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起來，春光依舊明媚，子暮迤邐走到開滿了野花的林子裏。叢叢野花紅的紅，白的白，黃的黃，爭著在陽光下開著，樹木抽出芽兒來，生機勃勃的，只是那個靠在樹幹上的人不在了。能不能再見？這個問題她沒有問，他也沒有答。他只是說：“我已經想到辦法。”

“我是應該感謝他帶著我熬過了冬天，感謝他用盡辦法幫我活下去嗎？可是，我們還能再見嗎？”子暮低低念著，輕輕嘆了口氣。

猙獰的玄鳥大旗在風中飛揚，高高的城樓之上，站著不多不少的幾個守衛的男子。多射驍在城樓上左右巡察，高樓一片肅穆。

秦俊天一動不動地望著城外的座座青山，目光深邃而悠遠，就像是沈靜寒江。他想念千裏之外的故園，想念那熟悉的天、熟悉的地，盡管他已經有兩年都沒有聞到故土的氣息了。兩年來，他孑然一身，早就已經習慣了寂寞。但他念念不忘故園，那是個美麗的地方，是他長大的地方。那裏，有他的靈魂。回想自己到大商，已經兩年了。頭一年，他駕著一葉扁舟在寒江上漂泊，輾轉於江河湖海之間，陪伴在他身邊的只有一支竹笛；第二年，他混跡在商朝官場的某個角落，渴望被重用卻無果。

出了禁地之後，他遷到城樓做守衛。他沒有見到師皮，但他知道師皮自然有他的用意。秦俊天知道的唯一，就是不能逆他的意思。最好還是乖乖聽從他的安排吧，總不會被剁了或是當人牲。

多射驍叫了號令，城樓上的衛（官名）放下手中沈甸甸的兵器，跑到城樓的一個角落裏，開始狼吞虎咽地吃食。秦俊天不與他們爭，只走到了城樓另一邊吃。多射驍走到他跟前卻停了下來，低下頭看著狼吞虎咽的秦俊天。此時秦俊天是弓著雙腿坐著，低著頭吃食的。多射驍高高站著看著他靠在城樓角落吃得津津有味，竟然開口道：“我，見過你。”

秦俊天擡起頭，也不覺得尷尬，只是笑笑，淡定地說：“是。小人的確與大人見過面。”

“你是抗擊鬼方的那位大亞！”多射驍叫了起來，帶著一絲驚異，但很快又消失了。他點點頭，似乎是頓悟了：“你當日冒犯了大王和師皮，因此被派到這裏來？”

秦俊天點點頭：“是。”

多射驍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又停了下來，良久，他問道：“那時，我記得你身邊有一個很能幹的手下······是嗎？”

“是。”秦俊天突然想起都從前與驍一樣是多射，於是說：“他是都。他從前和大人一樣是多射，大人認識他？”

驍點點頭，不說話。沈默了一會，才說：“他是個很好的多射，比我好。他，從前很照顧下屬。只是，後來······”

“他說，他是因為腿受傷而被罷官的。”秦俊天接話。

“嗯。當年在與土方戰鬥的時候，土方的箭射上了城樓，他為了幫一個卑微的下屬擋箭，被射傷了大腿。”驍低下頭，神色肅穆。

秦俊天吃了一驚，都從前可從來沒有講過這個：“那麽，那個被他救了的人呢？他可有照顧過都？”

“沒有。那個人甚至連一聲感謝都沒有說過。從那以後，多射都就被朝廷拋棄了，也再沒有人過問過他。諷刺的是，被他救了的人，反而接替了他的位子，成為新的多射。”多射驍笑了笑。這笑，不是淒涼，也不是冷漠，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意味。

秦俊天楞楞看著多射驍的臉，竟然說不出話來。

“沒錯，那個被他救的人，是我。”多射驍面無神色地說完這一句，就轉身離開了，只留下了像夜一般暗長的背影。

都那一瘸一拐的樣子又出現在了秦俊天腦海。他處事波瀾不驚，淡定有序；他沈默寡言，行動卻如風馳電掣。都的確是個優秀的？，可如今······

“我沒有資格跟著你，我只能走。”

“我知道你會慢慢地走到最高處，我曾經也是這樣的人，但我現在廢了，而且我更看清了一樣東西，所以我不願意再留在這裏。”

