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白龍駒亦跑回到主人身邊。篯寒抱著子暮的手也已經僵了。子暮醒過來，臉色有些蒼白。

必定是受寒了。篯寒一模她的額頭，果不其然。

“我們去哪裏？”子暮輕聲問，連目光都充滿依賴。

“去北面。”篯寒如是說，波瀾不驚。

北面？北面是商國！子暮心想。此時卻已經被篯寒抱到馬上，一刻都沒有停留，白龍駒絕塵而去。

白龍駒飛馳許久，也有些力不從心。但商國南塞的城樓似乎就近在眼前了。

而追捕他們的士兵卻是一夜未眠，也跟著他們追出了彭國邊界，向商國南塞奔去。一隊人馬很快就出現在他們身後，一直死死不放地追趕著他們。

子暮回頭一看，心裏很是慌亂。此時白龍駒已經飛馳到南塞城樓之下，篯寒對著守城的士兵高聲大喊：“馬上女子乃大商宗女子暮，請速開城門救她。”

說完，篯寒卻飛身下馬，拋下子暮和依舊飛奔的白龍駒向追捕他們的那些士兵跑去。子暮還沒有反應過來，白龍駒已經帶著她進入了南塞城內。她想起篯寒的舉動，肝膽俱裂，想要下馬去找他，卻又停不下白龍駒。只有向下一跳，跌倒在地，撞得鼻青臉腫。她管不了那麽多，爬起來往外一看，城門已經被身邊的士兵緩緩關閉。她沖過去，只看見篯寒消失在門縫裏，最終什麽都看不見了。

“你們打開門，開門！”子暮不停地拍打著城門，可是士兵全然不理會。

子暮連忙找到了南塞大亞媯含章，請求他發兵救援。但是她不知道，媯含章對篯家恨之入骨。媯含章恨不得篯寒立刻就死在他面前。所以縱使子暮梨花帶雨苦苦哀求，媯含章依舊巋然不動。

“君主，篯寒是彭國二公子，是大商的仇人。假若今日臣救了他，便是養虎為患。殷王也絕對不會原諒臣的。”媯含章句句在理。

“他不會傷害大商的，我求求你，去救他吧······他是我的夫君，我不想他有事！大人，我求你了。這件事我一個人承擔，阿兄殺了我也心甘情願。”子暮跪倒在地，抱著媯含章的腿死死不松開。

“來人，帶君主去房間休息。”媯含章客氣又冷淡地說。

幾個士兵拉著子暮就走，子暮在掙紮之中跌倒在地，昏了過去。再次醒來時，四周黑漆漆一片。子暮覺得眼睛辣辣地很疼，大概是流淚流太多了。她從床上起來，連忙跌跌撞撞地摸黑走到屋外。一下子不小心撞到一個人，心口疼，她一下子被撞得向後退了好幾步。

來者提著蠟燭，站定後對子暮說：“君主要去哪裏？”

子暮朦朦朧朧看去，是黎離。曾經也見過幾面，子暮覺得他是個好人，於是連忙問：“黎大人，你知道篯寒怎麽樣了嗎？”

黎離沈默了一會，他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她，在她昏倒之後，媯含章派兵出城了。自然不是救篯寒，而是想渾水摸魚抓到篯寒。黎離還是考慮到子暮的身體，說：“我不知道他的情況。只知道追捕他的是鬼方的軍隊。”

“黎大哥，你可以讓我出城嗎？”子暮蒼白的臉上是虔誠的渴望。

黎離搖搖頭：“太危險了。君主在南塞的消息已經派人報告殷王了，相信殷王不久就會派人接你回宮。”

子暮一楞，然後拉住黎離的手急忙說道：“我不要回宮，我不要回宮，我要找他，你讓我去找他好不好？”說著，淚水簌簌而下。

“恐怕不能從命。”黎離堅決地說：“君主還是回去休息吧。”

子暮並沒有回到房間裏休息，她走到城樓上俯瞰城下。幽暗的夜色裏，城下鬼方士兵的屍首依稀可見。他會突出重圍，還是命懸一線？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沈重地吐出來。

現在她才知道他早有安排，不然也不會將她帶到南塞來。

可是沒有你，我又如何能夠茍活？子暮身心俱焚，對著深沈的夜色潸潸落淚。

“君主，你回去休息吧。”

子暮木然，一動不動仿佛沒有聽見一般。

“他已經不是秦俊天了，他是篯寒。意圖謀反的亂臣賊子篯寒！”

