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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張氏×趙炳安2 嫦娥應悔偷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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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張氏×趙炳安2 嫦娥應悔偷靈藥……

張氏想了許多日, 忽有一日便問阿縈:“如果我和離了,一個人養著它,你說那樣的日子會很難嗎?

阿縈想了片刻, 卻望著她欲言又止,眼中似有憐憫, 張氏低聲說:“阿縈, 你我認識這麽多年, 推心置腹的話你都不肯和我說嗎?”

阿縈握住張氏的手,無奈嘆道:“若你和離, 張夫人怕是不會同意, 如此一來, 和離後你又去何處立足?我是心疼你。”

一個年輕美麗女人孤身帶著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 不論去到何處都難以立足, 會面臨街坊鄰居的閑言碎語,心懷不軌之人的虎視眈眈, 日後靠什麽手段過活都是難題。

這些通通都不是三言兩語便能徒手解決的事情。

然而這世道便是如此, 家裏沒有男人就沒有辦法長久立足於一處。

天下之大,竟無她張雲書的立足之地。

張氏垂了臉,沒有再說話, 只是默默地撫摸著自己尚未顯懷的小腹。

心裏初初有這個心思,並不一定就要付諸於行動, 而真正幫她下定決心的人, 恰是她那同床共枕三年的好丈夫。

每回在小妾房裏歇過後, 趙炳安都會讓她們喝上一碗避子湯,他曾說在她這個主母生下孩子之前他不會容許家裏有庶子出生。

後來她遲遲不能有身孕,趙炳安便停了避子湯。

曼兒比她有孕要早一個月,等她腹中這一胎坐穩時曼兒這一胎已經四個月。

某一日曼兒從她房中請安, 喝了一盞茶回去,當天夜裏孩子就流掉了,流掉的是一個已經成型的男嬰。

趙炳安跟瘋了一樣地跑到她的房裏,質問她孩子是不是被她下毒流掉的。

張氏冷笑道:“就算我要害死那個孩子,也不會做這樣愚蠢的局,白天她在我房裏喝完茶離開,當天夜裏孩子就沒了,世子,我若殺死這個孩子,只會悄無聲息地讓它胎死腹中,讓曼兒打掉牙齒往肚子裏咽,冤屈無處申訴。”

趙炳安楞住,沈默片刻後語氣僵硬地道:“她不可能拿我們的孩子來冒險,雲書,你和我說實話,這個孩子,是不是你……”

是啊,這世上誰能相信為了爭寵,竟會有母親願意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

除非這個孩子根本就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上,既然沒法兒將它生下來,索性就為孕育它的母親發揮它最後的一點利用價值。

她都能夠猜到的道理,這樣簡單這樣拙劣的手段,他卻想不明白。

張氏笑了,又想哭又想笑,她突然就覺得自己很傻啊,為什麽還要對他抱有最後一絲期望,有什麽意思嗎?

這麽多年來被他傷得還不夠深嗎,浪子可以回頭嗎,可以為她放下一切,從今往後洗心革面,做一個守身如玉,明察秋毫的男人嗎?

做不到的,從前他就做不到,她又怎麽能指望他今後可以做到。

淚水從眼眶裏滾了出來,她哭了,哭自己福薄,哭自己的愚蠢,腹中忽地絞痛,身下不知何時冒出一灘殷紅的濕潤,她低頭看著自己裙下的血漬,臉色瞬間慘白,很快卻又趨於平靜。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抑或是,解脫,蒼白著臉對趙炳安微笑道:“趙炳安,你看到了嗎,這就是報應。”

“如果這個孩子沒了,它就是死在你這個親生父親的手中。”

