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草莓和青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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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沒這麽喜歡過周一,可真到了周一這天,餘初過得又像是持續的夢游。他的肉身還坐在教室裏上課、做題,但在精神世界裏,他已經在放學後的校門口和譚知靜相遇了一百回。

好不容易熬完第三節 自由自習,課間的時候,餘初趴到桌上繼續做夢,想象譚知靜帥氣地站在校門口的大樹下,雙手插在衣兜裏——他只見過譚知靜穿那件大衣的樣子,所以這會兒也只能想象出長款的大衣,但他給譚知靜的大衣換了個顏色,黑色換成灰色的,再加點兒暗紋,更好看——已經不那麽涼的風拂起譚知靜的衣角,也吹起他的頭發,那雙眼睛依然淡淡的,不太敢想他一見自己就笑起來……而他自己,則用第一百零一種方式和譚知靜打招呼,這次是怎樣的表情、有沒有擡起手臂、第一句話說了什麽……不能再像昨天那麽熱情了,會嚇著他……其實是怕嚇著自己……從昨天開始,餘初在想譚知靜的時候,就會冷不丁被自己心裏的熱情嚇到……但也不能太疏遠,他後來一直為自己曾經故意對譚知靜愛答不理感到羞愧。有時候他會想,如果之前表現得再明顯一點,比他曾經克制不住而不小心洩露出來的更明顯一點,那天在酒店裏,譚知靜是不是就不會那麽吃驚,是不是就不會覺得自己自己有毛病。

午休的時候,譚知靜通過手機號加了他的微信,告訴他放學時在校門口等他。

還有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以後,在他腦海裏演繹過的一百零一種表情、動作和話語,其中有一種就能變成現實。

腦袋上落了個東西,把他從一小時後拉回到現在,餘初敏感地擡起頭。自從譚知靜揉過他的腦袋,這裏就變成重點保護部位。

是化學課代表在發批好的卷子,餘初看了自己卷子一眼,八十五分。化學課代表沖他豎了下大拇指。

餘初樂了,從課代表手裏要了小半摞卷子幫著發。但他馬上發現自己竟然還沒把班裏的人認全,有的名字能和一張臉掛上鉤,但他不知道對方坐哪兒。

餘初跑到鄭鐸那兒,把自己那一小摞又分出一半給鄭鐸。然而鄭鐸還不如他,兩人忙活半天也沒發出幾張,還暴露出不認人的弱點,被同學們“聲討”。沒人再趁著課間背單詞了,全都笑著看他倆忙活。

化學課代表已經發完了,問他倆要不要幫忙。兩人要面子地說不用。然而不知哪個出了壞主意,說不要告訴他們,讓他倆自己猜。餘初一開始還問,後來就幹脆挨個翻同學桌上的課本找姓名,碰上故意不配合的還要爭搶一番。

全班玩兒這個幼稚的游戲一直玩兒到打鈴。一般自由自習也會有老師過來看著,餘初趁老師還沒來,跑到講臺上大念人名,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卷子放左手邊,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卷子放右手邊,自己過來領!

同學們嘻嘻哈哈地去講臺拿自己的卷子,男生都被他挨個拉住使勁兒盯兩眼,意思是:“這下我可記住你了!”

發完了卷子,餘初頗有成就感地環視全班,發現班主任就站在門口,頓時笑容全失。

班主任倒沒生氣,可也沒笑,對全班說:“別的班都開始自習了,就咱們班最吵。”又看向餘初:“跟我過來一下。”

餘初等老班兒轉過身去,沖同學們縮著脖子吐了下舌頭,跟了上去。同學們以看義士的眼神目送他,還有人朝他偷偷揮手,仿佛他是代全班去贖罪。

到了辦公室,班主任說:“好幾科老師都跟我反映,說你最近進步特別多,作業和小測的質量也都提高了很多。”

餘初來了精神,他這會兒不嫌老師啰嗦了,聽得美滋滋。

老班兒誇完了,問他:“你給自己設的什麽目標?”

“目標?”

餘初有目標,媽媽,餘副局,譚知靜,貓……然而這些形象在他看過去的那一瞬間,全變模糊了,成為混沌的一團。

“對,比如說,希望高考達到什麽樣的分數,想去哪個大學,想去哪個城市,這些有想法嗎?”

餘初首先想到加拿大,但馬上就否決了,那是鄭鐸想去的地方……不是,那甚至不是鄭鐸想去的地方,是鄭鐸認識的人們最愛去的地方……那那些人去加拿大是因為他們想去嗎?還是也只是因為他們認識的人都去那裏?

他回到教室,對著物理課本發了會兒呆,然後沖鄭鐸扔了個紙團。

老師在教室另一邊給同學講題,鄭鐸膽兒大,貓著腰跑到他桌邊,蹲在地上扒著他的桌角,小聲問:“怎麽了?”

餘初小聲說:“我不想去加拿大了。”

鄭鐸張著嘴巴,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半立起來,在餘初耳邊小聲說:“李思敏想去新加坡……我也想去!”又問餘初:“你去嗎?”

餘初搖搖頭。

鄭鐸眼裏顯出掙紮。他還想說什麽,但老師發現他了,讓他回座位。

“放學細說!”鄭鐸對餘初說。

可是放學鈴剛響,餘初就撈起書包跑了,沒有等他。

譚知靜也沒有帥氣地站在校門口等餘初。

餘初在校門外一堆車裏找到譚知靜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之前精心設計的一百零一種打招呼的方式全都作廢了,因為譚知靜正在吃糖,糖在他嘴裏動來動去,頂得臉頰一鼓一鼓,看得餘初忘了詞兒。

“一見我吃糖就也想吃?”譚知靜用舌頭把糖撥到一邊,問餘初。

餘初乍一見到他,還沒適應過來,腦袋有點兒發暈,沒太聽明白,只下意識地往前湊,聞到譚知靜嘴裏的氣味。這次是水果糖。

譚知靜略微後仰,笑起來,但笑的時候,嘴唇並得緊緊的。他應該是提前準備好了,所以能變戲法似的轉眼就變出一顆糖來。餘初是譚知靜最好的觀眾,瞬間驚喜得滿臉通紅。

譚知靜把糖拿到餘初眼前,挨得太近,讓餘初瞬間變成對眼兒。

譚知靜又笑了,這次是被餘初逗笑的。他把糖稍微拿遠了些,餘初不知道自己剛才對眼兒了,還不太樂意,說:“我還沒看清是什麽味兒的呢。”

“你想吃什麽味兒的?”譚知靜問。

餘初回憶剛剛從他口中嗅到的味道,“……草莓。”

“哦,這顆是蘋果的。”譚知靜看了一眼,故意這麽說。

餘初覺得自己早就被他看透了。自己是拼命地掩飾,還是故意更明顯一點,在譚知靜面前有什麽區別呢?沒有區別。

“蘋果味兒的也想吃。”餘初說,他還說:“我手臟,你能給我剝開嗎?”

譚知靜用兩只手小心地將糖紙像剝衣服一樣地剝開,露出裏面光溜溜的青色的糖塊兒。他仍然盡量不碰糖塊兒,幾根手指墊在糖紙下面,小心地托著,往餘初面前送了送。餘初已經迫不及待地湊上來。

但湊近後,餘初也變得小心翼翼的了,哆哆嗦嗦,不讓自己碰到譚知靜的手指。他用牙齒把糖叼進嘴裏,沒有立刻移開,而是把糖含進去,讓嘴唇取代剛剛糖塊躺著的位置,嘴唇隔著糖紙摸出譚知靜指尖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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