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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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燼眉頭緊皺, 似乎是在思考池白松這番話的虛實。

她是在看到自己終端上的內容後迅速做出了這個選擇,她說的是“恐怕不能回去”……也就是說一旦她回家, 可能會遇到不好的事?

自己現在成了她的第一選擇。

不僅是池白松, 一旁的林渺也豎著耳朵傾聽這邊的動靜,一股八卦之情油然而生。

裴燼是領地意識極強的那種人,也許是龍族的天性使然——即便他只是混血。

他在研究所的房間只有清潔機器人能進, 除此之外唯一被準許進入的就只有利雷。

現在又多了一個。

她揣測了一番二人的關系:戀人?不,兩人生疏得很,多半不是, 也許只是單方面的示好。

很快,她的猜測就應驗了。

“……我樓上那個房間沒有多的被子,只有一張床。”裴燼一點點地陳述, “現在也沒有洗漱用品, 換洗的衣服也都被我帶回去了。”

池白松佯裝沒聽出他話中的意思,順著他的話問道:“那我可以去你家嗎?”

裴燼盯住她,片刻後,語氣認真道:“你確定?”

燈光下池白松表情未變, 他看不透她的想法。

“不能回家的話, 去酒店住也是可以的吧。”他壓低聲音,說著違背自己本心的提議。

“我很確定。”池白松也盯著他, 直白地告訴他自己的心情, “我不想一個人。”

她這樣盯著人時, 會將頭微微傾斜一點點角度,這種側仰著的模樣就像被風撩得輕顫的植物的莖。

能在其中感受到仿佛生命力的東西,尤其是這雙鑲嵌著憂慮的眼睛, 如果與其對視, 難免會心猿意馬。

裴燼明知道這句話不是那個意思, 還是毫無懸念地敗下陣來。

他清楚她只是想找個替她分憂的人,這番話絕對沒有任何暧昧成分在其中。

“……走吧,上車。”他嘆息道。

最終還是讓她如願以償了。

接近午夜,路上的車流稀疏,零星有幾個高速從她們身旁擦肩而過的車,間隔的路燈燈光有規律地撲在車窗上。

池白松已經有些倦意了。

她看了眼終端,紀雲追那邊還是沒回消息,無法判斷出他如今的情況。

話又說回來,紀雲追會不會將自己發給他的那條消息也誤以為是引他出來的那群人發的?

所以他故意不回消息。

……這麽看,紀雲追會來找自己的概率相當的大。

今晚說什麽也不能露面,她想。

裴燼就在她斜附近的那個小區,其實池白松先前也有考慮過這裏,但這邊正在出租的那套房她不大喜歡,光線也不好,就索性放棄了。

很快他就停了車。

“到了。”裴燼停了車後在抽屜裏翻找起來。

接著他將一個小卡片拿了出來遞給池白松,“你先上去吧,我給把鑰匙副卡你,房間號509。”

池白松從他手中拿過副卡,調侃道:“這麽放心我?讓我一個人進去?”

裴燼的房間毫無準備,池白松會直接在這種情況下看到他真實的私人空間。

他也知道這個行為具有風險,他完全是出於信任而做出的決定。

對。

只是信任,不是因為別的情感。

裴燼扯了扯嘴角,很難說是在笑,“我不認為你會想添個仇人。”

池白松瞥了他一眼,見他已經打開車門準備走了,她下了車。

黑夜裏的公寓樓就像一塊漆黑的磚。

她感覺到冷,將手放進口袋裏,“你不跟我一起上去?”

裴燼擡起眉毛,“我要去藥店。”

他的藥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顆了,按照兩、三小時的有效期來算,今晚他可能半夜都得不停吃藥了。

剛才腦子一熱,現在他開始懷疑自己今晚真的能睡個好覺嗎?

池白松:“那我先上去了。”

見她要走,裴燼忽然想到一件事,“你——”

池白松看他,“怎麽了?”