話說完,她闔目昏倒在了一片血泊當中。

等她再度醒過來的時候,大夫告訴她孩子保住了,但是她的身體十分虛弱,不能再受到任何嚴重的刺激。

這就是曼兒的目的,她的孩子活不了,張氏也休想保住自己的孩子。

第二日一早裴元嗣和阿縈就趕了過來,所謂捉賊拿臟,曼兒空口無憑指認張氏下毒害死她腹中孩兒便是空口汙蔑。

裴元嗣讓人將伺候曼兒的丫鬟婆子都收押了起來,不過片刻的功夫曼兒的貼身丫鬟便招認。

曼兒因長期服用避子湯而宮寒羸弱,早在孕前大夫就已經告訴她本是有孕艱難,縱使懷上這一胎只怕亦是先天不足,早晚要流產。

曼兒不信,硬是咬著牙懷上了這一胎,胎兒在三個月的時候便已是岌岌可危,是以她又買通給她請平安脈的大夫做假脈案,服用大量補藥將這個孩子懷到了四個月。

眼見實在保不住了,在流掉孩子的那一天曼兒去了張氏的房裏請安,夜裏喝下落胎藥,裝作被下毒毒害的模樣流掉了腹中這個先天不足的孩子。

真相大白,趙炳安知曉自己做錯了事情,讓妻子受了莫大的委屈,他愧疚地過來向張氏認錯。

其實在妻子和孩子性命垂危的這一夜裏,他也跟著站廊下一夜未眠,焦灼慌亂,心如油煎,仿佛天都要塌了下來,如果她和孩子一起沒了,他能做的便唯有給她償命。

與此同時處置了曼兒,將曼兒趕出府去,任憑曼兒如何哭求都無動於衷。

張氏卻再沒有睜眼看他。

她想,這一切是時候該結束了,讓一切做個了斷。

女人一旦徹底死了心,那便是鐵路心腸,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從前都是她放低身段來討好他,那時他不稀罕,如今張氏不願意了,他受不了她的冷淡和忽視,哀求她:“我在改,我以後不會再做哪些糊塗事,雲書,你別再不理我好不好,夫妻兩個打打鬧鬧稀松平常,我們以後還要做孩子的爹娘,我會努力地學著去做一個好丈夫和好父親,你就看我兩眼好不好?”

一向吊兒郎當懶散的趙炳安好像換了個人,他開始每日準時準點上下值,她懷著身子不方便侍候他,他便也不去幾個小妾和通房的房裏了,直接搬到張氏的院子裏和她一起住。

張氏沒有拒絕,或者說她已經懶得去拒絕了。

他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等她把孩子生下來就正式與他和離,在此之前趙炳安還是她腹中孩子的父親,她尊重孩子父親的選擇,他可以聽孩子的胎動,撫摸她的腹,甚至給他們的孩子講故事。

但她不允許他上她的床,與她再同床共枕。

團兒出生的時候是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子,趙炳安高興壞了,他拿了好幾個提前想的名字放到張氏面前,小心翼翼地詢問她的意見。

張氏卻一個名字都沒選,她看著懷中女兒紅潤的臉頰,半響說:“就叫團兒吧。”

女兒啊女兒,原諒娘親的自私自利,此生沒有辦法給你一個完整的家,讓你一生下來就要和生父分離。

“我們早就是一對怨侶。”

和離時,她平靜地對他說。

趙炳安臉色慘白,苦澀地道:“雲兒,我們二人何至於此,我已經在學著改了,你就不能原諒我這一次嗎?”

張氏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我意已決。”

趙炳安想盡了所有的辦法,起先是讓張夫人來勸,結果張夫人氣得直接甩了女兒一巴掌,趙炳安只得把這添亂的丈夫娘給趕走。

他請來了阿縈和裴元嗣,甚至跪下求阿縈,阿縈向來與妻子交好,說不準阿縈能夠勸得妻子回心轉意。

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夫妻整整四載,他從未想過離開她的世界他會變成什麽模樣。

其實從一開始他就是喜歡她的不是嗎,他厭惡她的利用,討厭父親和繼母的逼迫,為了賭這一口氣,他辜負了她的一顆真心,一顆曾經清清白白剖給他的真心。

可恨他為何醒悟得這樣晚,為何偏要等到失去之後才幡然悔悟要珍惜,她的心早已經死在他日覆一日地踐踏和傷害之中。

等到失望攢滿的那一刻,就是她抽身離開的那一天。

所有的方法都用盡之後,她依舊心意已決,“你可以不放我和團兒離開,團兒也可以留在你這個生父的身邊,但你留得住我這一副軀殼,留不住我的心,我有一個法子,可以永永遠遠徹徹底底地讓你從我的世界消失。”

“為什麽,哪怕是死,你也一定要離開我?”

