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6章 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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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夜闌人靜。

風呼嘯著吹過山脈,清冷的月光將九華山的影子勾得如同墨畫暈染,從山上往遠處眺望,能瞧見人間京城燈火不息。

文殊閣裏,長久幽閉的陰冷氣息從中逸出來。

閣內曠闊,書櫃沿著墻一直砌到了頂,一排排,按照不同的典籍分為數類,從竹簡到錦帛,層層疊疊地堆積而上,因閣內半月才會有人來收拾的緣故,架子上已經落上了薄薄的灰塵,月光下,能見到灰塵在月色的光柱裏沈浮。

桌案上殘燈明明滅滅,昏黃的火光裏裹著綠意。

龍涎香的香氣越發濃郁,潮濕悶熱的晚風從敞開的窗子吹來,拍打著竹簾,一下又一下。

雪鷂從外面飛進來,立在窗臺上咕咕叫了兩聲。

晏頃遲擱下筆,借月色,離開了文殊閣,漆金的牌匾,在月色樹蔭下,泛起微弱的光。

今夜的天比往日要青白許多,月光倒是黯。

晏頃遲閑庭信步地沿著石階下行,到一處小築,停住。

院裏,青石磚上的紋路深淺不一,微裂開的縫隙裏冒出了碧色的草尖,小築裏靜悄悄的,荷塘裏白荷又盛開了幾朵。

晏頃遲走過去,閑坐於庭中,風伴著荷香,吹動了他的衣衫。

“師尊。”身後忽然有聲音傳來,“按照您的吩咐,已經查過了,城西走屍的事,確實跟我們門派有點關系。”

晏頃遲擡眸,望著遠處連綿不絕的燈火,沒說話,此處地勢淩於山脈之上,時常掩在霧霭中,底下的人無法窺見這裏,上面的人卻可以將一切納入眼底,是雅靜之居。

他閑來無事總愛來這裏坐上片刻,眺望遠處華燈初上。

那人見他不言,繼續說道:“您說的不錯,那些走屍都是義莊裏散出去的,可義莊向來由守墓人打理,下葬時也由我親自監督,定期都會有弟子去核查,突然間出現這麽多走屍,我難辭其咎。”

晏頃遲沒接話,只溫聲道:“坐。”除此之外,沒任何多餘的話。

“謝過師尊。”那人依言,和他相對落座。

賀雲升今日來,依舊著素白長袍,面容疏朗,因數日未曾歇過的緣故,他看起來憔悴了幾分,下巴上的青胡茬更密了些。

“都是自家弟子,私下裏不必拘禮。”晏頃遲溫溫和和地說道。

“是。”賀雲升頓了頓,又道,“師尊,前幾日那邪物的事情太蹊蹺了,我覺得那邪物不像是自爆的,倒像是有人為了掩人耳目這麽說的,它會不會是背後主使者拉來掩蓋真相的?”

“為何會這麽說?”晏頃遲目光微微滑過他,只停留了一瞬,就望到了別處。

“您先前不是查到了瀲花坊嗎?”賀雲升踟躇許久,低聲道,“瀲花坊裏人多嘴雜,要是這樣,估計事情就更棘手了。”

他沒把話挑明了講,但是晏頃遲已經清楚其中意思了,瀲花坊後面是仙家,這些人就是指鹿為馬,旁人也不敢說什麽,其中利害,該照拂的,大家心照不宣。

“師尊,”賀雲升見晏頃遲沈默許久,又說道,“眼下,要怎麽辦?”

“現在不動他們,屆時他們又會推諉卸責,義莊正好能成他們推諉的樞紐,”晏頃遲擡手,揉了揉眉心,“無規矩不成方圓。有人想用義莊的屍體來煉屍,就是觸了仙門百家的規矩,這其中所涉甚廣,無論是何門何派,都不必再縱容了,我們宗玄劍派自要以儆效尤。”

賀雲升:“那依您的意思是……”

“邪物應當是無法再查了,上回去瀲花坊出了些岔子,已經打草驚蛇了,”晏頃遲下了結論,“你近期再加派人手盯緊義莊。”

“需要和掌門通報嗎?”賀雲升又問。

“我會同他說得。”晏頃遲望了一眼天邊殘月,“天色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剩下的事,等明日再做定奪。”

“是,那弟子先行告退了,師尊日理萬機,也該早些就寢的,莫要太過操勞了。”賀雲升言罷,起身行禮。

等賀雲升的身影徹底融進月色裏,晏頃遲在寂靜裏,垂眼看了會白荷。

像是想起了什麽,他不禁一笑。

隨後,他看向藏在荷葉陰影裏的一尾鯉魚,笑意未散,眼色卻已經冷了下來。

——*****——

七月的江南,入了夜,仍是暑氣難消。

蕭衍擡頭,看向潮濕的天,晚風夾著他身上的血腥氣,卷過濃墨的夜。

漆黑的巷弄裏,狹窄的青石板路旁沒有燈光,只有不大清亮的月色,蕭衍借著黯淡的月色,將指縫間的血一點點擦拭幹凈。

他做得越有條不紊,越叫人害怕。

倒在他面前的人,被縛仙繩困得結結實實,耳挨著地面,動彈不得,在相對的視線裏,他就只能看見蕭衍鞋面上猩紅的血跡。

他喘著氣,想爬起來,然而掙動半晌,只讓縛仙繩越收越緊。

“我再問一遍,是誰派你來的?”蕭衍撂下帕子,踩在粘稠的血漬裏,蹲下身。

那人喉嚨裏逸出嗬嗬地聲音,他睜著眼,看向蕭衍身後的三具屍體,同伴已經被削成了肉泥,殘肢落在混雜著血水和黑泥的青石磚上,觸目驚心。

“別怕,我不殺你,也不會為難你,”蕭衍放柔了聲音,溫聲笑道,“你揣著這麽多秘密,我怎麽會舍得動你呢。”

