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因為有愛才有仇恨，愛的力量非常強大，但恨的力量同樣非常強大，它可以摧毀一個人的人生。

【01】

顏惜九歲那年，姐姐顏珍十七歲，已經是一名高中生。因為年齡相差較大的緣故，從小在顏惜的心裏，姐姐都是偶像一般的存在。

她還在玩著泥沙的時候，姐姐已經和同齡的朋友們玩著明星貼紙和歌詞抄寫本；她還是個邋裏邋遢的小屁孩的時候，姐姐已經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美少女。那時候，得到一件姐姐不要的衣服，對她來說都是一件莫大榮幸的事情，總之在她看來，姐姐有著非常不一般的審美眼光，姐姐的一切都是好的。

一天姐姐放學回家，突然把她拽到了房間裏，偷偷問她，“顏惜，你想不想把你臉上那兩顆痣點掉，我學到了一個好辦法哦。”

顏惜長得像她漂亮的媽媽，從小就被誇獎為美人胚子，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臉頰兩邊分別長了兩顆小痣，小時候這兩顆痣並不明顯，但隨著年齡增長，那兩顆小痣也在長。

顏珍私底下曾跟她說過這兩顆痣一定要趁早點掉，不然長大後會很難看，但她也問過媽媽，媽媽並不同意，一來是出於迷信，覺得臉上的痣不能亂點，否則可能招來不祥；二來媽媽覺得她臉上的痣無傷大雅，說不定還是美人痣，不需要點。

“可是媽媽說過不同意我點這兩顆痣的——”顏惜有些猶豫。

“你別信媽媽的話，”顏珍開始她的一番說辭，“你這兩顆痣是會長大的，所以根本不是什麽美人痣，等你越長大它們就會越顯眼，到時候就難看了，所以你要趁現在還小點了它們，這樣留下的疤痕就小，恢覆得也快。”

於是半信半疑地，顏惜接受了姐姐的點痣建議。

顏珍用的是農村點痣的土法，究竟原理是什麽，她至今也沒想明白，只記得顏珍拿了一根針和一塊砸爛的廢舊電池，先往她臉上那兩顆痣的地方塗了一些類似於電池芯裏的東西，然後開始用針挑那兩顆小痣。

她永遠不會忘記那種刺痛的感覺，沒有任何麻醉，那根針一直在臉上鉆著，她忍不住哭了，顏珍則在一邊連忙安慰說叫她忍忍，痛一痛可以換來永久的美麗。

最後她的哭聲還是把媽媽給引來了，媽媽很生氣地打了顏珍一頓，訓斥她不該隨便在妹妹的臉上亂動，但錯誤卻已經造成，顏惜臉上那兩個被針挑過的地方不停在滲血，塗上的電池芯火辣辣地腐蝕著傷口。

傷口在媽媽帶她到鎮上的小診所處理之後才穩定了下來，顏惜回到家，第一時間到房裏去找姐姐並向她道歉，因為是她的哭聲引來了媽媽，姐姐才會被打。

那時候，她是如此地信賴顏珍，只覺得姐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她好。

【02】

後來傷口結痂脫落，那兩顆小痣被除去了，可是卻留下了兩個明顯的凹坑。

同伴們紛紛好奇顏惜臉上的疤痕是怎麽回事，每次被人問到，顏惜總是信心滿滿地笑著說：我姐姐幫我點痣了，沒事，它們很快就會好的。

那時的顏惜常常會做一個夢，夢見自己一覺醒來，臉上的小痣就沒有了，疤痕也沒有了，然後發現自己很美很美。這種美好的期待，她一盼就真心地盼了兩年，因為那時她並不知道，她臉上的疤痕，可能永遠也不會好了。

她也不曾質疑過姐姐，每次聊起她臉上的疤痕，顏珍總是輕描淡寫地說，一定會好的，再等等就好了，反正你還小，總會長好的。於是她便耐心地等著。

然而她仍給自己信心，可是身邊的同伴卻不再相信她，兩年來她臉上的凹坑一點長平的趨勢也沒有，同伴們開始說她在吹牛，說她臉上的疤痕不會好了。

她暗暗照鏡子，發現真如同伴們所說，那兩個凹坑處的皮膚好像死了一般，兩年來沒有過任何生長。她開始懷疑自己了，當別人問起臉上疤痕的時候，她再也沒有辦法底氣十足地跟人家說“很快就會好的”這幾個字。

