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騎一只白龍駒跋涉許久，才終於到了商國最後的南方邊界——南塞。秦俊天熟悉水路，三年前就懂得繞開了南塞通過渭水來到大商。這回既然殷王沒有懷疑，於是秦俊天也放下了一些戒備，帶著瑾兒下馬走到一片河灘邊。

只見長空湛湛，楓雲層層，青山萬裏，寒鴉數點，東風吹落水光搖，又喚起、蒹葭一片。渭水河岸，寧美悠遠如一曲長笛聲。

秦俊天走到渭水岸邊的一個木樁邊上，扒開重重蒹葭，擡起一葉扁舟來。“三年前藏在這裏的。”秦俊天轉頭對瑾兒輕輕一笑，柔軟如渭水流光。

兩人便上了舟來。當白龍駒上舟時，扁舟吃水已經很深了。於是秦俊天便忍痛將它留在岸上。事實證明，他的決定是對的。因為秦俊天一撐竹蒿離開岸邊時，便有傾盆大雨一般的流箭向他們襲來。原來岸上有埋伏！

兩人已經顧不得驚詫，都拔出劍將流箭格開。而扁舟則因此而一直停滯在離岸邊不遠處。蒹葭裏藏身的士兵跑了出來，一邊不停地向他們射箭。兩人的力氣愈發消耗殆盡，而扁舟更是千瘡百孔。由於扁舟的左側受箭更多，因此整個扁舟都向左邊傾斜。

秦俊天見狀指揮道：“無離，你來擋箭，我控制小舟。”

瑾兒於是繼續用劍哐當哐當地格開箭雨，而秦俊天則駕著扁舟拐過來，讓扁舟右側也受了與左側差不多的箭。這時扁舟已經能夠平衡了，只不過比之前要更加重。假若加上白龍駒的重量，估計秦俊天技術再好也逃不出去。

秦俊天連忙用力撐船，扁舟艱難地向河對岸駛去。此時瑾兒的右手已經麻痹起來，她再也無法使出力氣，眼看扁舟還未到河中央，秦俊天還在吃力撐船，她咬咬牙，強忍疼痛換了左手擋箭。正在換手的間隙，一只流箭謔的一聲透過防禦徑直射在秦俊天的背上。秦俊天的腰向後仰了仰，悶哼了一聲，依舊繼續撐船。

扁舟終於到了河中央，並緩緩向對岸駛去。那邊岸上的士兵的箭也因為距離遙遠而顯得蒼白無力。但是扁舟由於被箭射得千瘡百孔，水已經像猛獸一般漫了進來。扁舟愈來愈沈，愈來愈重，竟然緩緩向下沈！

秦俊天看著對岸咬咬牙，誓死要帶著瑾兒平安上岸，雙手依舊機械地不停撐船。但兩只肩膀已經麻木了，就像被繃帶纏緊了一般不能動彈，粘稠的血液伴隨著心臟的聲音在劇烈地跳動，他聽見了如飛螢撞擊耳膜的嗡嗡聲，他感覺到了背上浸泡了汗水和河水的傷口被撕裂開來。

身後的瑾兒也累得筋疲力盡，但看到秦俊天強忍疼痛，不由得心酸起來。她不停地用手將舟內的水拋出去，但更多的水漫進來。

秦俊天突然回頭問：“你會泅水嗎？”

瑾兒急忙回答會，她已經知道秦俊天的決定了。沒錯，只好破釜沈舟、孤註一擲了！兩個人艱難地掙紮著站起來，脫下累贅的外衫，拼命挪動發麻的腳，一下便跳入了冰冷的水中，激起千萬銀花。

離對岸還有一段距離，在幽暗的水裏，兩個人泅水向前。瑾兒體力不支，又嗆了一口河水，在水裏掙紮。秦俊天連忙游過來把胳膊從她的右頸到左腋下抓住，帶著她游到對岸。

瑾兒被放在蒹葭叢裏，連連咳嗽了好幾聲才清醒過來，此時已經全身濕透，衣衫緊緊貼在冰肌玉骨上，連走路都顯得僵硬。秦俊天看見瑾兒清醒，放下心來。瑾兒卻緊張問道：“你背上的箭？”

秦俊天轉過身示意她幫忙拔下來。

瑾兒沒有料到他竟然背著這一支箭一直帶著自己游到了河對岸，不禁詫異中帶有欽佩。瑾兒很小心地把箭拔了出來，有毒。瑾兒嘆了口氣，眼睛再次氤氳：“對不起，我沒能為你擋開它。”

誰知秦俊天笑了笑：“我是男人，原本是讓我保護你才是，現在讓你保護我已經很沒用了。當時是想到你不會劃船，所以我去劃了。你幫我看看地圖有沒有事？剛才那一箭，不會模糊了地圖吧？”

