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03 雷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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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曦,為什麽不告訴我?”

沐無濁正坐在餐桌那頭,停下筷子,不再夾他剛做好的稀湯寡水的飯菜,神情嚴肅地望著他。

“告訴什麽?”他漫不經心地回答。

“開除。”沐無濁說,“這並不合規定。”

“師兄,那沒什麽大不了的。”他搖搖頭,決定不去計較師兄到底是怎麽得知這個消息的。

“他們不想留我,多兩個月,還是少兩個月……有什麽關系?”

“如果你想,存曦,你可以繼續留在那裏。我知會他們一聲。”沐無濁將筷子重重放在筷架上,“他們領著閑差,倒真當自己是實權人物了。”

“不,師兄,真的不必。”他急忙搖頭,擺著手說,“說到底,也是我不想再待在圖書館……當年那群人見了女人就趨之若鶩,極盡諂媚之能,等到她出了事……倒一股腦地落井下石。不待也罷。”

“你還是這樣。”沐無濁搖搖頭,長嘆了一聲,“不想待,那就不待。存曦有沒有想好要什麽樣的新工作?還是幹脆不去工作,那倒更好……”

“我打算歇上一陣子。”溫存曦攪著碗裏的菜,“之前圖書館留下的積蓄不少,等這次的事情過去……再自己找找零工。用不著麻煩師兄。”

“別和我說客套話。”沐無濁皺起眉,“不過,你這段日子經歷許多波折,歇息一陣也好。我倒有個提議……”

“什麽提議?”

“存曦現在住的房子太憋屈了些,日常飲食也太簡單,不如去我家裏住一段日子。”

“這怎麽行?”他一時驚慌,差點丟掉了筷子,隨即自己也覺得自己的反應過於誇張,就竭力平靜下來,“我是說,其實不考慮麻煩師兄,現階段我們走的太近,師父也會擔心吧。”

“師父那邊我會擺平。”沐無濁十分自信地回答,“存曦,你最近奔波勞頓,身心都需要休養。我記得你從小喜歡沐氏庭院的竹林。我也可以囑咐家裏的廚師,幫你調理一番。”

這番說辭滴水不漏,溫存曦卻總覺得危險。他有預感,那座幽深秀麗的庭院隱藏了太多秘密,一旦踏足其中,想要出去可沒那麽容易。

“還是算了,師兄。我一個人獨處還習慣些。況且……”

他沈吟片刻,猶豫了許久,才重新開口,“我現在……也不想再欠師兄更多東西了。”

沐無濁那雙灰眼睛裏瞬間翻湧起深不見底的暗潮。他垂下頭,不再與他對視。室內一時沈寂。半晌,他才聽到師兄的聲音從頭頂響起來:

“我會繼續等。”沐無濁深深嘆息一聲,“不過,存曦,我邀請你到家裏住,也並不僅僅是為了一己私心。”

他眼睛微微一亮,“師兄,有新的任務?”

“有新的任務。”沐無濁點點頭,“祖母認為此事事關重大,為避免走漏風聲,我們的準備和刺殺演練最好在宅邸內進行。”

“什麽人,這麽要緊?”他有些驚訝。

“存曦,你可能已經聽到風聲,執政官準備召開六族會議。這對整個共和國,和沐氏的命運都極為重要”沐無濁肅然道,“你這次需要暗殺一位重要家族代表,他自北郡領兵急行,即將在月底到達特區。我們需要在他入城前截住他,將整只特使小隊毀屍滅跡——”

“——這名家族代表,名為雷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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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錚?”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他是誰?究竟為何能代表雷氏……”

“雷錚,目前的雷氏繼承人。雷辰膝下無子,所以從旁支過繼來一位子侄。”沐無濁答道,“所以,他理論上算是雷銳的長兄。”

“雷銳的……長兄?”他有些結結巴巴的重覆,“他和雷銳關系好嗎?”

“倘若好,存曦會如何?”

“……只是問問。”

沐無濁原本還想追問些什麽,凝視他一會,最終還是沒問。繼續講解起任務目標:

“雷辰出事遭到禁足後,由雷錚代替他出席會議。雷錚和他的養父一樣對戰爭極為狂熱,是軍中著名的極端鷹派,只忠誠於軍隊和家族,至於普通民眾在僅僅休養二十年後,能否承受戰爭……他並不關心。而祖母認為,此刻輕啟戰端對國家和家族都並無好處。”

“通過會議已經不能和平解決了嗎?”溫存曦詫異道,“我以為靠老家主的手腕,這樣年輕的軍人不是對手……”

“的確不是。”沐無濁嘆了口氣,“但雷錚並不僅僅代表他自己,也不僅僅代表雷氏這一個家族。他身後……是執政官與不斷擴張的平民軍人的意志。這也是其餘四族從不畏懼雷氏……卻容忍雷氏獨大的原因。雷氏幾百年家業,卻最終淪為了插入幾大豪門的楔子,平民的傳聲筒。”

“他們算哪門子平民傳聲筒。”他低聲抱怨一句。

“雖然雷氏自己不願承認,但他們比起我們,在維系共和國的鏈條上的確更接近平民軍人那一端。”沐無濁搖搖頭,“不過,平民軍人與平民的利益也並不一致,存曦,我想你在這件事上比我感受更深。”

他輕輕點了點頭。沐無濁望著他,神色鄭重。

“存曦……你應該不願意國家再度陷入戰爭吧?”