“他是篯寒，我也愛他。”這是子暮的回答，聲音有氣無力，卻重重地砸在甘忠心上：他是篯寒，你也愛他？愛一個亂臣賊子？他不解了。

子暮知道，或許在大商，除了自己，就再也沒有誰能夠理解她對篯寒的感情了吧。

過了幾日，子暮便沒有表現得過於悲傷，反而開始好好吃飯、睡覺，身體也好了許多。只不過卻是不愛說話，常常沈默寡言，對於任何人的提問都置之不理。就像當年被軟禁在彭國宮中一樣。只不過也再不會有一個篯寒這麽耐心地等她、愛她了吧？

殷王派來接子暮回宮的人馬都已經到了，子暮果斷地就上了馬車。馬車載著她離開邊塞，一路往北而去。子暮趁機從馬車上跳下來，一個勁地跑了。這些天吃好睡好就是為了攢足精力逃跑。可惜她還是先天不足，一下子就被人抓住了。此後看管更加嚴苛。

到了王宮，殷王看見殿下蓬頭垢面的子暮，怒不可遏地說：“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蓬頭垢面、落魄不堪，這就是你選擇那個亂臣賊子的代價！”

子暮沒有說話，任由他劈頭蓋臉地罵。

“你現在還哪裏有大商宗女的樣子，先是私自去找他，後來又被他棄若糟粕，形單影只狼狽不堪地回來。大商王室的名聲都被你壞了！”子昭的話那麽傷人，每一字每一句都刺破她的心。可是她沒有說話，沒有為篯寒、也沒有為自己申辯。她沈默著。

“算了，暮兒一路上多累，你讓她先去休息吧。”雁一邊勸子昭，一邊將子暮扶起來。

子昭也沒有多說，怒氣騰騰地癱倒在椅子上。

雁扶著子暮走到她的寢宮裏，像從前一樣為她梳妝打扮，對鏡理紅妝。棱花鏡前，子暮凝視著自己慘白駭人的臉，心裏卻悲涼地想：從前不知道梳妝打扮的意義，只是覺得大商宗女妝容精致才不會落下笑柄；後來遇見了一個人，終於明白了梳妝打扮的意義。可是假若從此不能再見，此後還有這個必要嗎？

女為悅己者容。假若沒有了悅己者，那麽又將為誰而容？

“好了，暮兒你好好休息吧。”雁輕輕對她說，即將走開。

子暮拉住雁的手，低聲問：“王嫂”

子暮猶豫了一下，說：“是不是你也不能理解？暮兒······”

雁微微一笑，嘆了一口氣說：“暮兒從來都不是糊塗的人，我怎麽會不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假若日後只能兵戎相見，我也不得不······”

子暮垂下臉，默不作聲。雁沒有說出來的話，她懂。

冷落了子暮幾日，子昭還是在雁的勸說之下親自到了子暮的寢宮裏看她。到底還是兄妹情深，假若子暮願意忘記篯寒痛改前非，子昭還是會原諒她的。

再次見到子暮時，子暮的臉還是蒼白如風中顫抖的棠花，氣色也不好，整個人都消瘦了許多，悠悠忽忽，土木形骸。與從前那個飄逸柔美，恍若謫仙的子暮全然判若兩人。

而最讓子昭留意的卻是她盤起來的頭發，那是出嫁後婦人才有的裝扮。子昭立刻氣憤地喊道：“把你的頭發放下來！”

子暮面不改色，沒有任何行動。

子昭不由分說地伸手拔她的發簪。子暮躲閃著，但還是慢了一步，一頭秀發披散下來，飄逸地散開。子暮紅紅的眼睛帶著怨念看著子昭，她哏咽著：“那天是他親手為我盤起來的······”

那天的場景還在她腦海裏，歷歷在目。

他托起她如瀑青絲，將她的頭發盤起來，淺淺莞爾，說：“從此以後，你才是我真正的妻子。以後，你只許為我一個人哭，為我一個人笑，為我一個人癡、嗔、癲、狂。”

那一切的美好，似乎都在夢裏。

耳邊，是子昭的咆哮：“你竟然和一個亂臣賊子無媒茍合！你丟盡了我們大商王室的臉······”

子暮依舊不動聲色，好久她才說：“他不是······”

“你給我忘了他。”子昭扔下這句話，拂袖而去。

但是雁對子暮還是一如既往地好。子暮也是才知道雁在自己離開的一年裏已經為子昭生下一個粉嫩嫩的孩子，取名子漁。

子暮看著子漁的樣子，突然心想：要是我和他也有一個孩子該多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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