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日漸寒冷起來了，張牙舞爪地想要擺弄自己的威力。秦俊天驀然記起自己的生辰是在秋天，但又忘記是什麽日子了。“看來我淹留在大邑商，已經一年了啊。”他無奈地搖搖頭，想起四年之期已經過了兩年，不禁對未來有些惆悵。“然而，還是過好當今吧。”他默默念了一句，絲毫沒有落下手中的活計：整理獸皮。

眼看冬天就要氣勢洶洶地殺來，作為久經沙場的他，怎麽會甘願認輸呢？於是，他把獵到的野獸剝了皮，把皮毛曬幹，打算做一些裘衣。

子暮和雁看見了，也主動幫忙，用秦俊天磨好的骨針縫紉。三個人齊心協力，花了不少日子，終於也在嚴冬飛降之前把三件裘衣完工了。雖然兩個女孩子的手工還不如秦俊天這個大男人，但面對自己親手縫制的裘衣，還是笑瞇瞇的，那個樣子，讓秦俊天想起了從前那個低著頭不說話，在接到他遞過的大餅時卻笑起來的小丫頭。回憶撞上心頭，他不禁勾起嘴角笑笑。或許是臉上的笑意與清冷的眼睛極不相稱，雁又一次誤解了他的笑。

“笑什麽？不就是縫得粗糙一些嗎？你看你，一個大男人，縫得比我們好，真是惡心！”

秦俊天搖搖頭：“我不是笑這個。還有，我從前當漁人時，衣服常常是自己縫的。因此，縫得比你們好。正常。”

子暮無話，卻定定地看著秦俊天。

“啊啊，那麽說還沒有你不會的嘛！”雁大笑一聲。

沈默了的子暮突然開口：“秦大人，蝶兒可以看一看你的劍嗎？”

秦俊天微微一楞，終於還是淡定地奉上了劍。

輕拔劍柄，一道寒光射了出來。塵封了一年的青銅劍依舊光芒萬丈，好像其中的雄偉經歷和滿滿的豪氣傾瀉而出，讓人肅然起敬。劍身有暗格花紋，如長龍蜿蜒纏繞於其上。最引人註目的是劍尾的兩個饕鬄紋，莊嚴而穩重地刻在其上。

子暮微詫，眼光久久停留在那饕鬄紋上：“秦大人，這可是……”

秦俊天似乎知道她要說什麽，於是忙接上話“：這是偽造的軒轅劍，很像吧？”

子暮吃驚地看著他，點點頭。

“早知道這樣容易讓人誤認，就不要把它拿出來了。”秦俊天笑笑，心中卻對這個聰明的女子有了戒心。只是他早已習慣了說假話，無論說的話是真是假，都是一樣的從容不迫。

等到初冬的第一場雪飛降人間的時候，子暮和雁都披著自己做的裘衣走出了茅屋。裘衣做的雖然簡陋，但自己親手做的，披在身上比任何衣物都要暖。雪下得不急，緩緩地、緩緩地飄落下來。後人有說它像柳絮隨風而起，而現在卻更像被風舞起的回憶，終於要零落了，但還是徘徊在眼前，用盡全力去舞動自己的美麗。

十二月，是大商的歲首。大商舉行最為隆重的冬祀。各路諸侯前來朝賀，極為歡慶。子暮似乎已經聽到了燕國的大旗在風中獵獵飛揚，於是在雪地上跳起了舞來。一如當年，卻已不是當年。最後的一場舞，留給最後的十五歲。那些兩年來像絲線一樣細細織就的灼灼年華，是記憶裏爛漫的桃花，它美艷，染紅了青春，醉了年華，卻終究躲不過雕零的宿命。

秦俊天一邊看著，一邊無聲地嘆息。

“我想念諶昔。”子妍低下了高傲的頭，垂著眼皮只輕聲說了這一句。瑾兒笑笑看了她說：“君主不要傷心，等過了這個冬天，見諶大人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嗎？”

“他一定在找我。他找不到我，他會怎樣？”子妍精神頹廢地說。

“君主，我們還是快點趕路吧。若真讓諶大人找到我們了，君主就要再鎖在宮裏，以後就見不到他了。等商王以為再也找不到你，放棄了的時候，我們就偷偷去見他。”

聽到這些話，子妍就振奮了：“好，我們繼續趕路。”

此時已經大雪紛飛的時候了，陌上的皚皚白雪晶瑩剔透，一步一步踩上去，只留下了許多錯落有致的腳印。

她們眼前有一座高高的山峰，擋住了去路。山上是皚皚白雪，乍眼一看就讓人心生寒意。有個樵夫從山上下來了，摘下草帽抖落那白沙一般的雪。瑾兒上前問道：“請問這是什麽山？可有繞過山峰的路？”

樵夫說：“這是姑瑤山。”

姑瑤山。

“是姑瑤山？”子妍興奮起來了：“我小時母親講過，堯帝的女兒瑤姬剛剛成年就死了，靈魂飛到姑瑤山上化成了瑤草。”

樵夫點點頭：“是，這就是傳說中的姑瑤山。”

傳說中的那棵瑤草有非凡的魔力，只要食下它，就會被異性所愛。小時候的子妍還常常憧憬著自己有一日可以吃下那棵瑤草，然後就可以被天下的男子愛慕了。

“瑾兒，我們上山！”子妍堅決地對雨說。

雨面露難色。樵夫說道：“貴女莫要上山，這山中常年積雪，寒冷極致；再者，山路崎嶇，險峻難行。我勸你們還是別去為好。”

子妍搖搖頭，霸道地說：“要去，要去，我就要去！”說罷，努起嘴，拔起腿就向山那邊跑去。瑾兒知道山上艱險，不願和子妍一起發瘋，於是自己問了路，繞過了山峰，向別處走去。她的目的不是已經達到了嗎？教唆子妍離開，讓諶昔找不到她。商王一定會震怒。這樣諶昔不但不能報殺父之仇，就連能不能保命都成問題。

她得意地笑笑，嘴角卻抹過了一絲蒼涼，熱淚在眼中徘徊，終於沒有棄守眼眶。整整四年，仇恨充溢著她的心。拋棄千金優渥的故裏，來到這個陌生的商國，嘗盡無人得知的辛酸，潛伏了四年……她已經沒有家了，想要再喚一聲“爹爹”都不能夠！

艱難地爬了上山，子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腫脹起來。她管不了什麽了，氣喘籲籲地在茫茫雪原上張望，目所能盡之處，都是白茫茫一片荒野。她的心開始肅穆起來，不為別的，只是為這個美麗而有神秘的傳說。她在雪中行走，想要體會多年之前瑤姬化草的唯美，這是她的一個情結。就像是年少時意外看見了一個清雅少年，怦然心動，諶昔，是她的一個情結。雪下得更緊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困在了茫茫雪地上。

走累了，她就在寒冷中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用她那凍紅了的手指，在雪地上寫了兩個字：諶昔。

昔，你不知道。雪下了一層又一層，而我在每一層都寫下了你的名字。

－－－－－－題外話－－－－－－

謝謝你們的閱讀~可以和你們分享我的青澀文字，是月幾望至大的福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