他吸氣,維持著臉色不變,答道:“盥洗室下面的櫃子裏有沒用過的洗漱用品。”

池白松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應道:“好,我知道了。”

她直覺告訴自己他還有話沒說完。

“你……”裴燼頓了頓,還是硬著頭皮問出了這個必須要面對的現實問題,“你的睡衣怎麽辦?要給你買新的嗎?”

其實他也有想過去她家裏幫她拿。

但這番話太容易讓人產生誤解了。

池白松自然不會選裴燼心裏想的那條,那是下下策。

反正只是睡一晚而已,睡衣只要過得去就行。

她試探起他的態度來,“……你有多的舊衣服能借我穿嗎?沒有就麻煩你幫我隨便買套睡衣了。”

裴燼艱難地消化了一下池白松這段話,他借著路燈的光看著她的表情。

——一如既往的平和,對一切都漫不經心、又無所謂的模樣。

歸根結底,把這些太當回事的人只有自己而已。

“沒有能給你穿的舊衣服。”

他語氣生硬得像塊頑石,“買睡衣吧。”

池白松溫聲細語地吐出一句,“那就麻煩你了。”

接著,裴燼目送池白松進了大廳裏走進電梯。

隨後他在冷風裏轉身離開,往旁邊藥店裏去了。

裴燼以最快速度在藥店裏選出自己用的藥,這次他買了兩瓶,走到收銀臺直接結賬。

店員在輸入商品時看了眼系統上的備註,提醒道:“這個藥效果比較強,吃太多會對身體造成壓力,按照規定是一次只能買一瓶的。”

裴燼已經很久沒用過這個藥了,手裏這一瓶還是上次去德爾塔不得不買的。

他不死心地確認了一遍,“以前沒有這樣的規定。”

要不是自助機器人壞了,也不用深夜值班,還得用這種老式收銀機。

店員本就怨氣不小,態度好不到哪裏去,他張口就只說了個大概——

“那都是前年的事了,有人濫用藥物,對身體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傷害……哎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你自己去查一下新聞就知道了!”

“反正這個藥一次只能買一瓶,你也別……為難我了。”

他說著說著,怨氣也越來越強,可快到末尾時才不經意擡頭看了眼這位客人。

發現對方看起來就不太好惹後,最後幾個字倏地就收了脾氣。

裴燼也不是無理取鬧的人。

反正藥店離家近,二來他也不需要天天吃這種藥,限購就限購吧。

熬過今晚就好。

他轉身將那瓶藥重新放回貨架上,這邊正門就進來個一臉緊迫的年輕人,他目標明確,直接在收銀臺下方剛補完貨的架子上拿了一盒避孕套。

他自然看到了站在旁邊準備結賬的裴燼,他撓著頭賠笑,“對不住了老哥,我插個隊啊。”

店員不想惹麻煩,板著臉說:“先來後到。”

見沒占成便宜,年輕人只好訕訕笑著拱手給裴燼讓位,“您請,您請。”然後縮到了門邊。

裴燼冷著一張臉,走上前來把自己的賬給結了,他剛要走,又想起自己當時臨時改了口,所以還得給池白松買睡衣。

他扭頭問這邊店員:“附近有可以買到睡衣的地方嗎?”

店員隨口給他指了個店,裴燼知道那是家男裝店,他問有沒有賣女裝的。

方才插隊的那年輕人正在結賬,聽了他的話後,也不知道是純粹的樂於助人,還是想化解剛才的尷尬,總之他積極地打開導航給裴燼指了條明路——就在這條街往前面走個幾十米,巷子裏進去就有一家。

正好他也結完了賬,兩人同時離開了店。

裴燼離開了大約十來分鐘後,店裏又進來一位年輕客人,這次店員沒忍住多看了兩眼——銀色的頭發,不知道是不是染的。

青年買了些家中常備的消毒用品,結賬時他忽地問道:“我前面那位客人買了什麽?”

