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上，歌舞升平。衣袂飄飄，幽香陣陣；水袖如風，舞裙如雨；雲絲霧鬢，裊娜妖媚。堂上歌女一曲清越的《蒹葭》，如山澗芙蕖；殿上舞女一場飄逸的《桑林》，如松下清風。這繁華美景，只不過是從姬統府上轉移過來罷了。伊祁秋逸覺得，歷史一定能夠在太師身上重現。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太師一邊色瞇瞇地看著堂上兩個美女，一邊咽下口水問伊祁秋逸：“伊祁大人，這麽好的歌舞姑娘，你是從哪裏找來的？”

伊祁秋逸堆砌起笑臉對太師說：“太師你就不知道了吧。這些姑娘從前是在姬統府上表演的。在查封府邸的時候恰好不在府上，逃過一劫了。邵客大人看這些舞女與姬府關系不大，因此也沒有追究。她們走投無路，就找到我了。我便把她們留在府上，平日也可以看看歌舞。”伊祁秋逸轉過頭看著太師那張垂涎三尺的臉，說出關鍵的話：“我是個不懂歌舞的人，看著也只是消遣消遣，哪有太師大人這樣高深的造詣啊。假若大人不嫌棄，這兩個姑娘就送給太師了。”

伊祁秋逸看見太師眼睛直直盯著兩個姑娘，兩眼放光。於是喚了兩個姑娘上前來。太師左手拉住香斷，右手拉住舞雩，樂呵呵地說：“香斷姑娘的歌聲最好聽，舞雩姑娘的舞蹈最好看。你們真不錯啊！”說著，一邊把手往她們身上摸，兩個姑娘胃裏一陣反酸，但還是強顏歡笑地忍住。

伊祁秋逸笑道：“怎麽樣？太師大人要不要？”

“要，當然要！”太師連忙說：“那還要感謝伊祁大人拱手相送啊。”

“什麽話。我們都是盟友了，還計較些什麽？太師大人沒有發現嗎？現在的天下，都快成我們的了。”伊祁秋逸的笑容裏潛藏一絲殺機。太師卻絲毫未察覺，依舊沈浸在無盡的喜悅裏。

她醒來時，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正要從陰冷的地上爬起來，就聽見一聲叫喊：“王後！”

原來子暮又來看望她了。廢後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比子暮之前看到的更加蒼白。她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如同一個乞丐。或許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有這樣的下場吧。子暮端出幾盤小菜，熱情地對廢後說：“王後在這裏一定吃不好，我帶上一些小菜來，給你。”

廢後饑腸轆轆，不顧顏面地拿起筷子就把食物往自己口裏塞，狠狠咽下幾口以解饑餓後，突然楞住了，然後捂住臉放聲大哭。子暮不明所以，看著王後哭了，手足無措，生怕是因為菜有問題，於是說道：“這些菜是君父賜給我的，該不會是，有問題吧？”

廢後看了看她，然後一抹眼淚，辛酸一笑：“這些菜沒有問題。只不過，這些菜，是婦如最愛吃的。我沒有想到，這麽多年了，即使我毀了婦如，我也毀不了殷王對她的感情。我機關算盡了一輩子，結果什麽都沒有得到。無論我多努力，都得不到！”

“原來是因為母親？難怪這件事以後，君父對我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子暮喃喃道。

廢後冷笑道：“你是代表你的母親來這裏憐憫我嗎？”

子暮連忙搖搖頭，拉住廢後的手，懇切地說：“不是的，我不是憐憫你，是同情你。”見到廢後沒有理解她的意思，她接著說：“當日你被侍衛拉出去的時候喊的那首詩觸動了我。日居月渚，照臨下土。我明白你還沒有說出來的話。這是你所做一切的原因。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是覺得，我以後也會和王後一樣，成為被遺棄的人。”說著，她的神色哀傷。

王後沒有想到在自己臨死之際可以找到知己，於是也忘卻自身的傷痛安慰道：“你不會的。你有和婦如一樣的天姿國色，也有和她一樣的善良溫婉。除非你遇上和我一樣的奸惡小人。但她也必定和我一樣不得好死。”

“王後別說傻話了。我相信君父不會處死你的，你畢竟和他夫妻一場。”子暮凝視著廢後。其實子暮心裏明白，即使誠如王後所言，她天姿國色、善良溫婉，但也得不到她渴望的愛情。

廢後在放下一切奸惡之後，竟然變得和尋常婦人一般溫柔善良，她無力地搖搖頭，說：“我太了解他了。”說完，空洞的眼睛看著地面的白茅。

子暮沈默了。廢後卻打破了現場的沈默，說：“我奉勸你一句，以後嫁人，一定不要嫁給王侯。只有嫁給尋常人家，才能夠真正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子暮心裏微微有些發痛，她強笑著說：“這些從來都不是我可以決定的。但我會謹慎。”

“我想求你一件事。”廢後拉著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她的眼神充滿了渴望，拼命從口中擠出幾個字：“我，我好想見昭兒。”

