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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忌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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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冬雪落滿了大地,篤定的覆壓萬物。

天地間的萬物,被白雪映照的明亮耀眼。窗前,謝韞舜在提筆勾勒雪景,畫古柏的枝頭被雪壓的很低很低,挺直靜佇於皚皚白雪,不改青翠色。畫兩只白鶴棲息在古柏樹下,曼妙寂然。

木桃捧著一件鬥篷入殿,輕稟道:“娘娘,皇上請您到啟天殿外,接他散早朝。”

聞言,謝韞舜一怔,啞然失笑。

賀雲開臥榻養傷足有三個月,傷勢日漸痊愈,今日恢覆早朝。在去上早朝時,他就打算讓謝韞舜送他到早朝的啟天殿,見她睡得深,不忍喚醒。

木桃掩唇輕笑,輕道:“娘娘,皇上特意不披禦寒之物,等您送去。”

謝韞舜眼簾一垂,自是明白。她擱下畫筆,緩緩起身,木梅上前為她披上白鶴彩繡鬥篷。在木梅的攙扶下走出殿,她手掌下意識的捂著小腹,走出祥鳳宮。

偌大的皇宮頗為空朗寧靜,紅墻碧瓦,銀裝素裹。穿過層層宮闕,謝韞舜漫步到連接啟天殿的長廊,駐步遙望殿外階下朝見皇帝的大臣們。

寒冷的天空,飄雪了,細雪紛揚。她落落大方的信步而行,行走在朝臣們的驚愕中,行至啟天殿外,儀態端莊,高貴玉立。

有孕在身的皇後娘娘來了!殿外的侍衛連忙入殿悄聲稟奏皇上。聞訊,賀雲開隱隱一笑,不讓謝韞舜久等,平和的示意散朝。

皇後娘娘為何來?恭立在殿外的朝臣們暗暗交換著眼神,滿朝百官皆知,在皇上養傷期間,每日都是皇後代為朱批奏章。百官聽聞,皇後終日細心的照顧皇上,親自侍候皇上用膳和起居。

步下龍椅,信步出啟天殿,賀雲開的眼神瞬間籠罩在謝韞舜身上,滿面笑意,溫情的靠近她。

在諸多覆雜目光的探究下,謝韞舜對他微微笑著,待他走到身邊,從容的展開疊放整齊的鬥篷。

原來,皇後是為皇帝送禦寒的鬥篷而來。

殿外的朝臣們和從殿內走出的朝臣們,都目睹到了帝後恩愛的一幕,只見尊貴偉岸的皇帝彎腰配合皇後,供皇後為他披上暖和的鬥篷。隨即,便見皇帝輕擁了一下皇後,牽起皇後的手,正大光明的並肩,緩步而行。

冰天雪地裏,帝後舉手投足間的如膠如漆,觀者無不覺得溫暖深情。

謝韞舜由著他,感受著他的手牢固的握住她的手,力量堅定。走出百官的視線之後,二人牽手散步在雪中,前往議政殿,她冷靜說道:“莫再如此。”

“就要。”賀雲開笑意溫和的道:“今後,我不僅要你每日來接我散早朝,還要你每日送我上早朝。”

謝韞舜驚訝的輕瞧他一眼。

賀雲開認真的道:“我要你和我一起臨朝聽政。”

謝韞舜清醒說道:“我志不在此。”

賀雲開知道她志在國泰民安,語聲平和的問:“還沒有放棄去垠口的打算?”

“嗯。”謝韞舜堅定的道:“我負責主持垠口糧倉的建造,糧倉竣工,我豈能不去檢驗。”

“你安心養胎,我代你去垠口檢驗。”賀雲開迎著她探究的眼神,同樣堅定的道:“你在京城監國,代我理政。”

謝韞舜一怔。

賀雲開確定的道:“就這樣定了。”

見他的態度頗為強勢,謝韞舜駐步,意味深長的看他,冷靜問道:“我別無選擇?”

“有,你有。”賀雲開立刻緊張的攬她入懷,目光溫煦,小心翼翼的道:“這些日,你呵護備至的照顧我,我被你寵的得意忘形了。”

謝韞舜鎮定視之。

賀雲開擡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心酸的笑笑,溫言道:“我有自知之明,豈敢約束你。”

謝韞舜漫不經心的道:“我可以去垠口?”

賀雲開輕問:“非去不可?”

謝韞舜問道:“許不許?”

“發自內心的不許。”賀雲開無能為力的道:“如果你非去不可,除了許你去,我別無選擇。”

看盡他眉宇間的失落,謝韞舜若有所思。

賀雲開平靜的換個話題,道:“齊王染了風寒,臥床五日了,仍未見好轉。”

聞言,謝韞舜回首喚來不遠處的木桃,吩咐道:“去一趟齊王府探望齊王。”

木桃應是,便去了。

賀雲開若無其事的問:“你不親自去探望?”

