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深夜的宮殿上，燈火衰微。一個女子困倦地打了打哈欠，依舊沒有放下手上的活計。看著自己一針一線縫制的衣服，她的臉上蕩漾起甜美的笑意。

“君主怎麽還沒睡？”雁從睡夢中醒來，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子暮目不轉睛地縫著，說道：“只差一點點了。”

“君主縫什麽？”

“衣衫。”子暮放下針線，在燈光下敞開那件縫制好的衣衫，忍不住笑了：“姐姐你看！”

“好大的尺寸。給誰的？”雁眨巴著眼睛。

子暮低下頭，羞澀著，支吾了一下才說：“秦大人。”

“哦······”雁故意拉長了音，似乎在驚異，其實她早就看出子暮對秦俊天的感情了，只不過還是像裝作自己發現了什麽秘密一般驚訝。

“姐姐還記得嗎？從前在禁地的時候，還是秦大人教會我縫衣的。”

“那個漁夫，真是什麽都會的。”雁開玩笑地嘲笑了他一句。

“雨停了嗎？”子暮端過一盞燈，緩步走到室外。燈光映照在積水的地上，使黑沈沈的地面有了一絲光亮。門前，一株柳樹被風吹斷了枝椏，頹然地彎下去。

雁跟著跑出來，在身後大喊道：“君主，雨是停了嗎？”

子暮伸過手去接如飛花般飄落的雨絲，低聲喃喃道：“沒有呢，沒有呢。它們舍不得停下來。”

“秦大亞凱旋而歸！秦大亞凱旋而歸啦！”

殷商沈浸在一片歡快與自豪之中，許多百姓圍在陌間迎接東歸的王師。王宮大門緩緩打開，迎接的幾位大臣已立在門口等候。

“聽聞秦大人打了勝仗，回來了！”一大早，幾個宮人一邊打掃一邊說話。

正在梳妝的子暮突然放下玉梳，仔細聽著宮人閑談。

“是啊。大人才東征十多日，便已經凱旋而歸了。手下兵馬沒有損傷一絲一毫。”

“何止啊，大人還帶回來一個絕色女子呢。”

“那女子該是東夷國的什麽宗女千金吧。”

“殷王也沒有要秦大人帶戰俘回來。可見這個女子不是戰俘。莫非是大人愛上這個女子，把她帶回來的吧。”

“一定是了。秦大人沒來得及上朝拜見大王，就將那女子在自己府邸裏安排住下了。”

子暮的手抖然顫了顫，心上竟然不安起來。

“道聽途說怎麽能信呢？”她自己安慰道。便不顧雲鬢未梳、嬌臉未洗，匆匆起身出了宮室向外走去。可是深鎖於後宮，四周早如銅墻鐵壁，固若金湯，高高的城墻，早將兩人分隔於天涯海角。

她也是現在才明白：她再難見他了，哪怕一面。

“秦大人不負眾望，攻下東夷國凱旋而歸，果然是青年才俊啊！不知你要什麽封賞呢？”殷王問道。

“臣有幸能為國效力，已是感遇王恩。臣不愛封賞，倒是因為漁夫出身的緣故，頗喜泛舟取樂。願大王能準許臣於府邸開辟小池，閑暇時便可泛舟。”

殷王大笑：“不想愛卿也有這樣的雅好！好，我準許你在府邸開池。明日便派幾位司工親到府上為你開辟池子。”

王子迪低聲對太師說：“從前太師說這個秦大亞不愛金銀，不愛美人，是個可怕的人；如今看來，他只不過是個喜愛泛舟取樂的閑人，沒什麽可怕的。”

太師搖搖頭，緊皺眉頭：“不，正是因為這個，才可怕。”

另一邊的伊祁秋逸微微一笑，心中想到：“殷王要給你封賞，假若你什麽都不要，那麽就麻煩了。因為殷王會害怕你想要他的江山；所以，無論怎樣，都要要點什麽。秦俊天啊秦俊天，你可真是高明。不過——”伊祁秋逸不禁皺了皺眉：“你要池子幹什麽？”

朝會過後，伊祁秋逸笑嘻嘻地走到秦俊天身邊，問：“秦大人啊，我聽聞你去東夷國，帶了一個絕色女子回來嘛。能不能也讓我到府上看看？”