那人和他對視著,覺得自己被籠在他的目光裏。

蕭衍在笑,可那雙漆黑的瞳仁裏像浸過冰似的,透不出半分情緒,只有駭人的冷意。

“讓我來猜猜,你是誰的狗。”蕭衍忽地調轉劍柄,擡起了男人的下顎,以防止他有別的舉動,“連盯我這麽多天,功法不錯,有本事。”

那人沒說話,只是喘著粗氣,死命盯住他,一雙眼睛裏淬滿了血。

“可惜,差了點意思,”蕭衍遺憾地說道,“你的主子只派了四個人來,無非是覺得對付我這樣的酒囊飯袋不需要什麽身手,可他還是有所顧慮,他擔心我的功法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啊,”蕭衍輕聲念道,“這該怎麽辦呢?”

“你休想從我這裏套出點什麽,”男人終於開口,嗓音幹啞發澀,火烙過似的,“要殺要剮都隨你意,我也不會蠢到以為你能放我走。”

“你說得不對,”蕭衍平靜地說道,“你不僅蠢,你還蠢得要死。”

“你——!”男人話哽在喉嚨。

“你怎麽會以為我沒察覺呢?”蕭衍打斷他,不解地問,“你怎麽會覺得,我來到這裏,是在給你們動手的機會,而不是我引蛇出洞,等著你們自投羅網呢?”

他說到這,不禁笑出了聲,“你說,你蠢不蠢吶?”

男人說不出話來,是了,他們跟蹤蕭衍這麽多天,竟然沒有發現自己早就暴露了。

“你的同伴死了,”蕭衍笑道,“被你的愚蠢害死了。”

男人從恐懼中掙紮出來,怒聲道:“別廢話,要殺就殺!”

“我為什麽要殺你?”蕭衍反問,“一走了之太痛快了,只要命還在,身上缺點什麽也不要緊,你也好回去給你主子交差。”

蕭衍的話不斷浮響在耳邊,男人在這狹窄逼仄的巷子裏,覺得兩面墻好像朝自己傾下來了一樣,不斷擠壓著他。

從未有過的窒息感湧上心頭,他嘴巴發幹,如鯁在喉。

蕭衍不再看他,立身而起,接著說道:“功法修為都不錯,會使劍意,這天底下能有這樣劍法的人不算多,在九華山管轄的範圍內,劍宗雖多,但能叫人記住的佼佼者,無非就是那幾個。”

“你是仙門的人,對吧。”

男人在黑黢黢的夜裏,深吸著氣,屏著痛意,啞聲道:“我不是。”

“你不是?”蕭衍緩聲重覆,“你不是麽?”

男人和蕭衍目光相撞,對視的剎那,時間好似被拉到了極致。

明明是盛夏時節,風卻如刀似的刮在身上,讓人入墜冰窟,遍體生寒,仿佛天都朝自己壓攏過來,叫人喘不上氣。

在這極短的一瞬,他忽地就明白了何為望而生畏,他眼神挪到蕭衍腳邊的碎屍塊,喉骨下意識滑動。

“我不是。”他避開了蕭衍的目光,咬牙切齒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沒關系,”蕭衍無所謂地說,“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你、你能把我怎麽樣?”男人心中懼意漸深。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死的,你既然喜歡當別人的狗,那我成全你,”蕭衍收起劍,笑道,“城西走屍還未完全俘獲,這背後有人在煉屍,想操控傀儡,你應當比我要清楚。”

“你身手好,用來做傀儡再合適不過,”蕭衍輕聲說,“倘若以後看見你主子,記得替我問聲好。”

做傀儡,意味著要成為活死人,傀儡能感受到來自外界的任何痛楚,卻再也無法開口。

深黑的血水順著青石磚縫隙緩慢地往四面流淌,很快淌到了男人面前,他往後瑟縮了幾下,想要避開,卻被墻壁擋住了,他就勢抵在墻上,冷汗從每一寸皮膚鉆出來。

蕭衍鞋底踩踏過滿地的血漬,這細微的輕響徹底擊潰了男人的防線。

他抑制不住地發抖,汗滑進嘴裏,他卻好像嘗到了血地鹹腥。

“我,我是……”再也扛不住,他痛苦地喃喃,“我是仙門的人,我是,有人讓我們來盯住你的,可他沒讓我們動手,是我擅自做主想要抓你回去邀功討賞,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

男人在這寂靜的深夜,失聲哽咽。

“所以……”蕭衍靜默片刻,忽地俯身盯住他,冷聲說道,“你是晏頃遲派來盯梢的。”

作者有話要說:

高端的獵手往往以獵物的形式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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