店員冷不丁被他這麽一問,差點就下意識的回答了。

還好他回了神,改口道:“……這是客戶的隱私,我不能說。”

他本來昏昏欲睡,被這人一問,清醒了大半,心想這不會是總公司找來搞暗訪的吧。

今天下午,約修亞一直在陽臺沒離開。

池白松一直沒有回來,但是沒關系,他可以繼續等。

直到他看到中午把池白松接走的那輛車又再次駛入這個街區。

但他沒有停在這個小區,而是繼續向前行駛,進入了隔壁小區——在轉彎前對方減速了,約修亞清晰地從後玻璃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他鎖了門,又去敲了敲池白松的家門。

果然沒有回應。

好在他運氣不錯,下來後很快就撞見了從小區離開的裴燼,就跟著他去了藥店。

銀發青年掃了眼桌上打出了的客人沒拿走的購物清單,記住了最後兩個購買清單的內容。

一種抑制藥。

一個避孕套。

然而,那兩人是幾乎同時離開的店。

他沒法分清這兩件商品分別是誰買的。

很快,裴燼就不負使命的給池白松買了套睡衣回來。

池白松將這套衣服展開來,就是很普通的長袖外套和長褲,和她自己的其中一套睡衣幾乎沒有任何分別,她打開終端給他轉了筆款,順便看了眼聊天框。

紀雲追依然沒有回消息。

太安靜了,她想。

現在已經十二點了,老實說池白松已經開始犯困了,她只是在強打著精神而已。

她洗完澡穿好睡衣出來,開始和裴燼商量今晚睡覺的位置分配。

“你睡床吧,我就睡外面客廳。”裴燼提得很幹脆。

隔著一扇門,再加上吃了藥,他應該不會聞到池白松身上的香氣,勉強能睡個覺。

池白松不置可否。

從客廳到臥室尚且有段距離,中間還隔了一扇門,坦白的講她對這不算滿意。

她目光投向客廳裏像懶人沙發一樣的東西,朝他確認道:“你在這裏真的能睡覺?”

他家根本就沒有長沙發。

裴燼冷嗤一聲,“……我未必要維持人形。”

“變成龍不會更占空間嗎?”池白松問。

裴燼不知道她是對自己感興趣,還是只是隨口問的,他打起精神來,說道:“我可以將體型稍微變小一點。”

池白松已經動了心思,“能有多小呢?”

裴燼無言地伸出手比了個長度,大約是他手臂展開那麽長。

她在心裏算了下——他的床雖然是單人床,但比較大,這麽看應該夠了。

池白松提出:“可以讓我看看嗎?”

他無須對答,只用動作證明了自己——他化作了一只通體純黑的、布滿著鱗片的小龍。由龍骨支撐的雙翼和翼族風格迥異,如鷹隼般銳利的鉤爪輕蜷起,而尾巴幾乎占據了身體的一半長度。

池白松蹲下身去撫摸他背上的皮膚。

光滑,但沒有想象中那麽冰冷——她還以為會和蛇或者蜥蜴那樣。

她擡手將他抱了起來,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你身上很暖和。”

裴燼嗤道:“……我又不是蜥蜴,當然是熱的。”

池白松嗯了一聲,沒有過多觀察他的輪廓,她抱著他來到窗邊。

窗戶貼了膜,從外面看不見裏面,但她能清晰地看見窗外的一切。

她目光朝下看去。

銀發青年站在道路中央,他正在這片濃郁的夜色中朝著這棟樓投來一瞥。

池白松一言不發地註視著他,看他朝著自己的公寓走去。

裴燼被她抱著,他的頭枕在她肩上,這個姿勢讓他背對窗戶,看不見窗外。

他感受到池白松的手從自己的頭顱,用手指點著他背脊蜿蜒向下撫摸著。

他小心翼翼地將爪子蜷縮著,以免讓它鉤傷池白松的皮膚——一層薄薄的睡衣可起不到什麽防護作用。

“那就一起睡床吧。”池白松總是用最輕松的語氣說著決策。

她把他放了下來,“去洗澡吧。”

