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0 鐘樓

關燈
餐廳窗外可以看到一座鐘樓。

這是座相當古雅的鐘樓,體量也相當龐大,顯然是王政時代的產物。在特區仍然叫做王都的時代,整座城市的報時便依靠這座鐘樓。

共和國建立後,該鐘樓即被廢棄,大多數時間作為歷史文物供特區民眾觀賞,極少數正式場合才會敲響。鐘聲最近一次響起,是在二十年前,那時執政官雷婉宣布與自由聯邦開戰。頂樓的大鐘被叮叮當當敲響,遙遠而低沈的鐘聲傳遍了整座市區。與此同時,早已陳兵邊境的部隊踏入自由聯邦的領土。全城的全息影像都轉播了這一盛況。

而現在,局勢山雨欲來,鐘樓邊的居民又開始時不時盯著大鐘看,周圍的攤位和咖啡館裏甚至蹲著不少記者和好事之徒。他們翹首以盼,因為所有人都認定,這座大鐘不知何時就會再度敲響。

“這倒是個清靜地方。”商簡倚靠在窗邊,望一眼安靜的古鐘樓,又望了望熙熙攘攘的鐘樓商圈,“但凡稍微便宜些,這位置早讓攝影師的長槍短炮占滿了。”

“畢竟是……他選的會面地點。倘若沒有華族親自提供通行碼,我們都進不來這間包廂。”

溫存曦將目光從鐘樓移開,盯著桌面,桌面早已放上三杯茶,以及三人份的茶點。那個他不願提及的人永遠會將一切準備得滴水不漏,溫存曦盯著裊裊的茶煙,感到一陣不快。

“老實說,我不覺得來見那家夥是個好主意。”商簡開口道,“你進入中心城區原本就相當危險,這地方又是他選的,如果沐無濁動什麽歪心思……”

“他就算有幾百個心思要害你,我也能把你送出去。”溫存曦有些煩躁地回答,“況且,他不能。就像……”

“就像你無論如何也不會對我出手一樣,存曦。”

那個低沈,溫和,令人不快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溫存曦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轉過頭,沐無濁果然已經站在門口,一襲淺灰的春日便裝,手拿著帽子,朝他微微點頭致意。

他不予理睬,撇過頭去,沐無濁發出一聲無奈的輕笑,這才轉向商簡,往好了說是禮節性,往壞處說是敷衍了事地點了點頭。

“存曦,兩月未見了。”華族軍官坐在對面的座位上,開口道,“我有許多話想單獨談談,可惜……你能否告訴我,為何要帶這位商先生一同前來?”

“明知故問。”商簡搶在他之前回答,“他不想單獨見你,也免得看到你這幅厚顏無恥的模樣忍不住對你動武,就這麽簡單。”

沐無濁嘆了口氣,“再次重申,存曦不會對我動武。我倒是認為,他非要帶上你,不過是擔心自己的決心見面後有所動搖,但……”

“要麽帶上商先生,要麽就別談,師兄。”溫存曦打斷了他,“我們這次出來瞞著據點和雷銳,如果你再耽擱時間,我們就直接回去,不會多留一秒鐘。”

“對了,雷銳。我險些把他忘了。”沐無濁嘆了口氣,“這位不知死活的小少爺現在又在做些什麽?讓我想想……對了,他今天要在市民廣場參與反戰集會,太陽落山前無論如何都得結束。你們比起對我橫加指責,倒不如早對他分析利弊。局勢如此,他這般胡鬧下去,恐怕沒什麽好下場。”

他與商簡一同陰沈下臉,沐無濁恐怕早已猜到,他們早已規勸過雷銳不知多少次,可雷銳堅持自己的行動方針,每次阻止還都能說出一大套道理,說應當知其不可而為之,況且反戰還不是全無可能。面對這種人,冷嘲熱諷,苦口婆心都沒有一點用處。

“執政官為自由聯邦政府寬限的日子還剩兩周時間。而據信息工程部門的統計數據和我個人的推測,民意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動搖。”沐無濁接著說,語氣十分悠閑,似乎在故意引人發火。

“我不知你怎麽會這麽得意,沐中校。”商簡陰陽怪氣地插口,“我聽說你和雪盲在一個月前就締結了合作條約,現在應該還穿著一條褲子。而雪盲的要求是拖延時間,直至他們準備完成。還是說……你已經對這個盟約感到後悔了?”

“當然不。”沐無濁挑了挑眉,“只不過,雷銳的行為對拖延戰爭只會起反效果。特區現有的幾股派系,你們應當都有些了解吧?”

師兄語氣稍稍平緩,那雙灰眼睛轉向溫存曦,顯然是對著他,而不是商簡問的。

“幾股派系?”他不情不願地問,“讚成戰爭或反對戰爭,難道還有第三種選擇?”