謝韞舜一怔,不可思議的定睛審視他,反問:“你不在意?”

“很在意。”賀雲開心平氣和的道:“因為在乎你到無以覆加,顧及你的心情,只能裝著不在意,你做主即可。”

謝韞舜輕道:“話全被你說了。”

“免你以後怪我隱瞞不告訴你,也免你不去探望而心神不寧。”賀雲開委屈看了看她,自憐的道:“反正,我舍不得你,只能自己忍氣吞聲。”說罷,再次詢問確切的答覆,問道:“你親自去探望他嗎?”

謝韞舜回答道:“不親自去探望。”

“為何?”賀雲開全神貫註的凝視她。

“多此一問。”

“嗯?”

謝韞舜清醒的道:“我是皇後,沒有理由親自去探望齊王。”

賀雲開心中驚喜不已。

謝韞舜平淡的道:“我派人去探望他,希望他的病情好轉,盡快康覆,出於人之常情。”

賀雲開發現她神色漠然,那是徹骨的心灰意冷,無法改變的堅決,他不由得深情的擁緊她。

冬雪,連續落了多日。

除夕夜,闔家歡聚,辭舊迎新。待孩子們告退,謝韞舜被賀雲開催促著回到寢宮就寢。

剛躺下,他就熱情的依偎過來,察覺出他的意思,謝韞舜輕問:“你的傷無礙了?”

賀雲開專註的吻了她一陣,抿嘴笑道:“我輕點,慢點。”

下一刻,纏綿不休,無邊溫存。

正月初一,清早,賀雲開信步至議政殿,邀請病已康覆的賀元惟前來。

賀元惟赴邀到達,挺拔立於殿外,優雅的抖落輕裘上的雪,沈穩踏入殿。

賀雲開遣退所有侍從,命令關閉殿門。

莊嚴的殿內,只有他們二人,一人與生俱來的平和內斂,一人與生俱來的尊貴冷峻,氣場相當。

賀雲開波瀾不驚的道:“你心裏可還痛苦?”

“無怨無悔。”賀元惟負手而立,氣息沈穩,磊落坦蕩。

“無怨無悔。”賀雲開若有所思的念出四字,感嘆道:“好一個無怨無悔啊。”

賀元惟沈著道:“既然你已經知道我做了什麽……”

賀雲開眸色一沈,沈聲道:“我實在沒料到你會做出那種傷害她的事,使她對你心灰意冷,傷到她絕望的跟你情斷義絕,僅剩秉性裏的良善惜你是個人才。”

“事已至此。”賀元惟胸膛冰錐猛刺的鈍疼,表面氣定神閑,他也實在沒料到謝韞舜會對賀雲開早已動心,於公於私的保護,堅決的保護。否則,這皇權之巔已是她,他就是她此後的依靠。

賀雲開擲地有聲的道:“你需謹記,柘翠園那晚,你的勝算不是絕對,你絕非能萬無一失的殺了我。你和她單獨在亭臺中時,我的援兵已到,我同樣可以在一念之間殺你措手不及。你的撤兵不是高擡貴手,只是你的抉擇。”

賀元惟心下一震,不同的抉擇不同的結果。

“她曾經視你極重要的存在,一度讓我羨慕的無計可施,我永遠忘不了你中毒奄奄一息時她的悲痛,她的情感、精神都因你而支離破碎。”賀雲開皺眉,低聲道:“可想而知,你在柘翠園對她的所作所為,於她而言有多殘忍,無以覆加,她才會不留餘地的把你從她的情感裏、精神裏都移除。”

賀元惟暗暗握緊拳頭,抿唇不語。

“我接受你對她做的,因我體諒她所承受的。”賀雲開疼惜的道:“你知道她的理智,她的容人之度,經受多少苦難都承受,從沒有過‘恨’,只有難得可貴的度量和堅強。”

賀元惟沈穩的問道:“你心裏可還痛苦?”