子暮一想前些時日子昭的神色，擔心他還沒有原諒王後，於是無奈地看著王後。看到王後顫抖著手，蒼白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希望的神色，她就知道無從拒絕，於是欠身道：“好，王後你等等，我這就去親自叫他來看你。”

子暮迤邐前往昭明殿，得知子昭在宮外馬場騎馬，於是一邊請求殿內侍衛火速前往宮外通報，一邊告訴雁看看有沒有辦法。雁卻努起嘴說：“王後罪不容誅，這樣害婦如和君主，阿昭怎麽會願意見她呢？”子暮只是耐心等待子昭歸來。

宮外賽馬場上，一場緊張的較量之後，子昭大汗淋漓，氣喘籲籲卻不失風度地對秦俊天拱拱手，說道：“果然還是秦大人騎術更加精湛！子昭佩服！”

秦俊天微微一笑，嘴角在臉上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王子騎術也十分高明，只不過是臣比王子年長，多練了幾年罷了。”

兩人一躍下馬，小臣上前送上汗巾。子昭和秦俊天一邊擦汗，一邊並肩走了幾步。子昭轉過頭來試探著對秦俊天說：“君父讓三公為我選老師的事情，想必大人也已經知道了吧？”

秦俊天點點頭，心裏也在揣摩子昭的意圖。

“太傅大人向我舉薦了一個人。”子昭看了看秦俊天。

“是誰？”秦俊天不動聲色地問。

子昭忍不住笑了，坦白道：“其實就是秦大人。不知道秦大人是否願意？”

秦俊天被子昭逗笑了，無可奈何地說：“既然是太傅大人選中了微臣，那麽微臣不願意也沒有用了。”

子昭搖搖頭：“我不是只想讓秦大人當我的老師這麽簡單。秦大人，我希望你可以和太傅大人一起輔佐我。”子昭懇切地望著秦俊天清冷的眼睛。

秦俊天沈默了一會，然後莞爾一笑：“既然王子都這樣說了，那微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秦俊天心裏其實是既高興又擔心。他高興自己和瑾兒多了一個靠山，有擔心自己會連累了太傅和子昭。

“王子！君主子暮請求王子回宮。”一個昭明殿的侍衛上前稟報。

子昭從未見過子暮這樣著急地請他回宮，於是急忙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侍衛偏了偏腦袋，只是說：“君主，君主只是想王子回宮見廢後一面。”

“豈有此理。”子昭生氣地罵了一句，一時之間竟然不明白子暮為何這樣是非不分、黑白不辨。當日得知她維護王後、為王後保守秘密時，也已經不解，現在見到她這樣，子昭更加覺得她和王後狼狽為奸了。於是扔下一句豈有此理，就走了。

秦俊天上前勸道：“君主不是不分輕重緩急的人，她讓王子回宮，也一定是有原因的。不如現在我和王子一同回宮看看吧。”

子昭黑著臉對秦俊天說：“假若秦大人給我面子，就安安靜靜地和我一起騎馬吧，不要再提起她了。”

秦俊天見狀只好閉口不言。

二人在馬車有騎了半個時辰的馬，在猛烈的日光之下汗流浹背，卻愈加精神抖擻。子昭方才的不愉快也一下子全沒有了，可他不知道，他卻因此有了今生今世第一個重大的遺憾。

當子暮香汗淋漓、嬌喘籲籲地跑在他馬後大喊時，他終於怒不可遏地調轉馬頭沖她大喊了一聲：“你來這裏幹什麽，你快走吧！”

他拋下這樣冰冷的一句話後，卻看見子暮一下子淚流滿面。她蓬頭垢面、跑得筋疲力盡，但她還是用力地說出那幾個游絲般飄忽的字來：“王後，不行了？”

子昭的腦袋嗡地一下停滯了，什麽？他努力在分辨，她說了什麽？聽見還是沒有聽見，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己都不相信。當子昭反應過來時，地上因筋疲力盡的子暮已經被秦俊天輕輕抱起來。秦俊天鎮定地對子昭說：“王子現在速速回宮。不用擔心，我隨後會帶著君主回宮的。”

子昭點點頭，騎上馬，馬鞭一揮，火速趕回宮裏。馬背上的子昭一顛一顛的，仿佛許多記憶都被顛了出來。繈褓之時，是她把他抱在懷裏輕輕搖晃，是她為他輕輕哼唱童謠；孩提之時，是她牽著他學會走路，是她陪著他牙牙學語；黃口之時，是她揮淚送他出宮，是她千裏之外對他一直念念不忘；加冠之後，是她為他洗清冤屈，是她給他關懷與鼓勵。這些，他怎麽能忘？又怎麽敢忘？

可是還是晚了。

當子昭來到天牢時，幾個獄卒已經把一副棺材擡了出去，一邊走一邊喊：“天命告歸，殷王賜死！”

天命告歸，殷王處死？

子昭呆呆地看著空空的牢房，和地上打翻了的酒杯，以及在地上泛著白色氣泡的酒液，臉色蒼白，一言不發。

良久，他緩過神來。不知道為什麽，一個獄卒輕輕對他說：“廢後毒發時，一直叫著王子的名字。”

他的心又受了重重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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