“這我說了不算。師兄,我倒有另一個問題……靠一次又一次暗殺,真的能解決問題嗎?”

“存曦,你往日基本上對目標不聞不問,今日怎麽關心起任務緣由來了?”

“師兄你看,自從雪盲殺死第一個雷氏成員,到現在,陸陸續續死了不少人,但雷氏的戰爭熱情和覆仇欲望越發高漲……現在他們由於雷辰,在民眾中名聲不佳,倘若此時他們死上一位繼承人,是不是就有機會作為受害者,積累名望,煽動情緒……”

他長篇大論地說著,朝師兄瞥了一眼,見到對方越發沈郁的面色,不由得停下話頭:

“師兄不希望我問?”

沐無濁笑著搖了搖頭。

“你不像以往那樣只是機械執行我的計劃,願意分析局勢,參與到我的事業當中,這很好……也不好。”

他沒接口,等著師兄自己解釋這句自相矛盾的話。沐無濁瞇起眼睛,微微笑著開口,“局勢緊張,盤根錯節,存曦了解太多,容易加重自己的心理負擔。不過你對某件事還有興趣……總比對什麽都沒興趣來的好。”

“我早就不這樣了,師兄,用不著擔心。”

沐無濁卻沒有正面回答,一雙灰眼睛灼灼盯著他,仿佛在提醒他,他們彼此心知肚明,不必拙劣地隱瞞。

“你最近做的事哪件讓人放心?”沐無濁反問。

灰眼睛裏的光芒更灼熱,更強烈。直勾勾地註視著他,溫存曦一時心虛,垂下眼睛,不去看他。

“我請你到家裏住,也是為安全起見。”沐無濁說,“這次六族會議後,雷氏的反撲會更激烈,雖然他們主要針對雪盲……也不排除他們會嚴查更早以前的暗殺事件,一並調查你。”

“這樣說來,我倒該搬走,早些撇清關系。”他回答,“如果真查到我,也不會連累師兄。”

“別再說這等蠢話。我絕不會讓事情走到那一步。當真不去我家住?”

“不去。”他低聲回答。

“溫存曦。”

沐無濁一字一頓地喊他,用了警告的口吻。溫存曦不覺得自己說錯什麽,卻也知道這話題不該再繼續下去。他站起身,端著碗筷,佯裝去廚房洗,故意將水流開到最大,低聲開口。

“師兄,你答應過我,暫時不再進一步。”

“而你也說過,自己什麽都不向我承諾。”沐無濁卻聽得很清楚,“存曦,我是否可以這麽理解你的意思——你要求我遵守諾言,也同意在我解決自己的婚約後,就答應我的要求?”

他沈默了一會兒:“我不能保證。”

“所以交易並未成立過,存曦。”師兄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我還可以自由地為我們彼此的未來做出努力。”

“如果師兄真的願意考慮未來……就別再和我提這件事,於情於理,我們的未來沒有交集才是最佳選擇,師兄自己也該清楚。”

“我並不這麽認為。”

他放下洗好的碗筷,忽然,一只滾燙的手捉住他的手腕,輕輕拉扯起來,隨後,同樣溫熱的嘴唇貼在手腕內側,吻了一下。他毫不猶豫,猛然抽回手,後退兩步:

“師兄!就算按你所說……交易並未成立。”他望著沐無濁,“但我至少有權拒絕。如果蕭曜那件事後,我的表現給師兄造成了某種錯覺……那麽我道歉。”

沐無濁沈默片刻,終於,唇角露出一絲苦笑。

“你該道歉的不是這件事,存曦。我的確很擅長為達成最終目的而等待……但即便是我,忍耐如此漫長的時光,遭到如此殘忍的拒絕,也會感到痛苦。”

“……抱歉。”

“不必道歉,如存曦方才所說,你一直有權拒絕。”沐無濁搖了搖頭,忽然盯著他,“只是,我始終不明白一件事……”

“存曦,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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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沐無濁究竟怎麽說?”

商簡這句極不耐煩的問話,將溫存曦從臆想中驚醒,急忙拍了拍臉。

“抱歉,我沒睡好,有些走神。”他解釋說,“師兄開始也想再給我安排一份工作,後來聽說我想歇歇,他也就同意了。”

“他沒再提什麽非分的要求吧?”雷銳有些緊張的問。

溫存曦扭過頭,假裝看綠道那頭的風景。

“沒什麽……他倒是邀請我,既然不上班,就去他家住一陣,好讓我接著養傷。但我也沒什麽傷可養,住在他那頭,無名無份,行動也麻煩……到最後也沒有答應他。”

雷銳聽到這個回答,顯然松了口氣,“那就好。我正巧有個計劃,要是你住到沐無濁那裏去,實施起來麻煩可就大了。”

“計劃?”他驚訝道,“好厲害,這麽快就有新線索了嗎?”