於是，她灰暗的童年就這麽開始了。

除了幾個相熟的好姐妹，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取笑她，那些調皮的男孩子還給她起很多類似於“花臉貓”，“兩點痣”之類各種各樣的外號，無論走到哪裏，她總感覺有人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對她小聲嘲笑。

臉上的這兩道疤痕還徹底影響了她的形象。從前她能歌善舞，又是班裏的文娛委員，每次班裏要排練舞蹈參加學校晚會的時候，她總會是領舞的那一個；還有每年的六一兒童節，在班級的儀仗隊裏，她總是拿指揮棒的那一個。可是現在不管是哪一樣活動，雖然老師嘴上說才華比臉蛋重要，但她卻連被選去訓練的機會都沒有。

她的驕傲被一點點地消耗殆盡，從前那麽自信的她，慢慢變得連走路都不敢擡頭挺胸，只要別人盯著自己看超過三秒，她便會不自覺地低下頭去；從前紮著高高馬尾精神爽朗的她，為了遮醜把頭發放了下來，走進了自卑的陰暗角落。

為了離開那些嘲笑她的同伴，她在心裏暗暗發誓中學一定要考到縣裏去，抱著這樣堅定的決心努力發奮，結果她真的以優異的小考成績被縣裏的重點中學錄取了。

沒有讓她失望，城市裏的孩子終歸比農村的孩子文明一些，中學以後再沒有人取笑她臉上的疤痕，起碼不會有人當面給她難堪，盡管她依然不夠自信，依然悲傷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但這樣的被尊重還是給了她莫大的安慰。

【03】

轉眼她從初中畢業，再一步躍升，考上了市裏的重點高中，此時的顏珍已經出來工作好些年，並嫁給了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的丁志忠。

時間是治愈傷口的良藥，這麽多年來，她已經接受了自己臉上的疤痕再也不可能自然長好的事實，也習慣了它帶給自己的自卑感和孤獨感。

她與鎮上別的女孩子不同，因為自己的努力奮鬥，她從初中時起便脫離了落後的小鎮，直到現在有機會在市裏上學，她見識了外面豐富多彩的世界，也接觸了五花八門的各種事物，眼界比她們要寬得多，心胸也要寬廣得多。

八年來，從抱有期望，到完全絕望，變的是她看待臉上疤痕的態度，不變的，卻是她對顏珍的態度。她打心裏一點都沒有怪過顏珍，只覺得姐姐是為自己好，當時大家都還小，造成這樣的惡果是誰也不願意發生的事。

這世界有很多明媚可愛的女孩子，很遺憾她未能成為她們當中的一員，但她從來不是自怨自艾隨便認命的那種人，始終相信通過自己的努力能改變現狀，始終對未來抱有美好的期待，所以她不曾放棄過修覆疤痕的希望。

通過查閱很多資料得知，她臉上的凹坑其實是可以修覆的，而且現在這方面的醫學技術也已經足夠成熟，於是她開始跟顏珍商量處理疤痕的事情。

一開始，顏珍不肯答應，說處理疤痕可能會影響她的學習，她本已被說服，但後來深入了解處理疤痕的手術時間很短，隨做隨走，且沒有任何不良反應，除了傷口不太雅觀之外對正常生活和上課幾乎沒有任何影響。

想到自己多年來因為這兩道疤痕失去的已經太多太多，如今她已經是一名高中生，即將步入成年，未來還有美好的大學時光，她不願意再蠅營狗茍地活下去，於是再一次征求顏珍的意見，希望姐姐能帶她去醫院處理疤痕。

“現在臉上有這兩道疤你是會死還是怎樣？這麽多年你不都這樣過來了嗎，有什麽大不了的，我說不用處理就不用處理！”這是顏珍的回應。

她是真的受傷了，委屈的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她從來沒有想過姐姐會這樣自私地敷衍她，她們是至親的姐妹，可是原來這麽多年姐姐從來沒有在乎過她心裏的感受，沒有站在她的立場為她著想過一絲一毫！