這一刻,仿佛她才是這個房子的主人。

任何人都要聽她安排。

同一時刻。

紀雲追狼狽地走進了月白經營的那家酒吧。

他黑色衣服上的血已經幹涸,燈紅酒綠中觥籌交錯的人群們只顧著狂歡,沒人註意到這個身上帶著傷的少年。只有他路過舞池,撞開人時才有人聞到他身上濃烈的血腥味。

有人正在興頭上,被他這麽一撞,反手就按住他的肩,“餵,你撞了人都不道個歉——”

“滾。”紀雲追冷聲吐出一個字。

那人被他的目光攝住,松開了手。

紀雲追現在心情差到了極點,身上的傷口也無時不刻在撕裂他的神經。

月白打開門,看見他臉色蒼白,一身血氣的站在門口。

他一怔,“你被何志遠弄成這樣了?我去,你趕緊進來吧。”

再怎麽說也是多年情誼,他還不至於看著紀雲追死在自己面前。

紀雲追癱坐在沙發上,他掀開外套,整個腹部幾乎都被貫穿了。

“也多虧你不是純人類……不然這個傷口早就死了,說真的,你得感謝你媽。”

月白嘟囔著,一邊給他找藥。

話說這小子不會把他也牽扯進麻煩裏吧?

紀雲追這時候已經沒力氣和他說話了。

痛。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何志遠那個狗東西,居然敢用這一招騙他!

他怎麽敢的,他·怎·麽·敢·的?!

他一定要殺了他,像他的人今天對待自己這樣將他的身體破壞一遍。

不,這還不夠。

他要碾碎他的脊椎,碾碎他的眼球,讓他清醒地品嘗世間一切痛苦的滋味後淒慘地死去。

月白給他拿了藥,又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

他說讓他恢覆得差不多後就去醫院檢查一下,他這裏只能做應急處理。

“你趕緊走吧,我可不想惹麻煩。”月白說,“今天的藥錢等你好了再付給我。說真的,這個時候我才對你這小子不是人類這件事有點實感。”

身體破破爛爛了,卻還能像沒事人似的到處走。

只要心臟還在,軀體受的傷都不算什麽。

紀雲追也沒留下。

他從酒吧離開,轉身進了旁邊的暗巷裏。

何志遠的人雖然傷了自己,但他們也受了重創,如果他夠狠心,可以乘勝追擊,耗死自己。

紀雲追意識到他此時已經沒有安全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只能破釜沈舟,以最快的速度殺了何志遠,結束這一切。

何志遠今天找來的人幾乎都是亡命之徒,和以前那些打手已經不一樣了,他猜何志遠多半是四處找人,才得到的人脈。

否則以他的地位,未必能找到這些好手。

可是現在有誰會對何志遠施以援手呢?

照例說,這會兒都應該對他避之不及,生怕被他牽連才對。

紀雲追感覺腦子清醒了點,他抽了根煙,然後打開終端,看著一個多小時前池白松給他發的另一條消息。

他知道自己不能去見她,但一股奇怪的念頭在他腦中湧現——他想去一個離她近一點的地方。

……他知道她的宿舍位置,離這裏不是很遠。

即使是走過去也只要二十分鐘。

但是二十分鐘太久了,他不想等。

他攔了輛車,不到十分鐘就到了她宿舍樓底下,他查過她住在哪一間,在宿舍樓下就能看到她的房間。

今天的自己很好滿足。

他只想遠遠的看一眼而已。

這邊的宿舍樓是回形結構的,他只要在隔壁那層樓的公共陽臺上,就能看見池白松的房間。

抱著這樣的期望,他踏上了臺階,在他計算好的位置朝著目標處投去視線——窗簾沒拉。

不好的預感驟然而起。

透明的落地窗將房間裏的內容看得一清二楚。

房間內除了宿舍配的床和桌子外空無一物,床也被防塵布裹了起來,衣櫃門開著,露出空蕩蕩的內部,裏面什麽都沒有。

人去樓空。

作者有話說:

今晚怕是所有人都要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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