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暮走在陌上，看見雁臉上有點悶悶的，就笑說：“姐姐，怎麽了？”

雁微微嘟嘴說：“君主說好了要去賞芍藥，現在誤了時辰。”

子暮知道雁就是想和自己看看燕三公子送來的芍藥。雖然芍藥並不是太適合婚慶的花，但是因為子暮喜歡，燕鋮還是送來了。

“我們明日再去看，它還開著呢。”子暮見雁還是悶悶不樂的，就說：“姐姐若是悶了，那就自己在宮裏走走吧。去看芍藥，或是去看看甘棠。”

雁好不容易找到在宮裏自由走走的機會，當然喜不自禁：“待我隨君主到得宮室中，我就去。”子暮微笑。

雁得到了難得的自由，當然無拘無束地開始亂逛起來。但還沒看到芍藥，遠處就傳來了有節奏的雨聲。不多久，雨聲愈來愈大，愈來愈近。這雨，就下到了這裏。她只好匆匆忙忙地用衣袖遮住那大大的雨點，看到不遠處有座小宮，就跑到那裏去，在檐下躲雨。

這雨劈裏啪啦，愈來愈大，有節奏的雨聲像是舞者沈重又錯落有致的舞步。眼前的景象是朦朦朧朧的，只看見了遠處巍巍的宮殿和宮殿後面那一座座高峻的青山，在朦朧的雨簾中，一切的事物看起來都那麽的遠，那麽的寒，甚至，都有種遙不可及的距離感。

突然遠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雨簾中出現了兩個模糊的黑影。近了，更近了，腳步聲愈來愈大，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年輕的男子，他用衣袖擋住雨，匆匆跑到了她站在的檐下。而那男子身後有個人也奔了過來，兩人半濕了身子站在了雁不遠處的地方。

“王子，您濕了身子了嗎？”說話的是一個麥色皮膚，眼睛小小的男子。

“沒事，”另一個男子用手整理著頭發，震下衣裳上的水珠，“你呢？”

“小的不足王子擔心。只怕王子染了風寒，小人就犯了天大的錯了。”那人回答道。

他溫柔笑笑，說“：不怕，別擔心。”

這時，雁才認認真真地看了第一個男子：玉冠挽著飄逸的發，青絲在玉光中泛著青黑色的光澤，一身素白的長袍，白得像至清明的月光。他身材高逸，如亭亭玉竹。那張沾了雨水的臉白皙而清瘦，就像他衣帶上掛著的玉。他的眼睛是那麽明凈，那麽清澈，似乎不染一點雜質，透明了。

雁還是第一次在宮裏見到這麽清的男子，驀然間覺得他和子暮有驚人相似的氣質。

他看著檐外的雨，微微勾起了嘴角，擡起頭看著檐角的珠光泛著五彩的顏色，靜靜把手伸到檐角正下方，把那一滴一滴漏下來的水珠接在自己的掌心。雁看到他手中的水光，很清澈，透明了，似乎她眼睛裏的所有光線都要被這些清澈的眼光、珠光剝落一層。

雨有種要小下來的節奏，原本大顆大顆的雨點變得細細小小的。那個麥色皮膚的男子嘆了口氣：“這雨誤了時辰，待會去見殷王，不知王會不會生氣？王子你也要好好解釋。”

“君父一定是會生氣的。”王子回答。

“唉，都是這雨的錯！王子回宮第一次，就淋了雨，唉，不是什麽好事……”那個男子搖搖頭。

“你同我一樣，不會說話。在宮裏一開口就是說錯話，怎麽忘了不可以說吉利一點的話？”王子微勾起嘴角笑，有一個美好的弧度，“下雨有什麽不好？在下雨天可以找到一個屋檐其實是一件很美的事，在鄉間的山地上人家少，那是很難找到避雨的地方的。”

“小的知道。”那麥色皮膚的男子晃了晃腦袋，表示對這些話已經聽到煩了。兩人在交談間轉了轉頭，就是在這不經意間瞥見了雁。

“小寺人還不拜見王子？”那個麥色皮膚的男子登時變了張囂張的面孔，向她叫了一聲。雁見到兩個人在不遠處看著她，一個人目露兇光，一個人目帶柔和，只好略有不滿地走上前去。雁盡量想讓自己的步子細碎一點，儀態端莊一點，但愈想這樣，就愈覺得自己端莊不起來，於是也不管了，就沒頭沒腦地大著步子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又跪下來：“拜見王子。”

因為知道自己在他們不遠處站了良久不行禮，怕會出什麽事，於是就額外加了一個“跪”。

雁卻沒有料到那個好看的王子匆匆忙忙地把她扶起來，就說：“不必如此！”話語有些急促，好像很意外自己會受到這麽一跪。

“王子不得扶奴婢，這個錯誤王子已經犯了第四次。”那個麥色皮膚的男子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王子尷尬地笑笑，瞇起了眼，又慢慢撇下嘴：“只因我不習慣。”

“王子已經不是鄉間的小人啦，要拿出威嚴來，王子可是以後要成為殷王的人啊。王子，你要像當今殷王一樣有氣勢，君臨天下……板著臉，莊重地坐在最高處，用他那威嚴的眼去掃視任何人……”那個男子一邊說著，一邊學著自己說的去做，露出了十分好笑的表情。雁不禁捂嘴而笑。

“好難。”王子看起來倒是很認真，也學了一下。雁看見他的表情，覺得更好笑，但又不敢笑出聲來。她想：好好的一個王子，為什麽要聽這個鬼蜮的話，真是個笨蛋。

雨漸漸停了，那三人看了看天，已經是晴空萬裏，看來也不會再下雨了。於是王子就和那個麥色皮膚的男子走了，雁心裏竟是空落落的，看著他們的背影竟有種舍不得的沖動。

“好吧，本雁的確是要走了。”她在心裏很有骨氣地說了一句，轉身向遠處的小殿走去，地上的水花被她飛快搖擺的下裙卷起，在空中形成了美麗的銀花。走了不多久，她回頭向剛才躲雨的檐下看去。只見那裏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地上的雨水靜默，好像不曾看見什麽。

是的，雨下了，但地上的雨水終有一天會幹的；遇見了，但彼此在記憶中的對方也終有一天會忘的。這些，只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吧……只是癡心的人是癡心的，死死抓住那個回憶，又能怎樣？他在她心裏，不變；而她不在他心裏，永遠。雁是癡心人，但王子，未必就是那後者啊……有些答案，要留在以後呢。

－－－－－－題外話－－－－－－

（註：王子：商朝時把殷王的兒子叫做“王子”，這個稱呼與現在的“王子”不同。在商朝，還沒有“公主”的稱呼，所以子暮可以被別人叫做“商暮”、“君主”或“商子”）

提醒，記住子昭的特點。他們還會相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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