生生地剝離她的體內，永遠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也許他並不是那麽可恨，錯並不全在他，然而當濃重的悲傷找不到出口時，她只能咬緊牙關去怪他，怨他，這樣她的心裏才能稍微好過一點。
機場送別時，他哭得像個孩子，盡管知道無論他如何歇斯底裏，也再無法從她眼裏看到一絲波瀾，但他依然死死地拽住她，“顏惜，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來過，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她對他淒然地笑笑，“韓在熙，也許從一開始我們在一起就是一個錯誤，現在終於一切都結束了，你我從此不拖不欠，就此放手吧，好不好？”
“是不是無論我怎麽做，你都不會再原諒我？”他絕望地問道。
“沒有，我早就已經原諒你了，”她哽咽停頓，“只是我怎麽也過不了自己這關，我沒有辦法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繼續和你在一起。”
《天使的眼淚》裏有這樣一句話：愛是有限度的，一旦透支，就會讓人失望。與其到時弄得傷痕累累，倒不如在還沒有透支的時候選擇離開，這樣，在離別的日子裏，還會彼此懷念。
她知道，這道裂痕在她心裏將永遠也無法抹去，與其讓它在將來的日子裏反覆重現，讓人輾轉疼痛，倒不如趁早抽身，斷了疼痛的源頭。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或許當她在身邊的時候，能感覺到的也只是淡淡的溫暖而已，並不比一杯熱茶更顯著，但當你失去的時候，整個世界瞬間荒蕪，她的離開便是如此。
他常常想，如果當初他沒有犯那種猜疑的低級錯誤，或許就不會失去她，而她的人生軌跡也不會從那以後開始改變，更不會經歷後來那麽多的曲折。
然而世事從來沒有如果，只有低聲感嘆人生若只如初見。
【05】
《天後》那張專輯的封面有這樣一行英文小字，Longpain，Longlove。這句話是他要求設計上去的，譯過來的意思是，長痛，長愛。
長痛長愛，這多麽像他們倆的愛情。
本以為在她離開之後，兩人會就此各安天涯，此生不會再有交集，卻沒有想到，回國之後她去了臺灣，還被挖掘出來培養成藝人。她改了新的名字叫顏如玉，星途發展得非常順利，一天比一天紅，紅到讓他想不知道她的消息都不行。
於是他成了她遠在天邊的一名小粉絲，默默地收集著她的每一張照片，關註著她的點點滴滴，看到她訴說欣喜，他也會跟著傻笑，看到她遭遇不順，他也會跟著揪心。兩年裏，他就這麽靜靜地關註著她，做過的要把她放下的決心，不知不覺成了過眼雲煙。
突然一夜之間，她被爆出陪睡的第一個醜聞，因為涉及政治，那個醜聞的殺傷力極大，有媒體透漏她可能會因此告別娛樂圈，他緊張得幾乎要立刻飛到中國去找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一起醜聞尚未平息，她又被爆出陪睡的第二起醜聞，這次的主角是世界著名導演羅賓森，她受盡了唾棄，演藝事業岌岌可危。
他真的買了機票準備飛往中國，卻收到媒體的報道，說她不堪背負巨債，已經潛逃出境，他突然毫無頭緒，不知該去哪裏尋她才好。心情郁悶的他和朋友結伴去泡吧，完全沒有預料的情況下，在酒吧門口撞見了爛醉如泥的她。
時隔兩年，他又在這個第一次遇見她的酒吧遇到她，那樣奇妙的感覺像是時光倒流，可是事物依舊，但人面已非——她不再是那個有趣的中國姑娘顏惜，她是失魂落魄的過氣女星顏如玉，曾經得到萬千寵愛，如今卻成了過街老鼠。
他什麽也沒有說，只是走過去把她背了起來，她掙紮了一下，之後再沒有動靜，背上的她眼淚淋漓，浸透了他的白色襯衫，回到家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他摸摸她的頭，燙得要命。
餵她吃過藥後，他守了她一夜，因為怕她半夜會不舒服，也怕她半夜醒了會偷偷走掉，但是沒有，她幾乎燒到了不醒人事的地步，一直沒有醒過來，但是嘴裏一直迷迷糊糊地叫著一個人的名字，那個名字是，程子歌。
那個叫程子歌的男人，便是她回國後愛上的男人，她說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到頭來卻落得如此下場。她還說，韓在熙，你不用留我，我也不值得你留，這兩年我在那個圈子裏摸爬滾打，早已變了模樣。
他很生氣，氣她轉身離開就愛上了別人，而他卻一直為她苦苦等著，可是看到她流離失所，走投無路的樣子，他的生氣一下子又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跳河自殺，被路人救回，徘徊在急救室門口的時候，醫院裏濃濃的消毒水味讓他嗅到了死亡的氣息，那種沈寂已久的恐懼感開始蘇醒，滋長，蔓延，直至將他淹沒——兩年前，她出車禍的那天，天空也是這樣陰霾的顏色，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也像現在這樣漫長。
他不禁感到恍惚：命運再一次安排這樣的場景，是不是在提醒他，不要再釀造第二次的失去，這一次，他是不是應該抓住機會？
【06】
病房裏，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虔誠地說，“顏惜，回到我身邊吧，讓我好好照顧你，我可以什麽都計較，就當是我們一人犯了一次錯誤，就此扯平了，好不好？”
