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暮到了有窮氏，就將護衛遣送回商國。羿宸見到子暮親自前往有窮氏，很是高興，又對她的安全表示擔心：“你的護衛都遣回去了？那麽你回國時我親自護送你吧。”

“我不回國了。”子暮低眉輕聲道。輕輕的四個字帶著重重的勇氣。

羿宸訝異，未等羿宸說話，子暮就說：“羿大哥，你帶我找他吧。他在哪裏？”

“你知道了？”羿宸馬上覺得這句話多餘，於是連忙說：“他在葉藍山。為了保護篯寒的安全，葉藍山已經被彭侯封鎖了。不過因為我是彭侯義子，所以我可以進去。”

“保護他安全？有誰想傷害他？”子暮急忙問。

“自從地圖的事情傳出去之後，許多對商國虎視眈眈的方國都覬覦著。”羿宸嘆了一口氣。

“可是，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你不知道？地圖，就在篯寒的背上。”

子暮震驚了，久久不語。

“當然，彭侯已經覆制了一份藏在王宮密室。但是別人是進不了王宮的，聽聞二公子離開眾人翼庇，來到葉藍山歸隱，心懷鬼胎的人自然想要抓住他取得地圖。因此彭侯下令讓人封山，山腳處設重兵把守，無關人等不得入內。”羿宸解釋道。

“羿大哥，你可以帶我去嗎？”子暮峨眉微蹙，秋目憂凝。

“可以啊，不過你一路過來，一定餓了，吃了飯我們再去吧。”

“我不餓，羿大哥你帶我去吧。”子暮搖了搖她寬厚的手掌。

羿宸拗不過子暮，於是策馬帶著她從有窮氏向彭國葉藍山奔去。還好彭國和有窮氏本來就不遠，到了日中便到達葉藍山。山腳果然有重兵把守。

此時雖然已經是春季，但是依舊春寒料峭。葉藍山上竹林，寒風吹過，瑟瑟葉聲，令人心底發涼。林盡小澗，水流潺潺。

羿宸帶著子暮走到竹屋前，一眼便看見滿籬的芍藥。此時的芍藥初綻花蕾，仍未開發，只有郁郁綠葉。

“當時我不知道你是為了你種的滿籬芍藥，還笑話過他。而今想想，你們原來認識了那麽多年······”羿宸看著芍藥樹說。

“是啊，我們認識了那麽多年。”子暮低低地念。

至今還記得初見時他低眉吹笛，月光下身體頎長，長衫被清風狂舞，衣袂飄飄，將飛不飛。

這麽多年了，恍若隔世。

羿宸輕輕推開門，吱呀一聲。

子暮跟著他走了進去。窗明幾凈，寂靜無人。只有一壺水在燒著，證明著著屋子主人的存在。一切擺設，都和四年前一般無二。子暮環顧四周，心想：這麽空寂的地方，他一個人住，會寂寞嗎？

二人見到主人不在家，於是對著一張竹案坐下。羿宸說：“他應該外出了，我們在這裏等他一下吧。”

半晌，便聽見背後一個醇厚而帶有磁性的聲音：“羿宸！”

二人同時回頭看去。

面前的男子清俊豐都。橫眉如劍，有如微雲一抹遙峰；雙目似星，又似深邃無底寒江。他帶著一頂草帽，棉布衣服半舊不新，衣著樸素淡雅。篯寒的目光卻被子暮吸引住了，他楞了楞，放下背上的一筐木材，對她問道：“你，你怎麽在這裏······”

子暮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了，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正在兩人無語對視時，羿宸灑然一笑，打破僵局，一伸手摟住了子暮纖細的腰，爽快地對篯寒說：“我們就快要成親了，我帶她來告訴你這個好消息。”

子暮聞言一楞，轉頭看了看羿宸。羿宸目光淡然。子暮知道他想和篯寒開玩笑，於是也沒有說什麽。

篯寒呆了一會兒，很久才想起自己曾經交代過羿宸，讓他代替自己照顧子暮。這四年裏他一直隱居在葉藍山，羿宸由於事務繁忙也極少上山。對於山外的情況，他的確不了解。四年，讓羿宸打動她，或許也足夠了吧。

篯寒這樣想，心裏卻難過。明明當初讓羿宸照顧子暮的是自己，現在難過的又是自己。篯寒覺得自己很可笑。篯寒很快緩過來，臉上慢慢浮起笑意，故作輕松地說：“如此，恭喜了。”

篯寒熄滅了柴火，提起茶壺給二人泡茶。

“想著我們大喜時，你恐怕不能出山赴宴，所以我們提前見一見你。”羿宸說。

“有心了。”篯寒低眉淺笑，恰如記憶中的少年。

子暮很想和他說話，卻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只感覺內心很是沈重。她猶豫了很久才問：“你為何要歸隱？”答案她猜到了，可是還是想看他的回答。

