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地上，一個高瘦佝僂的身影在烈日下勞作。阿昭阿餘帶著雁一起帶著籮筐跑過來。

“想不到啊，你這個老頭還挺健壯的嘛。”雁扔下籮筐，看著瓜地上勞作的老頭子，笑著說道。

“呵呵，你當然想不到，老夫好歹也是習武之人，身體健壯自然不必說。”老頭子用沾滿泥土的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得意洋洋地說道。

“原來你也是習武之人！要不我們切磋切磋？”雁抓住了這個機會，發誓一定要好好抓弄一下他。

旁邊聽話地在瓜地撿西瓜的阿昭和阿餘一聽，放開手裏的活跑過來說：“怎麽了？”

未等有人應話，老頭子已經胸有成竹得張開雙手擺好姿勢，雁也毫不示弱首先動手。雁原本以為這老頭子雖然身體健壯，但年事已高，年老力衰，還想著自己下手不能太重，以免傷害到他。沒想到這個老頭子有兩把刷子，一一破解了雁的招式，雁正苦悶，再次發力攻他下盤，誰知此時阿昭跑過來幫忙，一把把她推到一旁。阿昭回身扶著氣喘籲籲的老頭子，關切又有點責怪地問道：“爺爺，你年事已高，就別再逞強了，受傷了怎麽辦？”

雁被阿昭一把推開，不禁一惱，撅起嘴舉起手臂向他劈過去。阿昭吃了一驚，本能地向旁邊一躲。雁撲了一個空，剛要將手抽回。怎料阿昭順勢反手將她的手向下一扣，只聽見“吧”的一聲，雁頓時火冒金星，一跺腳狠狠向阿昭踩去。阿昭叫了一聲，回頭又帶著驚恐看雁，連忙道歉：“小雁，對不起······”雁嗚嗚叫起來，用另一只手輕輕拖住那只受傷的手。

阿昭窘迫地碰了碰她的手。雁大叫一聲：“疼。”

“怕是脫臼了。”阿餘走過來：“爺爺最能治這個了，得叫他來。”

老頭子聞聲而來，看著雁被疼得淚眼朦朧，也顧不得嘲笑了。他麻利得抓住雁的手，向周圍一扭，又是“吧”的一聲。接上了。阿餘阿昭興奮地叫起來。雁卻疼得淚花狂撒。

四人回到小屋時已是黃昏。老頭子還沒有從方才的娛樂中抽回來，不停笑著說：“是誰說要切磋來著？”說完，得意洋洋地瞥一眼雁。雁哼了一聲，又哭著看著這個還疼的手，罵罵咧咧地對阿昭說：“都怪你，都不知道手下留情嗎，虧我還那麽信任你。你要這樣欺負我！平時還裝成柔柔弱弱的，誰知道你怎麽厲害。”

“小雁，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把你格開，沒想到力氣太大了······”阿昭低下頭，看看雁臉上的表情，又站定身子，說：“小雁，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雁擡頭睨了他一眼，只見他那雙清澈的眼睛燦若星火。雁偷偷翹起嘴角，說道：“打你我嫌手累，罵你我嫌口幹。我的手還疼呢，你給我揉揉吧。”

阿昭如聽號令一般，立馬坐在她身邊，托起她的手輕輕揉起來。他長著繭的指腹在她的手腕旁輕緩有致地揉捏著，雁感到手腕舒服之餘，內心竟也有了一絲絲暢快，就好像那夜在黑暗中，又能聽見他清新溫柔的聲音，輕柔且明亮地在雨聲中響起。二人偷偷擡眼對視，情愫在眼波流轉之中悄悄蔓延······

雁明白自己心裏對他的感情，所以她才有勇氣把之前的經歷以及自己的身份一一記起。可她又突然失去的信心。自己只不過是宮裏的一個小寺人，有什麽權利決定自己的去留。或許老死宮中才是她的宿命。但她突然又不願意相信所謂的宿命。“或許上天讓我來到民間，就是為了讓我掙開命運的束縛。我為何不從此忘記過往，安身立命地在這裏開始新的生活？”她喃喃自語，猛然又發現自己的自私，君主生死未蔔，那些害自己的奸人依舊逍遙法外，還有那被燒毀的宮廟，無人接任的巫女之位，自己的承諾。她覺得，明日，一定要和阿昭說明白，求他諒解，也希望換得他的真心。