【04】

因為在處理疤痕這件事情上產生了意見分歧，她和顏珍冷戰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她沒有想到的是，更大的矛盾，其實還在後頭。

高中學習緊張，重點高中抓得更是緊，一個月才放一次兩天假，因為回家路途遙遠，她一個月才回一次家，那天本是她開心回家的日子，卻不小心撞破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剛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就聽到了屋裏有吵鬧聲，於是慢慢走近，媽媽的話先傳了過來，“你是姐姐，現在你有經濟能力了，也出到了大城市，幫妹妹處理臉上的疤痕是應該的，再說她臉上之所以會留疤都是因為你，你怎麽可以那樣傷妹妹的心呢！”

她突然呆呆地站住了，不知為何，眼淚就這麽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或許是因為想起了顏珍那天說的話，那些話實在太刺痛她的心了，還有那天她給媽媽打電話傾訴那件事的時候，媽媽幾次哽咽地責怪自己沒有本事，是個什麽都不懂的農村婦女，沒有辦法帶她到大城市裏的醫院去處理疤痕，讓她這麽委屈。

姐姐和媽媽的一字一句，過去回憶的一頁一頁，都太酸澀，太酸澀了，她不怕被別人傷害，只怕自己愛的人因為自己而受傷，回來之前她都想過了，如果顏珍堅持不願意帶她去處理疤痕，她便不會再提，只因實在見不得媽媽為了她如此痛心。

可顏珍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大吃一驚：“我知道，你就是見不得我好，現在我的生活稍微好一點，你就急著要我為你的女兒服務，從小到大你都只會疼著她，寵著她，你把我養大，就是為了要我將來為你的女兒服務的對吧？”

你的女兒？站在門外的她聽得一頭霧水，心裏突然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顏珍，不是這樣的，既然當年我把你領了回來，在我心裏你就是我的女兒，跟顏惜是一樣的，我也希望你能把顏惜當成親妹妹一樣看待，真心對她好——”

話還沒說完，她就推門走了進去，“媽，你剛才說什麽？顏珍她不是我的親姐姐，對不對？”

仿佛突然之間，所有的疑團都有了答案，不管是她小時候為什麽會留疤，還是現在顏珍為什麽不肯花點錢幫她處理疤痕，顏珍的身世就是最好的解答——因為她不是她的親姐姐，所以她見不得她好，更不可能會疼愛她。

屋內的局面因為顏惜的突然出現，徹底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05】

顏珍不是她的親姐姐，而是她媽媽領養回來的孩子。

這還得追溯到很多年前那一場人人談虎色變的臺風，這是一個小漁鎮，鎮上的人幾乎都靠捕魚為生，丈夫出海，妻子經營攤位，常常是夫妻二人一起做海鮮販賣生意。出海的人最怕是遇到臺風，偏偏那一年，來了一場堪稱滅頂之災的臺風。

之所以稱為滅頂之災，是因為那場臺風來得非常突然，之前氣象臺沒有任何預報，於是鎮上的漁民像平常一樣出了海，歸途中卻遭遇臺風瘋狂來襲，沒有一點心理準備的，他們就這麽不明不白地喪生在了大海之中。

那是小鎮百年一遇的大災難，幾天後碼頭上漂回了一些屍體，很多人跪在碼頭邊抱著親人的屍體，還有很多連親人屍體都找不到的，全都在抱頭痛哭，悲痛欲絕，那種哀鴻遍野的場面，是無論歲月如何變遷也無法磨滅的黑色記憶。

災難過後，鎮上依舊完整的家庭屈指可數，大部分是家裏失去了頂梁柱，只剩下女人和孩子。還有一部分最為淒涼，那便是父母皆在災難中喪生，只留下家中的孩子，而顏珍，便是這最悲慘部分中的一員，她成了孤兒。

