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晴明，幾許涼風拂過，夾雜著遠處不知名的花香與鳥鳴。

明瀾推門而出，俏麗的小臉沐浴在暖金色的日光裏，勾勒起一抹舒緩的笑容，有種前所未有的閑適。

經過了昨天緊張的逃亡，現在驟然放松下來，她竟有些無所事事，索性便沿著青石鋪就的小路一路走出去，游覽著這座精致別院的風光。

“那是……”

剛剛走到花園，明瀾便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明瀾靠近過去，便見楚清流正背對著她，為面前一叢開得正好的芍藥澆水，團團花瓣相簇，如同一片緋紅色的雲霞，而他白皙的手指搭在那嫣紅的花瓣之上，如玉似冰，垂眸看向花叢的側臉明凈清朗，帶著說不出的溫柔，仿佛有脈脈清流自明瀾心頭輕淌而過。

“呵……”

明瀾低笑一聲，欣悅的目光不加掩飾。

面前這個人，還真是人如其名呢！

楚清流放下手中的水壺，微微側身，唇畔一朵微笑綻放：“阿瀾，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昨晚沒有睡好嗎？”

擁有深厚內力在身的他，一早便註意到了明瀾的腳步，見他這麽早就出來了，倒是又多了幾分憐惜：“小小年紀，可不要忘了註意身體。”

明瀾搖搖頭，臉上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沒有，我睡得很好，哥哥不要擔心。”

她仰著小臉，頰邊露出兩枚甜甜的酒窩，明眸如兩彎新月，溫順中又透出一絲狡黠，竟比邊上的無數鮮花還要嬌俏可愛三分。

楚清流不覺笑容更加溫柔，對這個新認的小妹妹越發憐愛。

“哥哥，你很喜歡花嗎？”明瀾隨口問道，她的目光掃過滿園各色花朵，好奇打量著。

一向只對提升實力感興趣，從未研究過花花草草的明瀾，能夠認出面前的芍藥已然是難得。周圍這十幾種花，她只能認出兩三種常見的品種，就這點而言，她還真是有些缺乏文藝細胞。

楚清流先是點點頭，又否認道：“談不上喜歡吧，只是習慣了。”

這話一出，明瀾一時沈默。她這才想起，面前這少年身又不便，恐怕同齡人喜歡的騎馬射箭他都做不到，終日閑居家中，除了養花弄草，又有何事？

她聲音變得低落，面上有些愧疚：“對不起，哥哥……”

“沒關系，阿瀾以為我是這麽小心眼的人嗎？”

楚清流伸手輕輕握住明瀾垂在身側的小手，似帶不滿地搖了搖，唇畔笑容不變，依舊清逸淡然。

在他那似能包容一切的目光裏，面前的女孩雙霞染上了幾許紅暈，牢牢抱住了少年的胳膊，不好意思地把頭埋進了他懷裏。

……

有人在一起吃過早飯，楚清流便出門去忙正事，明瀾帶著楚清流派遣給他的兩名侍女，也離開了別院。

這兩名侍女俱是十五六歲的樣子，看上去沈默可靠些的名喚東琪，另一個活潑開朗幾分的叫做蕓香，都是身姿輕盈，動作敏捷，一看就是有功夫在身。似乎是楚清流特意吩咐過，兩人對明瀾都是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違逆。

“東琪、蕓香，你們對錦陽城熟悉嗎？可知道哪裏有脂粉鋪子？”長街上一片喧鬧，各種食物的香氣、小販的叫賣聲、來往行人的議論聲交雜在一起，明瀾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從周圍掃過，嘴上似隨口一問。

雖然舒明瀾姐妹兩人來到景陽城已經有一年，但舒明瀾卻沒有出過塗家大宅幾步。她年紀幼小，唯一的姐姐又是個文雅性子，等閑並不出門，就算真的出去，也是陪著塗逸明出去，兩個人甜甜蜜蜜，怎麽可能還捎帶上自己的妹妹？

因此，理論上而言，舒明瀾對錦陽城幾乎算得上一無所知。

旁邊的東琪搖搖頭，蕓香便興奮開口道：“奴婢隨少主來過三回，這錦陽城大大小小的點心鋪子和脂粉鋪子，奴婢都是一清二楚呢，不知道小姐想要去哪家？”

跟著蕓香逛過兩家脂粉鋪子，來到第三家店鋪前，打量著牌匾之上的一方印記，明瀾眼前便是一亮。

她徑自邁步走進去，對著那看店的夥計道：“你們店的掌櫃在哪裏？我要見他。”

可能是看明瀾衣著不俗，氣質也非同一般，身後跟著的兩個丫鬟更是不凡，一派大家小姐的氣度，這店夥計只是一楞，也沒有推脫敷衍，便去喚了掌櫃來。

被掌櫃引進裏院，明瀾也沒有拐彎抹角，便從袖中掏出一方小印，直言道：“不知掌櫃是否還認得這方印鑒？”

“這……”店鋪的掌櫃是個幹瘦中年人，見到明瀾手中小印，他雙目睜大，透出幾許不可思議，又接到手中反覆打量，終是點頭道：“這是主家的印鑒，小的哪裏敢忘？”

說著，掌櫃嘴角囁嚅，試探著問道：“不知您是？”

明瀾的聲音斬釘截鐵，那張青澀的小臉上帶上了奇異的鄭重之色：“我是現任舒家的家主舒明瀾。”