一間小室裏，阿昭低著頭，跪在了老頭子面前。老頭子一臉嚴肅，他清了清嗓子，說道：“知道我叫你跪在這裏幹什麽嗎？”阿昭搖搖頭。“呵！阿昭啊，你可千萬別忘記你的身份啊！你知道你到這裏來是有重要任務的。現在，你倒是什麽都沒有幹。反而愛上了一個小姑娘！”老頭子厲聲道。

阿昭的頭深深地埋下去，他誠懇地說：“是阿昭沒有完成任務。阿昭錯了······可是，我是真的、真的，愛上她了。”

“阿昭，你、你太讓我生氣了！”老頭子仰天長嘆，神色悲痛。阿昭則低著頭不說話。

“阿昭，你真是沒用。你喜歡她，怎麽不告訴她呢？”老頭子說道。

“啊？難道爺爺不是因為我愛上民間女子，才生我的氣？”昭閉了閉眼睛，驚喜地問道。

老頭子微微閉眼，嘴角翹起來，露出了極其安詳和仁慈的神色：“雁呢。是個小丫頭脾氣，要挫挫她的銳氣方能成大器。她的武術與你的一般好，你們若結合起來，是了不得的。”老頭子突然又露出了嗔怪的表情：“我生氣，是因為你堂堂一個男子，喜歡一個姑娘，竟然沒有勇氣去表白！”

“我，我暗示過了。”昭低聲說著，微微嘟起嘴。

“暗示？”

“嗯，我給小雁唱給情歌。”

老頭子怒斥道：“她那麽笨，能懂你的暗示嗎？”

“爺爺，你怎能這樣說小雁呢？”昭趕忙回口道。

“好好好。這種事情，是不能暗示的，知道嗎？來，拿著這個。”老頭子神秘兮兮的從身後拿出一棵花來，註意啦，那可不是一般的花，這是油菜花！

老頭子笑嘻嘻地說：“拿著，這是你的武器。此戰，是老夫苦苦培育了多載的小生——阿昭，你的第一戰。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阿昭一開始還不懂，後來還是使勁點點頭，鄭重地接過油菜花，一步一步篤定地向戰場走去。

“小雁。”昭在門外喚了一聲。雁開門，臉色竟然有些憂愁：“我正想找你呢。”

“小雁找我什麽事？”昭問道，油菜花藏在身後。

“先坐下。”雁招呼昭坐下，才欲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她多想對他說說她的身份，說說她的經歷。可是要說，卻不知如何開口。是先說我是一個寺人，跟隨君主流落民間，然後又去當了巫女？還是說我是一個巫女，被人謀害，在一個雨天誤打誤撞來到了你這裏？他知道後怎麽想，怎麽做？他們還有可能嗎？

她恍惚了。這些日子，她跟著他滿山地跑，她和他一起練武，她和他一起幹活。她喜歡對他開玩笑，他只喜歡在被她開玩笑之後憨憨地笑著說：“小雁又來笑話我了。”她已經習慣了聽他說：“小雁小雁。”她真的不知道有一天，她對他說，我要走了時，他的臉上是什麽樣的表情。她害怕分別，但她更害怕分別前夕那一句輕輕的“我要走”，她知道這句話會給人以沈重的傷。

“小雁，怎麽了？你不是說有事要說嗎？”昭清澈的眼睛望向她。此時，她覺得那眼睛比任何時候都更有穿透力，讓她措手不及。“我，我可能要到隔壁村一趟”

“為什麽？”

雁咬咬牙，很為難地說：“聽說，那裏有人縱火燒了宮廟。大家都以為巫女被燒死了。可是，巫女沒有死，她逃了出來。那天，她原本想在街上過夜，但下雨了。巫女只好跑去避雨，跑了好久，到了隔壁村。就是那麽巧，有一個人家收留了她。她住下了。然後······她知道了有人要害她，所以她決心回去找出那個人。”

“然後，她就會告訴大家，巫女沒有死。再然後······巫女就會重新做她應該做的事，一切的事情，也有結果了······”昭輕輕笑了，這笑裏有苦澀的滋味。

他苦笑著喃喃道：“噢，我是個傻瓜嗎？我早該問清楚你的身份的不然，平白無故的，也不會有人到這裏來躲雨。”

雁突然失語了，看著昭失魂的樣子，心裏莫名地痛起來。她多想勸慰他，多想許下一些諾言，好讓他安心。但她知道，她根本就沒有力量許下任何諾言。

阿昭緩緩站起來，低下頭：“小雁，我明白的。你不必擔心。”語氣緩慢凝滯，帶著落寞，有疼痛嗎？雁在極力地分辨。他奪門而出，她不及回看，只匆匆地瞥見了那棵萎謝的——油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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