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近況如何？”

禦書房之中，明瀾一邊處理著手上的奏折，一邊漫不經心地開口。

寂靜的空間中，一道聲音突然響起：“稟主上，自從我們把安樂公主送過去之後，裕王殿下就開懷不已，現在帶著安樂公主隱居在雪風國，還與太子蕭羽逝成為了朋友。”

誒？

明瀾一楞，想不到劇情都跑偏了這麽多，還能頑強地讓萬俟伊人與蕭羽逝相遇。

不過，明瀾現在身為一國太女，每天要忙的事情實在是太多，閑暇時稍微關註了一下那邊萬俟伊人的境況，也就不再去理會他們了。

她現在正在處理烏山營的問題。

烏山地處雲國腹心之地，其中世世代代生活著大大小小許多羌人部落。一時嘯聚山林，便為匪患。

百年之前，為了收服烏山，當時的國主，與那些羌人部落定下約定。雲國不會主動派兵清剿整個巫山，而這些羌人部落也要保證配合，不再攔道劫路，嘯聚山林，而是主動到山下城池進行貿易，並且每年都會派出一部分青壯年加入烏山軍之中。

因此，百年過去，烏山軍中羌人的比例已經很高了，稍微彈壓不住，就有可能引起兵變。

明瀾軟硬兼施，連續半個月高強度工作，就是為了徹底收服羌人這支力量，穩定雲國內部，免生內患。

——————

銀漢光脩草，星辰動夜虛。

越陽城街頭，人流如織，車馬如龍，萬家燈火璀璨相輝，一年一度的除夕之夜已至。

早早結束了宮中宴會，明瀾忙裏偷閑，站在熱鬧喧囂的街頭，看著這一派歡慶、滿城燈火，不知不覺融入了洶湧的人潮。

儺戲、舞龍、雜耍、花燈，各種平日裏被官府宵禁管制的活動，這天晚上通通都不限制。遠處的爆竹聲，近處的車馬聲，孩童的嬉鬧聲，小販的叫賣聲，游人的喝彩聲，聲聲入耳，俗世的煙火氣息如此讓人著迷。

明瀾穿過幾條街，混跡在人群之中，偶爾心血來潮，也會跑去參與幾個活動。

沿著長街一路向前，明明已經被熱鬧的氣氛所包圍，她卻覺得越走越是寂寥。

在別人的熱鬧之中，一種突如其來的孤寂，猶如一抹淡淡的青煙，裊裊鉆入她心中。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遠離了人潮，走到了一個古舊的巷口。

兩三點星火閃爍，近看才發現原來是巷口懸掛著幾盞小小的紅燈籠。

燈籠下，一家小小的面點鋪靜靜矗立。三兩張桌椅，幾個小竈，淡淡的香氣有些勾人。

面點鋪裏只有一對老夫婦，因為地方太偏僻的緣故，此時一個顧客也沒有。

明瀾直接走過去，沖著店家道：“勞煩來一碗餃子。”

燈籠的微光映照之下，她一身雪青色長裙，外罩一件緋紅的大氅，繡工精美，一看便非凡品。三千青絲輕挽，發間那支碧蝶流雲簪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貼花鈿，點朱唇，明眸皓齒，顧盼生輝。

但那雙攝人心神的桃花眼之中，波光流轉，不經意間總帶出微微的寂寥之意。

“這位姑娘這邊請……”

老婦人應了一聲，看見明瀾這副名門閨秀的打扮，又忙不疊把桌椅仔仔細細擦了一遍，才請她入座。

明瀾倒也不嫌棄，就在那張一看就是用舊了的椅子上施施然坐了下來，好奇地打量著周圍。

整間面店鋪都只有幾平方米大，兩個老人一個專心做吃食，另一個就忙前忙後招待明瀾，添茶倒水，殷勤招待。

“兩位老人家，這鋪子怎麽只有你們兩人？你們的家裏人呢？”趁著等餃子的空隙，明瀾不經意地問道。

一聽這話，兩位老人頓時都沈默不語。

竈臺前的老臾，身體只是輕輕頓住，拿著漏勺的那只手有些發顫。而原本滿臉堆笑給明瀾添茶的老嫗，此時眼圈卻是微微一紅。

“……前日裏昭國攻來，我兒……”顫抖著嘴唇吐出幾個字，老嫗的眼圈徹底發紅，聲音哽咽難以再說下去。

明瀾發現自己戳了人家痛處，忙道：“抱歉，老人家，我不該亂問，害得你們傷心了。”

伸出枯瘦的手，抹去眼淚，老嫗忙道：“不關姑娘你的事。”

“別人都打到家門口來了，他們這些男兒不挺身而出，鄉親們就要遭殃了！”頭發雖已花白，但老嫗的聲音卻很有力，神情之中充滿了驕傲，“我家那小子，本來整日裏無所事事，就喜歡糾集一群狐朋狗友惹是生非，十裏八鄉哪個不厭？這一次，反倒主動拿起家裏的鐮刀，跑去守城門，也算做了一回真男兒！”

明瀾聽著，也是感慨：“是啊，咱們雲國的男兒，都是好樣的！聽說太女準備下旨，對這些自發守衛越陽城犧牲的百姓，都要予以封賞。”

“真的嗎？”老嫗端出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一個個又白又大，造型相當好看，她不厭其煩地又問了一遍，“姑娘，這消息是真的嗎？”

