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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月冷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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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主怎麽老是彈這首曲子?”雁聽著子暮彈琴,一邊卸下發飾準備入寢,一邊好奇地問。

子暮沒有回答,淡淡一笑,勾指彈完最後的一個音,便將琴小心翼翼地收入琴枕之中,一邊說:“姐姐早點睡吧。”

雁此時已經鉆入被窩,遠遠透過紗簾看見子暮走到殿外。她也沒有理會,打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哈欠,便合眼睡覺。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此時夜深人靜,朗月高掛於天穹之上。殿外偌大的空地上,全被薄如蟬翼的月光掩蓋了,猶如晶瑩剔透的水帳一般。子暮獨自坐在殿前寒冷的石階上,遙望那輪皓月,心想:無論相隔多遠的人,都能看見這皎然明月。那麽,是不是縱使我們相隔千裏,也能通過這輪明月互寄心事呢?

猛然醒來時,背上的痛楚依舊強烈。一睜開眼,便是軍營裏的無邊黑暗以及枕邊遺漏的夢境。秦俊天輕輕嘆了口氣:“原來又是夢!”嘆完,緩身站起來,瞥見外邊的月光從窗外透過絲絲縷縷的微光。秦俊天忍著背上的痛楚,拿了劍走出軍營。一直走、一直走,邊塞的朗月高懸,冷冷的月光為他鋪開一條大道。這裏是邊關,黃土廣闊,一直遠至無極處。

秦俊天解劍亂舞,劍氣縱橫馳騁,大開大合,將月下曠野激蕩得豪氣異常。收劍入鞘,心中的悶氣依舊無法排解。這股悶氣,甚至比背上的疼痛更厲害。他這輩子,什麽都不怕,就怕這個。偶一擡頭望月,這悶氣便慢慢淡去。清冷的月光照在遠處綿延不絕的山巒之上,冷遍千山。夢中的人,於冥冥之中離去,無人理管。

還是忍不住摸出笛子來,將那首吹了千千遍的曲子再吹了一遍。狂風肆虐,吹得衣襟飛揚,將飛不飛。

“又是這首曲子。”瑾兒從身後走來,低眉說道:“明日我們便會回到大邑商了。你很快就可以見到她了。”

她。這個字在秦俊天心中沈了下去。他望著無邊曠野,沈默良久,最後,聲音於風中響起:“瑾兒,嫁給我吧。”他又解釋道:“假成親。”

瑾兒沒有回答。秦俊天又說:“為了完成這個任務,我離不開你。所以無論去哪裏,我都得帶上你。與其以後被別人懷疑,還不如與你成親。那樣,帶上你,就方便了。”

瑾兒望著遠山,嘆了口氣說道:“你就不怕······她會傷心?”

“早點傷心總比遲點傷心好吧?”他頓了頓,轉過身看了看瑾兒,臉上露出無奈的悲涼:“我與她,是註定不會在一起的。”

瑾兒點點頭,然後關懷問道:“你背上還疼嗎?”然後嘆了一口氣,又說:“我只能想出這樣的辦法了。我知道要你忍受至大的疼痛。但是,唯有如此,日後才可以安全將地圖帶回彭國。”

“這麽一點疼痛,算的了什麽?”秦俊天笑了一下,收起笛子往軍營走去。一輪孤月,被遠遠地拋在身後。

翌日,奔赴大邑商。

“殷王體察大亞星月相趕,分外疲憊,便親自下令,允許大亞騎馬直入王宮,可一直騎到殿外,再拜見殷王。”一個王宮外的守衛恭敬說道。

秦俊天與瑾兒相視一笑,他們知道,對於一個大亞來說,這樣的待遇可算是空前的好。於是秦俊天便和瑾兒一同騎馬進了王宮,一直帶了殿外,方才下馬來。瑾兒留在殿外,秦俊天獨自走入殿內,一眼便看見群臣林立,殷王高坐。

“君主今日要打扮得最最漂亮。你一出現在大殿上,就要亮瞎那群大臣的狗眼!”雁一邊喜滋滋地說,一邊把發髻、釵子等發飾細心地插在子暮的雲鬢青絲上:“要讓那個清冷的秦俊天一看見君主啊,就丟了魂魄,失了分寸。哈哈哈······”

子暮將青絲輕輕捏在手上,看著鏡中的自己淺淺微笑,臉上泛起了紅暈,便說:“姐姐別在這裏胡說了。秦大人才不會。”

“怎麽不會?君主這麽漂亮,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漂亮的女子呢?”雁喋喋不休:“能娶君主,他是有多大福分啊!”