她什麽也沒有說，任人擺布一般，出院之後他要帶她回家，她也是一樣默許。
兩年了，那個房子幾乎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動，依然保留著她從前用過的東西，保留著她原來喜歡的樣子。她走以後，他再沒有在那裏住，只是偶爾的時候會過去坐坐，看看她留下來的東西，緬懷一下舊時的甜蜜時光。
也許她是應該覺得感動和欣喜的，但是她沒有，她甚至對生活沒有任何的情緒，他不知道那個男人將她傷得這樣深，讓她陷入了嚴重的抑郁癥，甚至反覆尋死。
他用盡了一切辦法給她撫慰和關心，可是一點用也沒有，她的心已經破碎，能夠幫她拼起來的那個人，不再是他。解鈴還須系鈴人，讓她落得如此境地的是她對那個男人的愛，或許，只有喚起她對那個男人的恨，才能讓她重生。
於是他做出了這輩子最後悔的一個決定，那就是幫她整容，換一張陌生的臉。事情的解決方法也許有一百種，但那個時候，他們偏偏選擇了最糟糕的那一種。
整容是件美與疼痛並存的事情，美的是結果，疼痛的是過程。如果說是先天不足，需要依靠整形來彌補缺陷，使自己變得更美，這樣的疼痛承受起來相對沒那麽苦澀，但她要整的卻是一張完美得無法挑剔的臉，這樣的疼痛是多餘的自找的，於是疼痛程度加倍。
為她做的手術，也是他整容生涯裏做得最驚心動魄的手術，不是對自己的技術不夠自信，而是因為對象是她，下手的每一刀，都感同身受地反射在他身上。很多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殘忍得如同一個劊子手，殺人不眨眼。
她也歇斯底裏過，可是慢慢地，她仿佛習慣了那樣的劇痛，而且因為受傷的皮膚不能接觸鹹鹹的淚水，她連眼淚都要吞回肚子裏，於是她學會了不再激動，也不會哭泣，當一個最麻木的扯線木偶，任人宰割。
很多次他輕輕撫過她被繃帶纏起來的那張臉，心疼地問她，“你覺得這樣做，值得麽？”
“我不知道，”她清冽地笑笑，“我只知道這樣做，能夠讓我活下來。”
依靠仇恨才能存活下來的生命，真的很可悲，但或許這就是她的宿命，一如當初她也是這樣懷揣著對姐姐顏珍的恨，才堅強地活了下來。她又何嘗不想做個明媚的女子，有清和的內心，溫暖的笑容，然而這世間太凜冽，自私的人太多，溫暖的人太少，於是她只得在一次次的傷痕累累中，把自己變得疼痛而絕望。
【07】
他是試過補救的，即使是在那張新的精致臉龐誕生之後，她可以用新的身份去開始新的生活，做什麽都好，但她想都沒想，就選擇了重回娛樂圈。
他想用愛情打動她，“你能不能為了我，放棄報仇的念頭，我們重新在一起過簡簡單單的生活，這樣不是很好麽？”
如果是在三四年前，她一定會覺得那樣的生活很好，因為她並不是熱愛漂泊的人，從韓在熙，到程子歌，不管和誰在一起，她所期望的都是安穩的美好生活，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細心保存，免她驚，免她苦，免她四下流離，免她無枝可依。
世間大概沒有幾個女子是真心願意漂泊的，只是沒有遇到那個對的人將自己留下，所以只得流浪，因為祈求安穩的前提是，擁有愛情，擁有一個恒久不變的愛人。
所以現在安穩再也吸引不了她，“韓在熙，我的心底已經沒有愛了。”她如是說。
她心裏的那扇門已經關上了，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她才會再次打開，又或許永遠都不會再打開，但他不會放棄靠近。這一次，不再是以戀人的身份留在她身邊，而是朋友，也是親人，是什麽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沒有狠狠將他推開。
她在韓國出道一年，就以出色的表現獲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接著她便準備回國，回到那個可以實施報仇計劃的地方。她前腳剛離開，他後腳就開始聯系相關的經紀公司，準備晉身娛樂圈——那個男人當初沒有為她挺身而出，所以將她傷得這樣重，但是他想告訴她，如果換了是他，就算粉身碎骨，他也不會讓她受到絲毫傷害。
說來有些滑稽，他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沒有任何當藝人的基礎，但為了她，竟任性地放棄了自己原有的大好事業，到娛樂圈裏當個小小的新人。
好在他運氣絕佳，一首《天後》將他捧成了那一年的亞洲新人王，他並不需要過多的光環，只要在她需要他的時候，能為她挺身而出——得知她在程子歌的新電影中遭遇巨大難題，他立刻拋下手頭上所有工作，飛往中國為她補救。
他很慶幸這一次中國之行，不僅幫助她順利完成了《會長大的幸福》的拍攝，還有機會到她童年生活的地方，了解她過往的故事。終於知道她當初為什麽會一個人出現在韓國，也終於明白為什麽她把愛情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從十八歲離開家的那時起，她就失去了親情，因為自卑和內向，也沒有一份好的友情，換而言之，她唯一獲得愛的來源，便只有愛情——她一直都愛得太用力了，所以遭到他猜疑的時候，她會傷得那麽重，遭到程子歌背叛的時候，她會恨得這樣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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