“理論上選擇只有兩種,實際上,如何開戰,拖延到幾時,已經有了數種僵持不下的方案。”沐無濁說,“雷氏最心急,巴不得第二天就帶著第一軍,第三軍和第九軍開赴前線,以陸少將為首的那批平民軍人稍好些,他們雖然渴求戰功,卻擔心雷氏的計劃有拿他們掌控的穎海第九軍當先頭炮灰的嫌疑。事實上,雷氏對這支‘賤民部隊’的確有此打算。”

“狗改不了吃屎。”商簡粗俗但形象地總結。

“雷氏確實已經到了瘋狂的邊緣。”沐無濁肯定地說,卻搖了搖頭,“在蕭曜的特區廣播後,雷辰在平民心目中的形象早已跌落谷底,甚至連執政官都遭他牽連,支持率略微下降。青雲城屠夫卻似乎被雪盲殺得失去了理智,一心想靠戰爭為家族名譽雪恥,甚至沒有絲毫暫時退至幕後,韜光隱晦的意思。雷氏所提出的方案也因此遲遲無法推行。”

“就算他退居幕後,雷氏也沒有能替代他的合適人選。”商簡哼了一聲,“二十年前,雷氏中堅力量被執政官清洗大半,推出雷辰做話事人,他倆都用鐵腕壓制雷氏內部,以防冒出第二個中堅人物奪走雷辰的權力。結果到現在,他努力培養的繼承人一個躺在醫院裏人事不省,另一個幹脆反起戰來了。真是種豆得豆啊。”

商簡說的時候也朝著他,顯然想代替沐無濁朝自己解釋,溫存曦理解這層意思,朝黑客笑笑。而沐無濁顯然也理解他與商簡反應的含義,眼神在他們之間轉了一會,眉頭稍稍皺起,不過旋即松開,姿態仍很得體。

“商小少爺對情勢了解如此翔實,倘若早些告訴存曦,我們倒可以省卻會面解釋的時間。”

“我早告訴他,你豈不是沒機會在自己師弟面前玩命顯擺?”

“我們相識多年,倒無需一有機會,就以如此方式見縫插針。商小少爺,如果方便,我倒希望你能稍稍保持安靜,讓存曦說說自己的看法。倘若只聽這次談話,旁人會以為你是存曦聘請的發言人。”

商簡掛著諷刺的微笑,倒真的住了嘴,把目光朝向他。沐無濁也望著他,神情沈靜而篤定,似乎他一開口就能轉變局勢似的。溫存曦沈默了片刻,終於擡起頭,卻不看師兄那張惹人厭煩的臉,只盯著他背後的墻面。

“師兄,來之前,我的確委托商先生替我考慮你提出的計劃,與你直接進行商討。”他壓抑著怒火開口。

“為什麽?”

“為什麽?原因有二。其一,我與你和商先生都不同,對局勢並不敏感,和誤入其中的普通人沒有兩樣,分不清誰對誰錯,也不想牽扯進這堆爛攤子裏。所以交給能判斷的人去判斷。”

“存曦,你倒對這位小少爺很看得起……”

“第二。”他煩躁地打斷沐無濁,“師兄,你沒有健忘癥,我也沒有。你應該明白我現在為什麽不想聽到你說話,也不想看你的臉。商先生願意代勞我做這種臟活,我非常感謝他,但他今天也已經忍受得夠多了。沐無濁,請在三句話之內把你的所有目的解釋清楚,別說任何拐彎抹角的廢話,我知道你做得到——”

他站起身,冷冷看著沐無濁。沐無濁對他的爆發顯然有些驚訝,不過仍坐在那裏,只是嘆了口氣。

“好吧,存曦。”沐無濁顯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模樣,“既然你已經失去耐性,我當然不願折磨你……”

“第一句。”

沐無濁微微挑眉,停頓了好幾秒鐘沒有開口,似乎在思考措辭,隨即,他擡起頭,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露出一個笑容:

“我準備徹底結果雷辰的性命。我今日前來,是希望存曦在這兩周期間……不要阻撓我為完成這項計劃做出的任何行動。”

-------------------------------------

室內一時沈寂,他有些驚愕地盯著沐無濁,最初幾分鐘甚至忘記了厭惡之情。

“……為什麽?”他問道。

“存曦為何如此驚訝?”沐無濁笑了笑,“雷辰對戰爭過於狂熱,在你我的家族上又都結下血仇。在這一方面,我們彼此利害一致……存曦應該沒有拒絕的理由。”

厭惡之情在一瞬間完全覆蘇,他死死盯著沐無濁、師兄說的沒錯,他們都厭惡雷辰,也同樣需要拖延戰爭的腳步,從利害關系到私人情感,殺死雷辰都是個堪稱完美的提案。

但是,胸口若隱若現的惡心感更加強烈了,溫存曦緊緊地捏著餐椅扶手。

“你究竟想要什麽?”