子暮閉上眼睛,笑道:“別說了,再不快一些,君父就生氣了。”這時,門外有人喊道:“殷王請君主暮趕快前往大殿!”子暮轉身笑著對雁說:“姐姐,你看!”雁調皮地吐吐舌頭,將最後一支釵插完。

“君主暮到!”小臣叫喊只之後,一襲飄逸白衣的子暮娉婷走入殿內。殿內的所有目光都落在那個女子身上:白衣樸而不簡,發飾麗而不俗,容顏雍容而不失清麗,嫵媚而沒有妖艷。

子暮遠遠地就看見立在殿心的秦俊天,一步一步慢若金蓮向他靠近,第一步是驚心,第二步是歡喜,第三步是忐忑,第四步是羞澀······每一步都不假思索,每一步都奮不顧身,每一步都像飛蛾撲火。她不知道,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淪陷,終於萬劫不覆。

秦俊天始終沒有看她。他知道她今日盛妝迎接的,不是歡喜的開始,而是愛情的幻滅。過去的那些日子,她難道不是像現在一步步向他靠近嗎?風雨如晦,他不怕;地崩山推,他不怕;千軍萬馬,他不怕;他就唯獨怕······情不自禁創造了開始,就必定會有結束。然而,他不得不在結束時,看見她淒然的眼神。因此他痛。多少次,看見她的眼眸,他便情不自禁流露出愛意,但他千萬次告訴自己:別靠近!這一次,是下定了決心。來一個了斷。

現在餘一人要當著群臣之面為秦大人賜婚!殷王看了看秦俊天。只見秦俊天低著頭,臉色凝重,一言不發。

子暮緋紅了臉,低著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手心出了許多細汗。終於,殷王繼續說道:“餘一人要將小女子暮許配給秦大人。”語落。殿內的大臣便齊齊向秦俊天祝賀。

秦俊天面不改色,依舊是清冷的臉色,他的聲音如寒江般沈寂有力:“恕臣不能從命!”

子暮的心重重一抖,猶如山崩地摧,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殷王的意思,自古以來有誰敢違逆?唯獨他······

“臣早已心有所屬了。”秦俊天繼續說下去,每一句都鏗鏘有力,完全不留情,不顧及任何後果:“臣不能拋棄她娶另一個女子。”

子暮轉過頭來,看見秦俊天清冷的眼神帶著堅定。她明白,這種堅定,就算是風雨如晦、地崩山推、千軍萬馬都無法改變。她的心猛地酸痛起來,有一股勁沖上了眼睛,她狠狠憋住。可是,她淒涼的眼神早就將她出賣了。到底是怎樣的女子,可以讓秦大人為了她而逆反殷王的意思、不顧及任何後果呢?其實,子暮心裏已經猜到是誰了。

殷王生氣地走下來,冷著威嚴的臉對秦俊天說:“自古以來,就沒有人敢違逆餘一人的意思。更何況,秦大人愛上的女子到底是誰?竟然還比連餘一人至美的女兒更勝一籌?”

秦俊天二話不說,走出大殿,拉了瑾兒回來,語氣鏗鏘地對殷王說:“這是我愛的女子,勝過這世間的任何一個女子。臣今生今世只會娶她。臣乞求殷王收回成命!”

“兒臣,”子暮將頭埋下去,縱使心裏痛如刀割,還是氣若游絲地說:“兒臣也乞求······君父收回成命······”

秦俊天聞言,閉了閉眼,告訴自己一定要裝下去,於是跪下來:“乞求殷王收回成命!”

子昭見到這個場景,心中傷心,很是自責。原本以為自己插手這件事會讓大家幸福,沒想到卻造成而今尷尬的局面,於是也跪下來,說:“兒臣也希望君父收回成命!”

眾臣見狀也齊齊下跪,都說:“望大王收回成命!”

殷王只好揮了揮衣袖:“罷了!罷了!”

賜婚就是這樣不歡而散的。秦俊天對子暮拱拱手:“臣,感謝君主成全!”

子暮臉色蒼白,強顏歡笑,其實早已傷痕累累:“不必。”她轉過身,失魂落魄地慢慢走開。秦俊天低下頭,沒有再看,心裏卻明白她的痛比他的更甚。結束了。這是他最後想的。然後,假裝恩愛地拉著瑾兒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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