明瀾面色如常地點了點頭：“當然是真的。”雖然是剛剛才確定的想法，但只要她想，隨時都可以變成事實。

“太女殿下真是仁慈啊，我那小孫兒算是有盼頭了……”得知了這麽大的一個消息，老嫗的臉上頓時笑開了花，歡天喜地地進去了。

明瀾看著她顫顫巍巍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要為這些百姓做些什麽的想法。

這時，明瀾眼前突然一暗，一片陰影投射在她身上，擋住了她周圍的光線。

與此同時，一個熟悉的低沈嗓音在她耳邊響起：“找到你了。”

明瀾驚訝地擡頭，歡喜的眼神來不及收斂，暴露於來人的面前。

“你怎麽來了？”

“……我孑然一身，沒有人一起過除夕。”

上官鉞輕咳一聲，淡定地回答。

被好兄弟拋棄，只好在青樓找溫暖的顧亦茗：“……”

原來這些年我們過的都是假除夕嗎？

明瀾雙眸中漾過一片笑意，朱唇輕啟：“既然如此，本宮就勉強陪大將軍體驗一次除夕夜吧。”

上官鉞坐在明瀾身邊，眼神專註地凝望著身邊的華衣少女，燈光之下，原本冷硬的臉部輪廓，被模糊了棱角，多了一層醉人的溫柔。

聞聽此言，他神情一怔，唇角浮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開懷笑容：“求之不得。”

兩人離開面點鋪，沿著明瀾來時的長街往回走，從寂靜的小巷，一直來到喧囂的大街，身邊的兩三盞燈火，逐漸變成了十裏長燈。

夜色漸漸深邃，天邊明月高懸，辰星忽隱忽現，璀璨星光點染蒼穹。

街上許多小販已經收攤，熱鬧的歌舞表演也都到了尾聲，喧鬧的氣氛正在一點一點散去，游人如織的長街漸漸冷清。

兩人並肩而行，一路上游人寥落，車馬漸稀，許多歡樂喜慶的活動也都一一散去，偶爾會聽見一兩聲夜風的嗚咽。

明瀾的心卻奇異地感到滿足、安定。經過一些還未收的小攤小鋪都忍不住駐足賞玩，看見表演之後沒撤掉到高臺也忍不住打量，哪怕看見的是狂歡過後的狼藉，品嘗的是大餐之後的殘羹，卻都感到愉悅安寧。

“你知道嗎……”

“你知道嗎……”

異口同聲的一句話，兩張臉上相似的溫暖笑容，看向彼此的眼神都是一頓。

“你先說……”

“你先說……”

再次撞到了一起，兩個人互望一眼，臉上都是浮現出有些好笑的神情，總感覺彼此似乎都在犯蠢，這是一種很難得的體驗。

最後還是明瀾輕輕開口：“……這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和人一起過除夕。”

夜色深深，她那張明艷動人、眉眼間都蘊含著肆意驕傲的絕美面容，在朦朧的夜色之中，別有一種安靜柔和、溫婉淡然的美麗。

夜風拂過她的臉頰，三千青絲輕舞，其中一縷貼上她唇角。

上官鉞突然伸出手，將這一縷發絲撩到明瀾耳後，修長的手指擦過她的唇瓣，點點灼熱從兩人相觸的地方燃起。

“以後，每一次除夕，我都陪你一起。”

明瀾忍不住擡頭，卻撞進上官鉞那雙深邃的眸子裏，仿佛可以包容一切的眼眸深處，倒映著一個小小的她。

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個家夥，還真是……每一次見面都會帶給她驚喜呢！

這樣下去，自己……恐怕會被這一張溫柔的大網，越纏越緊……直到最後，難以抽身。

“好啊。”明瀾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快的，歡愉的，充滿了期待。

就算明知可能陷入溫柔陷阱，她也不會允許自己逃避。

這一場較量，才剛剛開始。

……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嗯。”

長街上一片空蕩，寒風卷起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

潑墨般的夜色籠罩了天地，兩道身影在夜色中漸漸遠走。

宮門已經上鎖，除了明瀾的貼身侍女白芷，沒有人知道，新上任的太女殿下早就偷偷溜出了宮外。

上官鉞熟練地把明瀾輕輕抱在懷裏，熟悉的清香彌漫在他鼻尖，少女柔軟的身軀眷戀般靠在他懷中，有種說不出的契合。

寒風起，他的身影在風中掠過，高大的宮墻對他來說，仿佛輕易就可以越過。

上官鉞手臂一動，調整了一下姿勢，懷中的少女立刻面朝裏被護得嚴嚴實實，沒有被冷風刮到一絲肌膚。

月光之下，他身姿瀟灑，從容在宮苑中穿行，很快就摸到了心中勾勒過無數回的寢宮，有些不舍地將懷中的少女放在柔軟的床鋪上。

“到了。”上官鉞聲音溫柔。

明瀾睜開眼，看見熟悉的擺設，還有面前這個眉眼溫柔的男人。

“……今天謝謝你，晚安。”她露出一個毫無掩飾的真心笑容，眼中似乎漾起兩彎新月。

“……嗯，晚安。”

上官鉞瞥了一眼明瀾，欲言又止，似乎躊躇不定。

明瀾有些驚訝的眨了眨眼，那雙明媚的大眼睛疑惑地盯著上官鉞：“怎麽，還有事嗎？”

上官鉞的聲音有些沈悶，帶著一點兒郁意：“……你還忘了一件事。”

“什麽事？”

驀然間，眼前的俊臉突然放大，明瀾的唇上被一片溫熱覆蓋，軟軟的，甜甜的，有什麽東西輕輕鉆入她唇齒之間，溫柔舔舐，極盡纏綿悱側。

這是一個無比溫柔的吻，讓她心頭蕩起陣陣漣漪。

“殿下還欠我一份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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