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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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麽?是喜歡嗎?

李見珩後知後覺地趴在教室裏這樣胡思亂想。

他一只手抓著水筆到處亂晃——一不小心, 就“啪”一聲摔在桌上,劃到手邊,在校服上拉出長長一筆痕跡。

是……喜歡嗎?他喜歡段瀾嗎?

他幾乎有些恐懼地思索著這些問題。這個結論太讓他震驚了, 以至於他的靈魂完全出竅,飛到十萬八千裏以外, 連王浦生接連咳嗽兩聲提醒班裏有些同學不要再開小差了也沒有聽見。

這個時代, 同性戀雖然引人非議,但也不再是洪水猛獸。

李見珩想:是喜歡嗎?是嗎?是吧。

他想要保護段瀾, 他想和段瀾待在一起,什麽也不做,背《琵琶行》也會樂在其中……他會幻想有朝一日離開這裏,還是要和段瀾黏在一起, 他們會不會一起去旅游,去天山山腳騎馬, 去長白山上看雪?他喜歡段瀾的所有樣子,看到了都會覺得開心, 哪怕有時段瀾陰陽怪氣或者□□得叫人討厭,他也可以大度地覺得因為是段瀾所以可以忍受……

可是, 這樣的情感, 是可以存在,是讓人能夠接受的嗎?

李見珩怔楞著望著斑駁陽光的眼神微動, 旋即眼神一暗。

段瀾是怎麽想的呢……會覺得恐懼嗎?

他們只是朋友, 李見珩卻想要越界。

他這麽想著, 緊緊握住了手中的水筆。

他要怎麽面對自己、面對家人、面對段瀾?

段瀾會覺得……害怕嗎?

他想象段瀾如果知道了實情, 會有逃離他身邊的舉動。

然後李見珩近乎驚恐地發現, 他一定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已經默認段瀾要在他身邊了。

如果段瀾不在……他會搜遍天涯海角, 把這個人找回來, 鎖在身邊。

然後段瀾的所有喜怒他都要參與。

李見珩正品味著這一切——他發現“把段瀾鎖在身邊”這樣的控制幻想使他內心非常愉悅——就被一個粉筆頭準確砸醒了。

聶傾羅發出“呵呵”的冷笑。

李見珩猛地一擡頭,碰倒了面前的數學書。排山倒海,叮鈴桄榔。

王浦生臉色更難看了。

李見珩順著粉筆飛來的方向看去,發現他的班主任怒火中燒,一拍桌子,瞪著他罵道:“你等下給我滾來辦公室!”

李見珩只好可憐兮兮地滾去辦公室了。

自從王浦生任命他為班長,李見珩同他就熟絡了很多。

他發現這個陰陽怪氣的數學老師也具備挺有意思的一面。

因而他被王浦生揪著耳朵拽到辦公桌旁邊,也只是咿咿呀呀地同他賣乖:“王老師,王老師……錯了錯了,別拽,疼!”

“你還知道疼啊?”王浦生坐下來,“你膽子肥了,我的課也敢不聽?”

“那不都會嗎,”李見珩嘟囔,“聽啥?”

“你說什麽?”

李見珩不吱聲了。

王浦生這才指使他過來,去把數學成績登記了,一邊露出老狐貍嘴臉:“你幫我把分算一下,麻煩,我懶得動。”

李見珩就知道他壓根沒生氣,是抓自己來當免費勞動力的。

他氣鼓鼓地坐在王浦生身邊算分,王浦生翹著二郎腿和他的咖啡,一邊批改作業,時不時來檢查李見珩的進度,一言不合就拿紅筆敲他腦門。

李見珩丟下卷子:“不幹了,走了,您另找高人吧。”

“別生氣啊,”王浦生頭也不擡地把他揪回來:“你說實話,李見珩,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你別胡說啊。”李見珩渾身一凜。

王浦生這才瞧了他一眼:“你別裝,我一瞧你小子那樣,就知道肯定是走桃花運了——你這成績突飛猛進,也是拜你對象所賜吧?咱倆誰跟誰啊,說說,哪個班的小姑娘?好看嗎?”