“二小姐！”

聽到這個名字，掌櫃的也算反應了過來。

舒家也算是二流的武林世家，家中自然也有著自己的產業，雖然大多都在舒家本地，但錦陽城中也有幾處鋪面，這裏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過，一年前舒家事變，這店鋪掌櫃也聽說舒家的一雙姐妹被接到了塗家堡，有了塗家堡這座靠山，掌櫃的倒不敢有昧下舒家這處鋪面的想法，反倒是等著舒家人聯絡，只是幹等了一年，也沒有來人，倒叫掌櫃的忘了這回事，而今明瀾稍稍一提，掌櫃的立刻反應了過來。

“想不到是二小姐親臨，不知道您有什麽吩咐？”掌櫃堆起一臉笑容，殷勤地詢問道。

“吩咐倒不必，這處鋪面您也打理了多年，想來比我這個外行人更清楚要怎麽經營。”明瀾臉上沒有半分倨傲之色，反倒笑盈盈的，露出她標志性的酒窩，顯得人畜無害，十分可親。

掌櫃也不禁放松下來，又堆起他熟悉的笑容，卻聽面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接著說道：“只是有一點請掌櫃的您註意了，從今以後就沒有什麽大小姐二小姐，本小姐就是舒家唯一的主事人。”

中年人幹瘦的臉上露出一抹錯愕。若是他沒記錯，舒大小姐可是塗家堡的兒媳，現在舒家最硬的靠山。這位二小姐輕易就要撇開大小姐，莫非以為沒了塗家堡這個名頭，她一個小孩子還能支使得動那許多人？

不過，待明瀾將鏡湖山莊的名頭一搬出來，他立刻變得心服口服，態度甚至比之前還要殷勤熱絡了百倍，簡直要笑得見牙不見眼。

鏡湖山莊，雖然是一個半隱逸的勢力，並不熱衷於武林糾紛，但在整個江湖上的地位也是頂尖，比塗家堡的體量不知大了多少去，有了這座靠山，以後金錢還不是滾滾而來？

想到這裏，掌櫃的對面前這個年不過九歲的小女孩越發畢恭畢敬，早把那位大小姐拋到了腦後：“是，小姐，小的都明白了。”

明瀾也懶得點破他這點小心思，拒絕了掌櫃相送的好意，帶著兩個侍女向著前堂而去。

“小姐，這家夥還真是……一副讓人不齒的嘴臉！”蕓香撇撇嘴，抱怨了一句，一臉不屑。

旁邊的東琪抿唇不語，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明瀾倒是不以為意，只是淡淡地說道：“趨炎附勢，是世人之常態，又何必對他一介庸人過多苛責呢？”

說這話時，她那嬌俏的小臉上不覆在楚清流面前的乖巧天真，反帶上幾分淡泊，明澈的雙眸之中有著通透世情的光芒。

兩個丫鬟不由一怔，在心裏咀嚼起她這句話，眼神中也透出幾許思索。

明瀾也沒理會她們什麽想法，直接走出前堂，剛要離開，卻見兩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來。男的俊秀斯文，女的嬌美怡人，相攜相伴，默契十足。

正是塗逸明與舒明月。

“小瀾，你怎麽在這裏？”見了明瀾，舒明月腳步一頓，雙眸之中綻放出欣喜的光芒，讓她那嬌美的面容之上也染上了幾分光彩。

她伸出手來，就要拉住明瀾的袖擺：“這兩天你跑到哪裏去了？知不知道姐姐擔心死了？”

明瀾身體向旁邊側了一下，避開了舒明月的手臂，表情變得有些冷淡，原本帶笑的弧度收斂起來，目光清寒：“有什麽事嗎？”

舒明月一滯，撈空的手腕還懸在半空，慢慢收回來，唇邊驚喜的笑容也變成愕然：“小瀾，你這是怎麽了？難道你不想念姐姐嗎？”

她的眉宇之間染上幾許清愁，弱不勝衣的嬌軀微微一顫，看得街邊一些男子心中大起憐惜之意，反對明瀾怒目而視，仿佛看著一個不明事理的熊孩子。

明瀾對這些人的目光完全免疫，非但沒有半分動容，聲音中的溫度更是降低了十度：“你就不要明知故問了，我為什麽要逃出來，原因你一清二楚。”

“至於想念……呵呵，這位小姐就不要說笑了，”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語氣之中諷刺意味甚濃，“有誰會想念一個認賊作父，甘願嫁入仇人之家，為仇人生兒育女的姐姐啊！”

“小瀾……”

舒明月的臉色“唰”地變作慘白。

塗逸明上前一步，將似乎搖搖欲墜的舒明月一把攬入懷中，眼風從明瀾身上掃過：“舒明瀾，你不要太過分了，什麽認賊作父，你有證據嗎？不要空口白牙汙蔑家父的名聲！”

“可笑，你以為這是對簿公堂呢？！對我來說，證據根本無所謂，是非黑白，你我心中分明。”塗逸明那淩厲的眼風落在明瀾身上，簡直就跟微風拂面一樣，對她沒有半分影響。

她似笑非笑地睨了塗逸明一眼，看得對方心虛地退了半步又強自鎮定下來，這才繼續瞥向舒明月：“妹妹失蹤之後，還有心情跟未婚夫出來逛脂粉鋪子，你的姐妹之情，不過如此。”

說著，她轉身便走，不欲再與之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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