“小溫就別埋汰我了,哪有什麽新線索。”雷銳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不過,的確是個新計劃,我想和你們一同去趟北郡。”

“北郡?”他與商簡幾乎異口同聲地發問,在發覺與對方保持同步後,立刻各自閉上嘴。

“我有個堂兄……他叫雷錚,準備從北郡出發參加六族議會,他邀請我前往他所駐紮的北郡要塞,然後護送他一道從回來。”雷銳解釋道,“我想,正好大夥一起去觀光兩天,這次不讓商簡插手,絕不會像穎海郡那樣訂酒店出亂子……”

他詫異地望著雷銳,還沒出聲,癱在輪椅上的商簡就打斷了他:“且慢,你倒想讓我插手。說得好像我願意去似的。”

“你不願意去?”雷銳反問,神情顯然比方才得知消息的他與商簡更加驚訝。

“氣溫跌破零下二十度,除了凍原和冰塊什麽都沒有的鬼地方,還不如去穎海。”黑客露出一副十分嫌棄的表情,“我手頭精密些的儀器不改裝,根本承受不了那種低溫。”

“那你可以改裝一……”

“不去。”商簡再度打斷雷銳,隨即轉向他,“溫存曦,我勸你也別去,北郡那鬼地方可不是人呆的,沒有度假酒店,沒有信號,只有冷得能凍掉腳指頭的狂風,你這穎海人去了怕不是全程只能縮在帳篷裏烤火……”

“商先生去過那裏?你好像對北郡很熟悉……”他接著話題問道。

商簡忽然閉了嘴,臉色像不慎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商簡,你冷靜些。”雷銳和顏悅色地拍拍好友的肩,“我們又不是進行極地探險,我問過大哥,第三軍營地和長城附近設施還是挺完備的。再苦,也不會苦過我們進穎海無人區的時候……”

雷銳說得有理有據,商簡面色卻更加難看,溫存曦註意到,這黑客是在聽到“第三軍”幾個字時,嘴角徹底垮下,眉頭緊皺成一團。

“商先生……第三軍,對你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問。

“恭喜你,搶答成功。”年輕黑客瞥了他一眼,“比那個認識我幾年的‘好朋友’強了十倍不止,小溫,你真令我感動。”

溫存曦扭過頭,不去看指桑罵槐,陰陽怪氣的商簡。雷銳轉了轉眼珠,終於反應過來這黑客究竟在擔憂什麽:

“我知道你的意思,商簡。但你已經幾年沒見到父親了,我原本想,你跟我一起去,也能……”

“多管閑事。”黑客打斷了他,皺著眉,連語速都變快了,“且不提我不想看到他,他們也未必想看到我。他們當年自請一起調到北郡,大半就是不想在家裏看見孩子。”

“商簡,別這樣。你也說過,他們是不擅長應對小孩子,現在你都成年了……”

雷銳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商簡已經自顧自打開了輪椅開關,將速度調到最大,電動輪椅載著黑客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絕塵而去。引得幾名慢跑的行人紛紛駐足。

“看來,商先生心意已決。”溫存曦盯著輪椅留下的那道煙,“我一個人陪你去吧。”

他拍拍雷銳的肩,雷銳扭頭看他,思索片刻,沈郁的神色漸漸消失:

“小溫說的是,這樣也好。”

雷銳嘆了口氣,在冰冷的晨風裏呼出一口白霧,失落像是順著這聲嘆息全部溜走,華族青年愁容頓消,立刻露出平日那個幹凈純粹的笑容來:

“正好,我們兩個一道去,也帶小溫散散心。有些話當著商簡,也不好說。”

他沒問是什麽話,只是莫名覺得耳根有些發燙,忍不住伸手去摸耳朵。

“商先生,他這次究竟為何拒絕同行……方便告訴我嗎?老實說,我以為這次商先生也會像晨跑一樣,執意跟著去……”

“小溫應該也猜的差不離。”雷銳聳聳肩,“商簡的兩位父親駐紮北郡,偏偏他與父親們的關系又有些怪異……”

“等等。”他察覺出不對,“父親‘們’?”

“你沒聽錯,小溫。”雷銳望著他,頗為鄭重,語氣完全不像是開玩笑,“商簡與我們不同,他沒有母親,卻有兩位父親。他們彼此相愛,在自由聯邦還存在的時候就結了婚,而商簡——”

雷銳遲疑了片刻,似乎在猶豫是否要告訴他,但最終還是開口了。

“——雖然很難以置信,商簡……他是一場特殊試驗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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