曾經都說過的這些話，秦俊天很不明白，現在，在微風裏，在城樓的一個角落，他突然什麽都懂了。

時光如陽光在掌心流過，大商很快就將要到了一年一度的搜田（春季田獵）大會。秦俊天挑挑嘴角，知道當初對子暮和雁的承諾到時候實現了。

是夜，他找了個機會潛入夜色中，離開了日夜戍守的城樓。深夜的商宮，依舊燈火通明。他小心潛入一間宮殿，躲在了簾後。

這是大商作冊（宗教官職）辦公的宮殿，幾個作冊在龜甲上刻好字後，打了幾個哈欠。每年搜田之前的幾天，商王都會讓貞人占蔔是否有利於搜田，並且會為王族的人進行一次占蔔。這可是個好機會啊！子暮不是因為每回占蔔都是大兇而被世人視為妖孽嗎？假若這一次占蔔是大吉呢？秦俊天冷冷笑笑。

那幾個作冊把刻好的龜甲整理好後，打著哈欠無精打采地熄燈離開了。秦俊天等了很久，見沒動靜，才從簾後走出來，小心點起燈。他把所有龜甲都翻看了，沒有見到子暮的。心想：看來商王真的對子暮絕情了，連占蔔也沒有她，完全是當她死了！秦俊天拿來一個沒有刻的龜甲，用刀筆在上面模仿著其他龜甲上的字跡刻上了“宗女暮”。然後，是最關鍵的一步：文骨。

所謂文骨，就是作弊。在龜甲上做手腳，會使龜甲在被灼燒時會裂出自己想要的紋路。這是一個技術性的活，即使是貞人也未必人人都會。事實上，世間只有幾個貞人是會的。而秦俊天小時候偷偷看見過宮裏的一個貞人文骨，出於好奇，就自己學會了。但知道現在，他已經很久沒有文過骨了。他曾經發過誓不會再文骨的，但想到子暮，他咬咬牙，顫抖著手用刀筆輕輕在龜甲上畫出細痕。大功告成，他把東西放好後，正要離開，卻聽見了一陣腳步聲。情急之下，他只好躲入簾後。

門被吱呀一聲打開，一個老作冊走了進來。

“都走光了？那群家夥還忘記熄燈了！”作冊環顧四周，見到沒有人，才笑瞇瞇地坐下。他掏出一個麻袋子，從裏面取出一個個光彩奪目、價值不菲的玉石，笑著撫摸著這些珍寶，一副財迷的樣子。這時，一個相比較年輕的人也進來了，開口就說：“作冊，你別爭著摸這些財寶，要知道有一半是我的！”

“知道！知道！”作冊笑著說，把麻袋裏的財寶一股腦倒在案上。

“王子迪出手可真是大方！”作冊楞楞看著眼前的財寶，雙眼放光。

“什麽大方？你沒有看見王子迪送給鬼方的那一車的玉器珍寶，那一屋子的美人！鬼方幹了多大點兒事呀？不就是幫助王子迪假裝來攻打我大商，折騰了一下，就有這麽多報酬。我們利用占蔔，把鬼方的冒犯推到子暮身上，讓大王不起疑心、不調查這件事，而且又讓大王把我們才是立了大功的人！”貞人不服氣地說道。

“唉，我們以後機會還多得是呢。王子迪請鬼方來犯大商，目的不是想讓大王把王子昭再派出宮去，以後他有機會奪取王位嗎？如今他大事正在謀劃中，必定還會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

“不見得，不見得！我看啊，王子昭被再次派出宮，王子迪離王位只有一步之遙了。”

秦俊天一邊聽，一邊吃驚。他不想卷入這場王位之爭，更不想為誰效力，他只想，當做什麽都沒聽見。他也的確是這樣做了。所以找到機會後，他偷偷逃開，回到城樓，多射驍的面色十分凝重。他知道自己偷偷逃出來被發現了，只好咬牙忍受了杖刑。

夜色凝冷，他立在城樓。守候著。那片被文過的龜甲會不會真的裂開大吉的征兆？那個女孩子能不能從暗無天日的禁地逃出來？

“我，還可不可以見到她呢？”秦俊天在心裏念了一句，深邃的眼光望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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