他更加目不轉睛地盯著沐無濁,以目光逼視對方,但沐無濁看了回來,眼神異常熾熱,近乎厚顏無恥。溫存曦猛然轉過頭,憤然避開那道目光,看向窗外的鐘樓。鐘樓仍然矗立在午後的陽光裏,十分安靜,沒有響動的跡象。

“我對雷辰並無看法,他死或是活……對我個人沒什麽區別。”沐無濁笑了笑,開口答道,“不過你們倘若繼續袖手旁觀下去,非但戰爭無可避免,雷銳和他想保護的那些人,生命也可能會受到威脅。”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闡述事實罷了。”沐無濁道,“方才我說過,特區有數方勢力,而雷銳精準地踏中了他們所有人的雷區。他們都指望雷銳立刻消失,無論任何形式。”

“沐無濁,看來你是得意過了頭,覺得自己能對溫存曦顛倒黑白。”商簡再度冷冷插口,“雷辰是雷銳現下最大的保護傘,你卻要我們同意殺死雷辰,以此保護雷銳?”

華族轉向商簡,發出一聲輕笑,溫和得體,卻足以讓敏感的對手察覺到嘲諷。

“明眼人都看得出,雷銳保全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立刻脫離共和國華族圈子和權力中心。自由聯邦希望他脫離,軍隊希望他脫離,雷氏希望他脫離,只有兩個人牢牢拖著他,不肯他離開。其中一位是執政官,他心思難測,連我都難以判別他在打什麽算盤,但另一位……顯然是因為毫無理智的私情,為了那位青雲城死去的將軍才頑固不化。”

一時沈默,商簡沒有搭話,他也繼續盯著鐘樓,等沐無濁說完。

“雷銳的主張和行動與這兩位保護人都相悖。”沐無濁接著說,“說來諷刺,他倒和我那位老祖母的態度最為相似——不進行戰爭,而是軟性限制,同時對共和國境內自由聯邦遺民開放相同的公民權力,允許自由通婚,允許自由遷徙,強制消除兩者間的風俗差別……倘若執政官真能采納祖母的全套方針,說不定五十年後,自由聯邦就會徹底消失。可惜,雷銳要的卻不是這些,他希望保持自由聯邦的語言,風俗,文化,理念。這就連祖母那一丁點可能的支持也失去了。現在的雷銳,離叛國只有一步之遙。”

“叛國……”溫存曦猛地轉回頭,連避開沐無濁都忘了,“可他從沒有想過——”

“這並不重要。”沐無濁回望他,“共和國所有人只在乎他的行為。存曦,我唯一能做出的建議,就是在這座鐘樓重新響起前,讓雷銳離開事件中心。這對所有人都好。”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座鐘樓,一言不發。然而,又是商簡打破沈默,“沐無濁。我倒有個問題,你為何對雷銳有這般好心?你不在乎雷辰的死活,就更沒有理由在意雷銳的死活,更何況,你有足夠的理由讓雷銳死無全屍。”

“關於雷銳的安全問題,我方才單純是站在你們的角度上進行分析。”沐無濁瞥了商簡一眼,“至於我的想法……這就是我自己的問題了,與你並無幹系。”

商簡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富有攻擊性的笑容,像是終於抓住了對手的什麽把柄。

“沐無濁,你嘴上說得動聽,實際上根本別有所圖,甚至不敢將真實目的略加粉飾,朝我們扯個謊。”年輕黑客故意輕佻,惹人厭煩地翹起二郎腿,倒在椅子上,“既然如此,我們拒絕你的提案。”

“看來你並非權衡利弊,只是單純為反對我而下這個決定。”沐無濁嘆了口氣,“商小少爺,恕我直言……以你此刻身負的責任而言,這多少顯得有些……幼稚。”

溫存曦心頭一緊,轉向商簡。他擔心商簡因情緒失控露出破綻——他自己當年嘲諷商簡幼稚時,隔著門都能聽到這黑客像炸了毛的野貓一般發火,此刻沐無濁的話只有更傷人——但出乎意料,商簡的笑容並未淡去,反而顯出一股勝券在握的平靜。

“看來,我確實踩中了沐中校的痛腳,是不是?”

沐無濁根本沒有回答商簡的問題,他站起身,拿起一旁掛著的風衣,竟然第一個做出先行離去的架勢。然後轉過頭,朝自己的師弟看了一眼:

“存曦,希望你在失去你的‘朋友’前,能想起我今天的話。”

“我會保護好他……我也能保護好他。”

“存曦,你的力量雖然強大,卻並不是適用於保護他人的力量。”沐無濁嘆了口氣,“況且,他十分固執,且行動力極強,你不可能成天看著他。”

“沐中校,既然做出要走的樣子,就趕快走。”商簡站起身,“磨磨蹭蹭,未免難看。”

“存曦,記住我的話,倘若需要幫助,我手中的力量隨時可以為你所用。”

沐無濁定定註視著他,說完這句話,依然沒有理會商簡的挑釁,穿上大衣,走出門去。而商簡盯著包廂門,直到它關上好一會兒,才重重跌坐回餐椅上,沒脊椎似的癱著。

“真惡心。”黑客嘀咕著說,“我寧可跟蟑螂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也不想再看到他第二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