心好像被她撕碎成了兩半,趙炳安痛心而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她卻譏諷一笑,“是,趙炳安,我寧願我從未嫁過你。”

“和離吧,我不想你我真的到撕破臉皮,顏面盡失的那一日,那樣我對你除了厭惡,便只有無盡的恨。”

趙炳安簽下了和離書。

那一日,在她面前他狼狽地好像一條喪家之犬。

團兒是女孩兒,繼承不了平江伯府的爵位,這是張氏所慶幸之處,倘若真生下個男孩,只怕她還不能如此輕易地把孩子帶走。

平江伯見勸說無望,便將張氏原先帶過來的嫁妝都盡數退還了她,另給了張氏五百兩銀子作為補償,說是他們平江伯府辜負了她這樣好的一個女子。

張氏絲毫沒客氣,謝過公爹,搬離平江伯府之後,她也沒有回張家,便用這些銀子在柳樹巷買了座小宅子,帶著梅兒、雇傭的奶娘和一個平日裏做飯的婆子四個女人一個孩子住在那座小宅子裏。

妹妹錦書和阿縈會時不時地過來看她,阿縈在暗生香替她安排了個賬房的活計,張氏的外祖父是關中巨賈,張氏幼時一手算盤便打得極響亮,算賬做生意根本不在話下。

她和阿縈開玩笑,“幸好我有你這個好朋友願意幫我,不然以後我可能帶著團兒在外面喝西北風了。”

阿縈卻認真地說:“你這樣與人為善的人,到哪裏都有人喜歡你,你看,你公爹把你的嫁妝一分不少地都退給了你,否則以平江伯夫人那樣的性子,怎可能叫你輕易拿走嫁妝和她平江伯府的五百兩銀子?”

“以後,姐姐一定還會遇到溫柔體貼,肯全心全意對待你的良人。”

張氏淡笑,抱起懷中玉雪可愛的女兒道:“我現在只想把團兒健健康康地撫養長大,至於那些事情,就隨緣吧。”

何況她如今一個人過不知有多舒心暢意,每天早起聞到的都是空氣中新鮮幹凈的空氣,對著女兒那張肉乎乎的小胖臉,白天和在鋪子裏上值,下午傍晚前收工。阿縈擔心她一個人回家不安全,還特意送了兩個會功夫的武婢幫她看家。

她便帶著兩個武婢一起回家,回家的一路上路過集市,順道還能在裏面隨意挑選自己愛吃的糕點和吃食帶回去給女兒吃。

再也不必去處理平江伯府那些繁瑣臟汙的破事,再也無人將她羈縻在女兒和平江伯世子夫人那張位置上,離不得、逃不開。

唯一叫人很不爽快地,便是趙炳安總是三五不時地來找她看女兒。

張氏和趙炳安和離時曾經說過,團兒是他們兩個人的女兒,他有責任照顧團兒,她亦不能剝奪團兒和父親相處的權利,他們兩個人之間的問題她不想牽連到女兒的身上。

兩人商議好每逢初一十五趙炳安可以來看團兒,兩個人陪著團兒一起吃飯玩耍,等團兒長大了再告訴團兒真相。

開始的一個月趙炳安還挺守信用,後來第二個月他幾乎是隔三差五便要路過一次暗生香或是她家。

他說他只是路過,順道來看看她,給女兒送些小玩具。

或是突然地送些吃食和新鮮的果蔬過來,或是新得了好看的料子,他也會特意騎馬來一趟張氏這裏把料子給她,叮囑她給女兒做身好看的衣服。

團兒一個小丫頭哪裏用得了這麽多布匹,才不到一歲的奶娃娃還正吃著奶,櫻桃荔枝葡萄更是吃不得,趙炳安分明是存著來討好張氏的心思。

“下回這些東西讓下人送過來就行,不勞世子日日這般紆尊降貴。”

一日,張氏坐在屋裏的月牙凳上擇菜,剛滿周歲的團兒趴在地上爬來爬去,趙炳安帶著聖上新賜他的兩碗紅櫻桃來到柳樹巷,興致勃勃地給她講今日在城外校兵的盛況。

“……聖上說我這兵練得好,特意賞賜給我和夏指揮使的,雲兒,你快嘗嘗甜不甜。”

他撚起一顆紅潤潤的櫻桃就遞到張氏面前。

張氏說:“你放下吧,我想吃自己拿著嘗。”

趙炳安笑了笑放回碗裏,繼續和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羽林衛裏的一些瑣事,眼見太陽又要落下了山去,張氏突然打斷他:“你每天來都和我說這些,有必要嗎?”