“沒有。”

“不是我們學校的?”

“都說了沒有!”

“還是高年級的?”

李見珩火了,禍從口出:“都說了不是小姑娘!”

兩人皆是一楞。

然後王浦生放下咖啡杯:“哦……男生啊?”

李見珩的氣勢瞬間弱了下去,小心翼翼撿起紅筆:“……不是。都說了沒有。”

可是王浦生認真地盯著他:“真的嗎?”

李見珩猶豫半晌,不知為什麽,沒和王浦生撒謊。

“嗯。”他交底了,“男的。一個很優秀的人……我很喜歡他。你要找家長嗎?”

王浦生沒搭理他:“你今天上課的時候……就在想這個?”

“嗯。”

“害怕嗎?”

李見珩微楞,半晌才聽明白王浦生的意思:“有一點。”

王浦生頓了片刻,努努嘴,示意他接著算分。李見珩被他弄得一頭霧水,卻不好發脾氣。

他感覺王浦生盯著他發旋許久,才聽見你對方說:“按理說我得‘糾正’你,畢竟很多人認為這是錯誤的,是一種病癥,應該予以更改。可是我不想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來回避責任……沒什麽好怕的,李見珩。”他說,“不要怕。”

“你知道笛卡爾的心形線吧?所謂的和公主的愛情故事顯然是假的,但是很多人願意相信。因為這個故事的寓意是……愛情可以超越階級。如果感情可以超越階級,那你為什麽不相信,感情同時也能跨越人種、年齡……和性別?”

“如果你在這個年紀喜歡上什麽人,喜歡上另外一個靈魂……是很美好的事情,你可以質疑它的真實性,質疑它是不是一時的荷爾蒙分泌紊亂……但你不能質疑它的合理性。你懂我意思嗎?”

李見珩眨了眨眼,沒說話。

王浦生翻了個白眼,奪過他的紅筆:“對牛彈琴。得了,還剩幾個?哦,算完了,給我吧,”他一腳把李見珩踹開,從錢包裏遞給他二十塊錢:“吃點好的去,別一天到晚喝西北風。”

“我不要。”李見珩杵在一旁。

王浦生強硬地把錢塞到他手裏:“趕緊的,省得你又到處傳我剝削學生……不用這麽早開心,下次數學考差了,我就罰你錢收回這二十塊……快滾,看見你就心煩。”

李見珩只好拿著錢走了。

他出了辦公室回頭看,王浦生哼著小曲,理所當然地把李見珩的勞動成果輸入進電腦。

他那時還不明白,人的一生能遇到一名恩師,就足夠走運。

他剛跑到飯堂開了葷,就接到周蟬的微信電話。

周蟬說:“段瀾沒去上課,你知道嗎?”

他知道個屁。

段瀾沿著鐵軌一直向下走,直到鐵軌拐了彎,上了高架橋,再也跟不上,他才失魂落魄地打了車回到宿舍。

到宿舍是一點多鐘,也許是過了飯點,他沒吃午飯卻也不覺得餓。

他把空調開得很低,整個人蜷縮進被子裏,昏沈沈地睡了。

沒有定鬧鐘,他不在乎睡到幾點。

他就是忽然覺得很累……覺得萬念俱灰。

他做夢了。

他後來發現,每當精神狀態不穩定的時候,他就很容易做夢。

他夢見老拐,正趴在他手邊,就臥在臥室窗戶邊上,好奇地探頭探腦地向下看。

夢裏,段瀾笑瞇瞇地擼著老拐的毛,老拐發出幸福的“呼嚕”的聲音。他對老拐說:“哎呀,老拐,我們老拐是連大海都沒見過的小土貓,等我考完試了,帶你和你哥,”——指的是李見珩——“去海邊玩好不好?”

老拐“喵”了一聲,似乎是非常滿意。

他又繼續逗老拐:“那……看雪?你也沒見過雪。你哥說帶我去滑雪……到時候把你也帶上,好不好?”