“痛苦。”賀雲開苦澀的道:“深刻且加倍的體會到了你當年的感受。”

賀元惟克制道:“以你之道,皆還施你身心。”

“我知道。”賀雲開平靜說道:“然而,今非昔比。”

如今,賀雲開是皇權在握的皇帝,集萬萬人的命運於手,嚴明穩牢的掌控朝堂,有較高的威望,親信勢力遍布朝野。

賀元惟無所畏懼的道:“生死已無憾。”

賀雲開正色道:“生死由你。”

賀元惟不動聲色。

賀雲開道:“以往所有事,我有權力對你法外開恩。”

“我有哪兩個選擇?”賀元惟坦然面對。

“第一個選擇,永遠離開京城,天下再無你蹤跡的消息。”賀雲開道:“第二個選擇,身邊最多留下十個暗衛,辭讓國傅一職,辭讓太子太傅一職,推拒吏部尚書一職,只可為天下事出謀獻策,永不得幹政,永無實權。只過繼她腹中懷著的孩子給你,五歲時過繼,若你娶妻或是有了別的女子,需把孩子歸還。”

第二個選擇是仁至義盡,賀雲開並非真的情願想要給出吏部尚書一職,也並非真的情願接受過繼一子一女出去,之所以答應謝韞舜,完全是顧及她的感受,從長計議。既然她已不在乎,他權衡利弊之下不勉為其難。

吏部尚書一職,關乎到滿朝官員任免,如此重權給出,無疑將威脅到皇權。賀雲開是要集權在手,此官職不僅不輕易交由他人,而且還會保留嚴明的考核制度,頻繁換任職尚書。

過繼孩子一事,如果賀元惟終生不娶,亦再無別的女子,過繼子嗣方是合情合理。

賀元惟沈穩的道:“我選擇第二個。”

賀雲開並不覺得意外,鄭重其事道:“今後,我會警惕的提防你,不捕風捉影,不手下留情。”

“懂。”賀元惟了然,賀雲開的法外開恩是無形的枷鎖,是煉獄的懲罰,讓他承受無形的千刀萬剮。他了然,死結已系於心。

與此同時,賀元惟有了更清晰的認知,賀雲開治國理政乃至為人,都貫徹‘外德內法’。他強大自己的能力,逐漸增加掌控力,不暴君施虐,不心狠手辣,不用累累白骨和汩汩鮮血鑄造高高在上的皇位龍椅,寬嚴有度,終是明君。

歸根結底,賀雲開有能力舉重若輕。

殿門徐徐打開,賀元惟沈穩告辭,不動聲色的走出皇宮,背影孤寒在浩大天地間,漸行漸遠,漸行漸遠。

殿外廊下,賀雲開靜默的望向天際,目光長遠且堅定。沈思片刻,他目光一斂,闊步回去陪伴妻子,途徑禦花園時,聽到了熱鬧的歡聲笑語。

盛放的古梅花樹旁,謝韞舜眉目淺笑。有兩對夫妻帶著他們的孩子們,一起進宮向帝後恭賀新禧。

一對是謝遠川和翟容容,已育有一子一女。只見翟容容瞧著謝遠川的眼眸裏無限柔情蜜意,由衷的完全依賴,幸福的溢於言表。

另一對謝佳瑩和魯彧,已育有一女,謝佳瑩正身懷六甲。他們二人相敬如賓,有種惺惺相惜的靜好。

不遠處的六個孩子在雪地裏玩耍,快樂的笑聲陣陣。

望著和樂融融的場面,賀雲開面帶溫和笑意,信步走向謝韞舜的身邊,只有他能在的身邊。

謝韞舜發現了他在走過來,四目相對,萬籟寂靜了,他們相視一笑,很動人。

雪,無聲無息的飄落。

天意弄人。

人,無影無蹤。

正月初二,晌午,一封信件送入宮,熟悉的字跡,只言片語:你不再需要的我,不辭而別了。

謝韞舜閱罷,閉目,撫著隆起的腹部,淚滑落。

賀元惟去向不明,只留下厚厚一摞奏章給賀雲開,事關法德並重的理政,事關國堂發展的舉措,事關平穩的使國堂學生入仕,事關在天下開創學堂供平民百姓學習,事關修建堤壩、疏通河道的治理黃河……

最後一頁,留下四字:願盛世安。

一件一件的事,詳細、真誠、高明,瀝盡心血,全部無私的奉獻。賀雲開仔細看完,久久難以平靜。

翌日早朝之上,賀雲開將那件事關國堂學生入仕的奏章示於百官傳閱,命令吏部尚書梁文寬嚴格按照齊王的這個辦法執行。隨即,遺憾的宣布齊王以《道德經》的‘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為由,舉薦魯彧為新任國傅,已輕安的隱世,不知居何處。

百官震驚,齊王突然隱世了?皆覺其中定有玄機,神秘莫測。

賀雲開鄭重的頒下口諭:“經朕和皇後一致的決定,齊王主持修建、負責革新國堂的功高蓋世,尊齊王為國之太傅,盼齊王歸來。”

不僅是賀雲開和謝韞舜派人四處尋找賀元惟的下落,很多官員也在自發的暗中尋覓,始終未果。

大地廣袤,日月山水依舊,塵世萬千,周而覆始,賀元惟一直杳無蹤跡,隱在日月山水間。

永泰七年六月二十八日,謝韞舜的第四個孩子出生,三皇子,賀明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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