趙炳安臉上的笑容頓時僵在嘴角。

“說好了每月初一十五你來看女兒,以後其他時間你不必過來了,我不想聽你和我說這些,你的事情我不感興趣。”

張氏平靜道。

趙炳安說:“那……你對什麽感興趣,我下次說些你……”

“不必了,”張氏冷聲道:“只要是你說的事情,我都不感興趣。”

趙炳安紅了眼,看著在地上歡快地爬來爬去的女兒,低喃道:“我們兩個,真的回不到從前了嗎?”

女兒親昵地在他腳下蹭著,趙炳安抱起團兒,“我們的女兒,你真的忍心看她以後沒有父親?”

看著可愛的女兒,張氏目光才吝嗇地閃過一絲柔和,“即使沒有父親,我相信我也能一個人將她撫養長大,況且,你現在每日來看她,她不是也還記得你嗎?”

那眼神,仿佛在不悅地說,趙炳安,你還想怎樣,我能叫你碰女兒看女兒已經是我最大的退讓,你別得寸進尺。

趙炳安乖乖聽話,既然張氏不想見他,他便不來討她的嫌了。

他在家頹廢了數十日,每天躺在床上不是吃酒便是呼呼大睡,裴元嗣過來找他,訓斥他道:“這個指揮使你要是不當,就給別人當,別丟我的臉。”

趙炳安問他:“表哥,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留不住,你知道她有多討厭我嗎,她連多看我一眼都嫌棄,她還說,讓我以後除了看團兒,都不要再去找她……”

裴元嗣看著他道:“趙炳安,你若是真想與她破鏡重圓,這般頹廢下去只能讓她越來越厭惡你。”

“那我該怎麽做?”

以前都是裴元嗣來向他討教討女子歡心的法子,枉他趙炳安在脂粉堆裏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最後卻連自己的妻子都留不住。

裴元嗣讓他改掉身上這些吊兒郎當的惡習,男人做事勤懇踏實,不好色重欲,再修一修邊幅,顯得精神穩重些,至少不要像現在這樣胡子拉碴的。

裴元嗣說,阿縈最討厭他不刮胡子、喝的醉醺醺的時候,如果他表現地踏實穩重,譬如他眼力好,幫她穿繡花針,譬如他長得高,幫她從高高的櫃子裏找衣服,譬如他生得壯,床上……

總之每回他表現好的時候阿縈都會很高興地親他,那個時候他便覺得阿縈滿眼裏都是他,讓他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趙炳安剃了胡子、洗去一身酒氣,換了副精神面貌,他決定以後好好做事,等他做出一番事業,功成名就之後說不準她便能回心轉意。

於是趙炳安一連一個月都沒有再出現在張氏和團兒面前,再來到柳樹巷的時候,他嘴裏的話便沒那麽多了,規規矩矩地看女兒,和張氏聊一聊關於女兒的事情。

張氏遵守約定,果真也沒再趕他,只是雖未對他冷臉,卻也未有什麽好臉,平淡地便猶如一對陌生人。

一向懶散的趙炳安人到中年開始發奮,每天不是上值便把自己關在書房裏鉆研兵書,陜西的平涼一帶生了匪患他主動請纓前去剿匪,開始的時候成嘉帝還不太放心,讓夏指揮使隨他一道前去。