老拐又“喵”了一聲,低下頭來拱一拱段瀾的手,像只小豬似的。

段瀾心滿意足,準備把老拐抱下來放到床上去——老拐像個小孩兒,喜歡蓋著被子睡覺——就在這時,老拐卻從窗戶摔下去,從二十一層摔下去,夢中世界猛然漆黑,只剩下無數個老拐冰冷的屍體橫亙在段瀾面前。

段瀾驚醒了。

就像是被□□打腳踢過似的,他癱在床上,渾身酸痛。

他掙紮著動了動,一伸手,摸到枕頭上一片冰冷水痕。

段瀾一怔,再去摸自己的臉,才發現他在夢裏悄無聲息地哭了。

他其實真的很少哭的……但是他已經扛不住這個世界加諸於他的壓迫了。

他承諾給老拐的一切都沒有做到,他失約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門口傳來十分急促的敲門聲,隱約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側耳停了一會兒,辨別出那是李見珩的聲音。

平常,李見珩的聲音是溫柔的、低沈的,像只傻兮兮的小老虎,聽起來都顯得“張牙舞爪”。

可現在這個聲音兇得差點要把鄰居都喊起來。

段瀾終於回過神來,回到現實世界,起身先到洗手間去擦幹凈臉上的淚痕,用冰水洗了臉,才去給李見珩開門。

李見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上下審視:“你幹什麽呢?為什麽不接電話?”

他就摸到了段瀾手臂上那條長長的疤。

被窗戶外鐵欄桿刮出的血痕。段瀾扣開血痂的……疤。

李見珩幾乎有些不敢置信,半晌瞪著段瀾:“這是什麽?”

段瀾抽出手,嘆了口氣。他揉了揉眉心,好半天才說:“昨天被窗戶割到了……我是睡著了沒聽見,你進來吧……你怎麽來了?”

李見珩一口氣被段瀾打太極一樣戳回去了,憋了半晌,只好在門口換鞋:“他們說你沒上學。”

“周蟬?”

“……嗯。”

段瀾又嘆了口氣:“我沒事。”

“她說什麽了?”

“誰?”

“還能有誰?”

段瀾腦海裏浮現出潘雲燕的那張臉。

她的話語立刻如毒蛇一般鉆進段瀾腦海,一口狠咬上他的大腦細胞組織,額頭傳來鉆心的劇痛。段瀾皺著眉緩了一會兒:“沒說什麽。”

“她說什麽,你都別聽,行嗎?她說什麽你都當放屁。”李見珩說,“她根本不了解你們任何人,沒有資格對你們評頭論足。”

李見珩學精了——段瀾想——瞧這架勢,他早就從周蟬那兒打聽到潘雲燕說了什麽。

他心力交瘁,心裏暗罵周蟬又給他添堵。一邊坐到沙發上,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才看見李見珩給他發了無數條微信、打了無數個電話。除此之外,還有姜霖滔的兩個電話、一條短信,問段瀾在哪,不想上課的話,可以和他聊一聊。

最後就是劉瑤提醒他:“數學補習課的作業記得寫。鐘老師說你基礎還不錯,很快可以上壓軸題。好好跟著他學。”

段瀾就把手機一丟,捏了捏眉心說:“李見珩。”

“我在。”

“你能不能過來。”

李見珩就依言走過來了。

他站在段瀾面前,用一雙溫柔的眼睛平靜地註視著段瀾。

是的,他是喜歡段瀾的,喜歡的是這具身體下那珍貴可愛的靈魂,無關除此之外的任何一件事。

他願意為這靈魂做任何事。

但段瀾沒有要他做什麽,段瀾只是呆看著他片刻,忽然張開手,一把摟住了他的肩膀。

然後他把自己塞進李見珩的懷裏。

他主動抱住李見珩,把李見珩撞了個滿懷。

他把頭埋在李見珩頸窩處,深吸一口他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然後才開口:“李見珩,讓我抱一會兒……我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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