瑾兒不語，輕輕把他的內衫解下來，傷口處紫青色一大塊，且已經發炎了。而他帶著傷口的背部，是一副恢弘壯闊的地圖，凹凸不平的線條勾勒出了商國最為隱秘的地形走向。而讓伊祁秋逸自始至終都找不到的地圖、讓邵客最後關頭才想到的玄機，就是刻在秦俊天背部的紋身。水濕不褪，風吹不落，難以尋覓更難以摧毀。

“不礙事，傷口不在地圖的關鍵之處，倒是極為準確的落在了蒲陰山上。”瑾兒說：“不過傷口已經發炎了，必須盡快醫治。”

聽到蒲陰山三個字，瑾兒後面的話秦俊天都顧不上聽了。他腦袋裏只是回想著三年前有個人對他說：“等你想明白了，就來蒲陰山上找我吧。”

莫非是天意？

“我們還是趕快走吧，去看看有沒有郎中。”瑾兒拉起他。

“這裏離蒲陰山不遠吧？要不我們去蒲陰山？”秦俊天的話讓瑾兒覺得莫名其妙。但蒲陰山果然就在不遠處，而且遠遠看去炊煙裊裊，必定是有人家的。於是瑾兒點點頭。二人便這樣上山了。

循著炊煙的方向，走過葳蕤山路，很快就看見一家房舍。

“有人嗎？”瑾兒試探著在木柵欄外叫。

隨即一個年輕的婦人抱住一個嬰兒走過來，問道：“客人來自哪裏？有什麽事？”

這蒲陰山在彭國與商國交界上，瑾兒便說：“來自河對岸的商國。我同伴受傷了，我們可以進來嗎？你家可有膏藥給敷敷？”

“客人快來，裏面請。”婦人笑了笑：“前日家父便已經知道有人會來，叮囑了我客人的來向和來因，如今一問，果然一般無二。”

秦俊天聞言微詫：“敢問令尊何人？”

“只不過是個山野村夫！”

秦瑾二人迎著聲音看去，只見一個老者一襲灰白長袍，眉眼精秀，長髯至胸，精神抖擻地走了過來。真是英姿颯爽，仙風道骨。

二人連忙拱手作揖。

“客人裏面請，讓老夫看看你的傷勢。”老者把秦俊天輕輕拉過，來到自己臥室把秦俊天衣服解開，隨即撚髯一笑：“無事無事，我有藥可解此毒。”說完便起身到別處拿藥。

秦俊天擡起頭打量了室內，發現書架上各種奇書應有盡有。最引人註目的當然前朝的《連山》和今朝的《歸藏》。還有一本書名叫《羲和星考》引起了秦俊天的好奇。從前在泮宮他也算得上是博覽群書了，唯獨對這本書聞所未聞，不過看名字倒是與星象有關的。想著於是心裏更加好奇。

老者已經拿了藥給秦俊天上藥，一邊和藹地說：“小夥子很有些忍耐力啊，這麽痛的傷都像一個沒事人一樣。想來是個習武之人吧？”

秦俊天點點頭，問道：“我看見了老先生書架上的書，都是極其珍奇的書籍。尤其是那本《羲和星考》。不知是什麽書？”

老者笑道：“那是老夫杜撰的，只因平日無事，喜歡夜觀星象，研究羲和星象之要義，胡亂杜撰了此書。失禮失禮。”

秦俊天追問：“那前朝的《連山》老先生是如何得到的，聽聞現在也只有殘卷遺留了。”

“是祖師爺留下的，一代一代往後傳，就傳到我手裏了。”

“我心裏好奇，可否翻閱一下？”

“你傷好後可盡情享用。”老者慷慨說道。

老者為秦俊天包紮好後，秦俊天連聲道謝，然後急忙取下書架上的《連山》，隨手一翻，便讀到了一句話：“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兇吉，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

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裏曾經見過這句話，卻怎麽也想不起來。秦俊天蒙了。

老者走過來不經意說道：“這四個賢人，都是奇才異子，能遇見其中一個，老夫亦是三生有幸。”

秦俊天見老者話中有深意，連忙看著他。老者卻撚髯一笑，施施然走了。其實這時秦俊天也已經猜出他話裏的意思，不禁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繼續翻閱《連山》。

“我們在這裏留了有數日，為何還不見你的丈夫？”瑾兒問婦人。

婦人說：“夫君到山頂采藥，一般七八日方回。”

“可惜我們應該沒有機會見到他了。我的傷已經大好，我們在此處打擾許久，也應該告辭了。”秦俊天說。

婦人和老者都沒有挽留，送至木柵欄與二人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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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向三國孫權隔空致敬，所謂草船借箭其實是羅貫中杜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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