便是這次剿匪,趙炳安不惜以身犯險,不出三日便將平涼最大的匪窩黑風寨一舉搗毀,方圓幾百裏的零散山匪更是被他絞得一個不剩。

隨後先後隨裴元嗣前往湖廣、河南、山東一帶巡邊,短短兩年便從一個小小的羽林衛副指揮使做到了左軍都督府的指揮僉事。

沒過多久,成嘉二十四年六月,帝崩於乾清宮,年五十有六,囑遺詔國家重務白皇太後。不久上尊謚,廟號仁宗,葬景陵。

太子受遺詔入宮發喪,即皇帝位,並大赦天下,以次年為文治元年,是為文治帝。

從成嘉二十四年四月成嘉帝病重開始漠北的契族便開始蠢蠢欲動,進犯我軍邊疆薄弱地帶,時太子為衛國公裴元嗣為大將軍北伐漠北,趙炳安一路同行。

這一去就是整整一年。

第二年的春天,萬物覆蘇的時節,四處春花爛漫,他從邊疆摘下一朵初綻的花苞夾在寫給她和女兒的書信中。

然而這信寄回去,她卻並未給他回過。

京城近在眼前,裴元嗣先回了衛國公府,一年沒見嬌妻幼兒,北伐可不是小打小鬧,他不可能帶上阿縈,裴元嗣可是想壞了,進了城門就馬不停蹄地往宮裏趕,早述職完畢早回家。

趙炳安同樣是按捺著激動的心思先跟著裴元嗣去了趟宮裏。

這回他立了大功,新繼位的文治帝年輕有為,正是用人之際,對他大為讚賞,趙炳安知道自己的出頭之日來了,從宮裏出來他連鎧甲都來不及換便趕去了暗生香的鋪子裏。

鋪子的管事田氏看見他卻是欲言又止。

“雲書妹妹已經回家了。”

趙炳安謝過後又接著趕去柳樹巷,路上買了一份新出爐的糕點。

他在柳樹巷前下馬,眉開眼笑地從馬上下來,把馬拴在她家巷口的老柳樹下,整了整身上褶皺的衣服、淩亂的頭發,摸了摸自己回京前刮好的胡子,精神振奮地走進了胡同裏。

“淘氣鬼,慢些慢些,再快些就摔倒了!”

是張氏的聲音,帶著絲無奈地喚著團兒。

趙炳安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從大門裏並肩走出一對男女,男人身著青衫直裰,樣貌儒雅溫和,看著約莫三十來歲,背影遠遠觀來高大不群,懷裏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女娃娃就親昵地伏在男人的肩膀上打瞌睡,一點不怯生,小臉睡得紅撲撲的,而女子則笑意溫柔地和男人說笑,這一男一女仿佛一對璧人牽著自己的孩子。

三人愈走愈遠,愈走愈遠,直到徹底消失在趙炳安的眼睛裏。

趙炳安手中的油紙包“啪”的一聲掉落在了地上。

後來趙炳安才知道,這男人叫做楊善廷,任國子監司業,兼為小太子講讀,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人家,學問卻極高,受文治帝禮遇,三年前亡妻病逝後一直未再續弦,膝下無兒無女。

他氣紅了眼,一夜未眠,第二日到國子監找到楊善廷,楊善廷看到一臉陰沈的趙炳安並未驚訝,反而溫和地邀請他一起去看團兒,還說他不在的這一年裏團兒時常想他想的夜裏哭鬧。

趙炳安和楊善廷一同出現在張氏面前,張氏淡淡地笑了笑,將團兒抱到他的懷裏,“你回來了,看看女兒吧,她可是胖了許多。”

她的態度,看不出來對他是喜抑或不喜。

團兒早就不認識他了,躲著要讓楊善廷抱。

楊善廷勸了許久,團兒才肯勉強讓趙炳安拉一拉她的小手。

楊善廷見父女敘舊,便很知趣地離開了,他離開之前,趙炳安看見他身上的那件直裰。

出自張氏之手。

趙炳安剛開始尚且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後來越說越急,口不擇言,質問她喜歡楊善廷什麽,那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有什麽好,他都死過一個老婆了,說不準這老男人就是克妻,故意來勾搭她這個帶著孩子的婦人!

張氏臉卻一下子就沈了下來,直接一巴掌朝他臉上扇過去,“趙炳安,你一回來發什麽瘋!善廷他人很好,我以前去書肆買書碰見的他,他經常過來陪著團兒玩,團兒也很喜歡他,你天天在外面打仗,又不能一直陪著團兒,團兒喜歡善廷難道不是人之常情?”

趙炳安嗓子裏的話就咽了下去,呆呆地望著她。

善廷善廷,她都叫得這麽親昵了!他才一年沒在而已,這個臭酸腐死書生竟然過來撬他的墻角!!

趙炳安氣得回家直跳腳,罵了楊善廷八輩祖宗,他不相信他堂堂左軍都督府的指揮僉事就比不過那個光會讀書的酸腐書生,他每天都去暗生香接張氏下值,死皮賴臉留在柳樹巷吃飯不肯走。

反正是臉都不要了,決不能叫雲書被那個臭酸腐給搶走!