見秦俊天略有遲疑，伊祁秋逸立即說：“定是大人心儀的女子，不舍得給兄弟看啊！”

看到伊祁秋逸稱兄道弟地套近乎，秦俊天也沒法拒絕，再想想媯無離素來機警聰慧，見到伊祁秋逸，也不會有所暴露，於是便答應了。伊祁秋逸死活拉了諶昔去。

諶昔本是不願意去的，但一見到她，就驚喜萬分了，這個女子他見過！

“奴婢拜見諶大人，伊祁大人！”媯無離，現在化名為瑾兒，恭恭敬敬地作禮。

“瑾兒？”諶昔幾乎是驚呼起來，分外激動：“你回來了？君主呢？”

“君主······”瑾兒哽咽了一下，淚早已拆成兩行，如斷線珠子大顆大顆落下：“那天，我和君主路過姑瑤山下。君主非要上山，我攔她不住，只好在山下等她。可是，她上山後，就再也沒有下來了。樵夫都說，山上高寒，君主必定是凍死在山上了。我沒有辦法，身上又沒有盤纏，流落在民間許久。恰好秦大人出征而歸，遇見我，便把我帶回來了。”

瑾兒這段話如當頭一棒，讓諶昔整個人都楞住。畢竟是自己讓子妍生死未蔔，是自己犯下逆天大錯。錯在他當初為什麽沒有把子妍留在身邊看住，才讓她逃跑，至於今日。

諶昔楞了好一會，才喃喃道：“我要去姑瑤山”

伊祁秋逸面不改色，問瑾兒：“你是君主妍的寺人？”

瑾兒回答是。

“那麽，你往後，還是要回宮的。”伊祁秋逸雲淡風輕地說。

瑾兒卻激動起來：“不，我對不起君主。我沒有臉面回宮了。況且，我一回宮，便會想起君主，便會自責！我寧願以後留著秦大人府邸，為秦大人做個奴婢，報答他的恩情，也不願意回宮去。”

“伊祁大人，我會修書告訴說，讓他不要再為我尋找子妍。明日我便自己去姑瑤山。”說罷，諶昔匆匆告辭。

伊祁秋逸跑著追過去，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大聲喊道：“諶昔，你瘋了？”

諶昔回頭看著他。伊祁秋逸看到他沈靜的臉上有著濃濃的悲傷。“那個女人說的話，難道你要信？”伊祁秋逸動了怒，喝道。

“為何不信？我已經沒有辦法了！”諶昔掰開他的手，依舊要走。

伊祁秋逸的語言突然平靜下來：“你這一走，王子昭怎麽辦？何況你還要上朝。去姑瑤山的事，可以緩一緩。但現在，我想更重要的是，查一查這個瑾兒的底細，還有她和秦俊天的關系。”

“大人說的對。”諶昔低下眼睛：“只不過，我還是要走。君主必定在受苦。”

“假若她真的在姑瑤山，那麽，她很有可能已經死了。”伊祁秋逸很認真地說。他的話很坦白，很冷靜。

諶昔臉面抽搐，臉色發白，眼神裏全是驚惶和無助，楞了許久，才高聲說道：“那我非去不可！”

伊祁秋逸嘆了口氣，定定地看著諶昔蒼白的臉，沈默了一會，仿佛空氣都凝滯了，最後才認真地問：“諶昔，我問你，那個女人，在你心裏到底有多大分量？”

諶昔突然失語了。誠然，他可以為她千裏奔波、披荊斬棘，但他從來只以為，那是君臣之義。

“她現在已經不是什麽君主了！殷王也不承認她這個女兒。你還敢說你與她只有君臣之義，而無男女之情？”伊祁秋逸怒目圓瞪，咄咄逼人。相比伊祁秋逸的盛勢淩人，此時的諶昔顯得渺小而懦弱。

他淒然一笑，似在自嘲：“我的心裏只有為父報仇，佐商滅彭，又怎能有男女之情呢？不能有、不能有。”他喃喃自語。像是說給別人聽，更像說給自己聽。

“諶大人知道就好！所以大人現在應該好好回去睡一覺，明日還要上朝！”伊祁秋逸展顏一笑，大大方方一伸手把發著楞的諶昔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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