顏珍父母的海鮮生意做得很大，家中甚至留了一層專門用作冷凍室來儲存海鮮，也正因為如此，顏珍的母親不像別人家的女人一樣長期留在家裏，而是經常協助丈夫一同出海，出事的那天，他們兩人剛好都在出海的漁船上。

當時顏惜的媽媽剛剛嫁到小鎮上來，也正因為是新婚燕爾，所以丈夫沒有出海捕魚，幸運地逃過了這一劫。巧合的是，顏珍的母親在鄉下時便是顏惜母親的好姐妹，顏惜的母親會嫁到這個小漁鎮來，還是她給牽的紅線。

顏惜的母親生性善良，心腸很軟，得知好姐妹已經去世，留下了家中可憐的女兒，便和丈夫商量收養他們的女兒，顏惜的父親禁不住她的軟磨硬泡，最終點頭同意了。

於是四歲的顏珍來到了顏惜家，顏惜的母親視她為親生女兒，為了讓顏惜接受這個姐姐，從小就對她隱瞞顏珍的身世，兩姐妹歲數相差太大，顏惜的母親便巧妙地解釋說因為計劃生育管得嚴，生完第一胎，要等七八年才能合法地生第二胎。

可如今顏珍的身世如何曲折，都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被一個謊言蒙騙了整整十七年，她甚至對一個不是自己姐姐的姐姐掏心掏肺了整整十七年。

這麽多年來，她不曾把疤痕的責任推過給姐姐，因為怕姐姐會因此而內疚，可沒想到，原來她的寬容和懂事都是沒有意義的，這個姐姐從來就沒有真心對她好過，也許九歲時顏珍就是故意騙她點痣毀掉她的臉的——她鉆進了牛角尖。

如果是在和平時期得知真相，或許她可以欣然接受，但剛好是在這矛盾爆發的節骨眼上，一切在她看來都變成了不可原諒。

這對姐妹的感情徹底變味了。

【06】

她第一次以大人的姿態與姐姐交談，義正言辭地問她，“你從小就知道我不是你妹妹，當初你幫我點痣，是不是故意騙我的？”

當時的顏珍已經十七歲，定然知曉土法點痣的惡果，她學過化學，清楚知道電池芯的成分，而且她還額外地摻了一些類似於稀硫酸的液體，換而言之，她是故意的。

盡管從小就知道自己是這個家的外來人，或許自己不應該跟顏惜爭奪父母的寵愛，但年輕的心總是不夠理智，她看不慣父母獨寵顏惜，身邊的人都喜歡顏惜，甚至是與她同齡的朋友到家裏來，都誇獎顏惜討人喜歡，日積月累，她心中的嫉妒情緒越來越重。

顏惜不過是有張討人喜歡的小臉，把她這張臉毀了，以後就沒那麽多人喜歡她了吧，抱著這樣的念頭，她想了一個幫妹妹點痣的借口，憑著妹妹對她的崇拜和信任，就這麽輕易地毀了顏惜好端端的一張臉。

可是，連母親都不敢怎麽怪她，這個妹妹又憑什麽指責她呢，顏珍毫無愧意地說，“是，當初我就是故意騙你點痣的，為的就是毀掉你這張臉。”

顏珍大方承認，反而讓她更加釋然一些，她擡頭再一次堅定開口，“我現在只問你一句話，你是幫我處理疤痕，還是不幫？”

她其實並不願意把多年的姐妹感情推到懸崖邊上，只要顏珍願意將功補過帶她去把疤痕治好，她便可以既往不咎，可偏偏顏珍冷漠地對她說了個“不”。

“顏珍，你一定會後悔的！”這是她最後給姐姐撂下的一句話。

書上有這樣一種解釋仇恨的說法：人的本性是不滿足，仇恨就是他人嚴重侵犯了我們的不滿足，侵犯了我們追求幸福的權利，從而引起的我們的敵對情緒，而當這種情緒達到一定的量變就會引起質變，就會使我們產生殺人的動機乃至殺人的行為。

這個世界因為有愛才有仇恨，愛的力量非常強大，但恨的力量同樣非常強大，它可以摧毀一個人的人生。但那時的顏珍，或者說顏惜身邊的所有人，都小看了仇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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