篯寒微微詫異，沈默了一會才說：“我，我想，既然我已經沒有能力阻止商彭兩國的戰爭了，我還是選擇逃避吧。或許這樣可以洗清我的罪孽。”

“你拒絕義父攻打商國，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羿宸直截了當地問篯寒，隨即看了看子暮。

篯寒不可思議地看著羿宸，他不明白羿宸為何這樣問。

“篯寒，都四年了。一切時過境遷，我和她都要成親了，你瞞著有什麽意思？你的用苦良心說出來也沒有關系的，反正一切都挽回不了。她也不會因此和你破鏡重圓。”羿宸悠悠地說道。

篯寒被他的話語激得眼睛都紅了，他強忍怒氣，聲音還是帶了激憤：“既然你都知道，你都清楚，你為何還要問我？你帶著她來見我是為了什麽？對，四年前我是放手了，求你代替我照顧她。可是我沒有讓你帶著她來看我的笑話。”

“你的笑話？”

“好吧，我承認我是因為她歸隱。”篯寒平靜下來，語氣裏還是帶著一些不滿。

“這四年來，假若不是我告訴她，她都不知道，你這樣做有意義嗎？”

“難道她知道了就有意義嗎？現在如你所說，時過境遷了。”篯寒看了看子暮，眼神裏帶著歉意。他頓了頓，平靜了語氣說：“看來我們還是別說這個話題了。”

子暮心裏很難受。她知道羿宸在套篯寒的話，他要篯寒證明心裏有自己。可是她看見篯寒難過，自己心裏就跟著難過；看見篯寒氣憤，她自己就氣憤。

此時三個人都安靜下來，突如其來的安靜讓人無所適從。茶杯上飄起白色的煙霧，悠悠騰空而起。呵氣嘆白煙，相對三無言。

短暫的沈默卻令篯寒清醒過來，他醒悟一般擡頭問羿宸：“這不像你，你在故意套我的話······”

羿宸得逞一笑，悠悠說道：“我和你認識了十多年，第一次見到你這麽失態。”

篯寒又氣又惱又無可奈何，他都不敢看子暮一眼了，羞愧地問：“你，那你說的······”

羿宸連忙起身，從容地走出竹屋，哈哈大笑，隨即策馬絕塵而去。

篯寒瞻望弗及，回頭卻看見子暮依舊在屋裏。一時之間二人都有一些局促了，彼此都不敢對視。

“方才，羿大哥和你開玩笑呢。我和他，沒有要成親。”子暮首先打破尷尬。

“那，你怎麽來了？”篯寒小心翼翼地問。

“我聽說你歸隱了，所以來了。”子暮凝視著他：“這四年沒有時過境遷。我守喪用了三年，還有一年也是深居簡出，和你一樣。我，沒有再見過別人，也沒有愛上過別人。”

“那你還愛我？”他難以置信地問。

子暮的眼淚簌簌地掉落下來，堅定地點點頭。篯寒一把把她抱住懷裏：“你不會再離開我了？”

“不會了，永遠不會了。”子暮在他的懷裏抽泣。她貼近著他的胸膛，一遍一遍地聽著他心跳的聲音，聞著他幽林般清新的發香，仿佛想把四年的思念在這一次全部補回來。

“我讓你看一樣東西。”篯寒放開她，將上衣脫下來。背上的紋身立刻顯露出來。

“這就是我帶回彭國的地圖。”他說：“你願意原諒我嗎？”

子暮用手指輕輕撫摸他背上的傷痕，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心疼地說：“那些夜晚，你都睡得著嗎？”

“睡不著，一半是因為它，一半是因為你。”他說。

因為我？子暮楞了楞，隨即眼睛泛起煙雨般朦朧，緊緊靠在他身上，感覺他熾熱的體溫。篯寒將她抱起放在床上，這次她沒有拒絕他的親近。青絲繚亂，一夜癡纏。

天明，萬裏無雲。

子暮披著一件素色綢衣，對鏡理紅妝。暮然看見梳妝臺上的那支發簪，四年前，他隨手從她發上摘下這支發簪，說：“這個送給我吧。”現在子暮才知道，他不是隨意。他知道他們終將人分兩地，關山萬裏。所以才會留下它作紀念。

“把我的頭發盤起來。”子暮看著銅鏡裏自己身邊的男子，歡快地說。聲音恰似婉轉鶯啼。

篯寒托起她如瀑青絲，輕輕繞起，用木發髻固定。他淺淺莞爾，彎起來的眼睛像天邊的月亮：“從此以後，你才是我真正的妻子。以後，你只許為我一個人哭，為我一個人笑，為我一個人癡、嗔、癲、狂。”

“好啊，從此以後，子暮只為你一個人哭，只為你一個人笑，只為你一個人癡、嗔、癲、狂。”子暮轉頭看著他的俊朗眉目，報之以溫軟一笑，柔如春水，嬌似山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