當然這些只是趙炳安的一廂情願,俗話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任是誰也攔不住。

趙炳安不在的這一年裏,家裏的竈臺塌了是楊善廷幫她修的,家裏缺椅子凳子了,是楊善廷親手用木頭劈開幫她做的,家裏的水沒了,也是楊善廷背著水桶一趟趟去西河裏打的。

他已經走進了張氏的生命裏,雖妻子早亡,然亦為亡妻守孝三年,算得上是仁至義盡。

他說話做事溫和有度,總是和她微微笑著說話,張氏從未見過他與誰急眼發怒,她說自己讀書少,第二天他便給張氏帶來了一些通俗易懂的書籍,教她和團兒一起讀書寫字。

他會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沖過來護住她,擋在她的身前保護她,會在她最難受的時候借給她一個寬闊踏實的肩膀,不問她哭泣是為誰。

他說她是一個母親,卻也是她自己,她首先是張雲書,才是母親、女兒、長姐,她是她自己,她應該為她自己而活,而不是為了別人去活著。

他誇她堅忍不拔,聰慧美麗,說她是他見過除了將他含辛茹苦撫養長大的母親以外最為堅強的女子。

她敏感脆弱,他便事無巨細地告訴她他在做什麽,讓她放下一顆心,不必為他而事事擔憂……

可要徹底放下從前,忘記過去那一段曾經令她痛苦不堪的婚姻,去接受一個新的人,那是有多麽得難,她沒有自信自己可以獲得幸福,這兩字對她來說實在太奢侈了。

“楊司業,的確是個值得托付終生的男人,”阿縈感嘆道:“雲書,說句不好聽的,這樣的好男人如果不是因為亡妻福薄,你若錯過了,可能以後就再也遇不到了。”

張氏和楊善廷新婚的前一天,給趙炳安送去了一封請帖。

趙炳安把這封燙著金字的新婚請帖撕了個粉碎。

兩人新婚那日黃昏,他喝得爛醉如泥,手裏拎著酒壺搖搖晃晃走到楊柳巷,遠遠地看見馬上那俊朗儒雅的男人穿著一身大紅喜服,笑得如沐春風,馬後是一頂喜轎,轎子裏坐的新婦是他曾經的妻。

曾經深愛過的妻。

如今,她嫁給了別的男人。

趙炳安沒有參加婚禮,他狼狽地躲在了那棵巷口的柳樹後。

他又喝了許多許多的酒,表哥裴元嗣來勸他,他好像還撒了酒瘋,人又哭又笑的,赤身裸體地在房裏上躥下跳,裴元嗣嘆了口氣,把人敲暈關進了房裏。

平江伯等他清醒的時候和他說,“兒啊,咱們大丈夫何患無妻,為父再給你娶一房賢妻,日後你就把雲書給忘了吧。”

雲母屏風上燭影窸窣黯淡,火光幽微,幾近熄滅。長夜孤冷,他便這般癡癡地枯坐在屋裏一夜,看著窗外的長河漸漸落下,璀璨的星子隱沒於夜空之中。

後來的趙炳安一直在想,如果年輕的時候他沒有仗著自己年少輕狂犯渾,或許就不會失去張雲書,失去他的發妻,曾經與他結發夫妻,生兒育女的那個女人。

是他弄丟了她,親手弄丟了那個深愛過他的張雲書。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多年以後趙炳安成了掌管左軍都督府的大都督,受萬人敬重的大將軍,在友人的撮合下,他也續弦了一位溫婉端莊的大家閨秀。

他還是會經常去楊家看望團兒,別時君未婚,兒女忽成行,直到後來他也有了自己的兒女,一家人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她亦子孫滿堂,平淡圓滿。

除了,他常常會難過地思念她。

從今往後,兩家人相安無事,各自安好。

這樣便很好。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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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be了,猜對的姐妹們等我有空給你們發紅包~

明天還有最後一章番外啦(好舍不得QAQ)

想了想就寫了徐湛的番外,時間跨度可能有十來年,為了情節的完整度我把阿縈和大爺的結局也在明天的番外裏給交代了

以及,還有許多話要說來著,我忍住(捂嘴)咱們放在明天說ヾ(≧O≦)〃

註1: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出自李商隱《嫦娥》

註2: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出自唐代杜甫的《贈衛八處士》

感謝在2023-05-08 17:53:26~2023-05-09 17:53: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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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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