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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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鐘思陽的死, 沈清顏並未露出太多情緒。

前世支撐著她茍延殘喘活下去的動力,便是殺了鐘思陽洩憤,好替念香報仇, 可沒想到先是她撐不住。如今聽到鐘思陽死訊, 心中並無快感,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

“在想什麽。”

謝闕輕輕吹去熱氣,直至碗邊溫和,才放到她手邊。

那日過後,沈清顏原以為她與帝王見面時難免會心生尷尬窘迫,甚至打算在夜間提出分榻而臥的想法都想好了。

卻未想到帝王當夜並未留宿, 甚至連著幾日內,只是偶爾會過來坐坐, 陪她用膳, 那日的事仿佛只是個小的不能再小的意外, 提都未提。

恰好其當的分寸把握,相處起來, 猶如沐春風般的舒適。

沈清顏捧住碗, 瑩白纖細的手指捏著湯勺來回攪拌, 時不時擡眸看向帝王, 欲言又止。

“有事要問朕?”

沈清顏喝了口湯, 暖的腹中熱乎乎的,“陛下, 晉國公世子真的死了嗎?”

“死了。”

帝王修長手指翻轉, 飽滿圓滾的蝦肉褪去蝦皮,放進瓷白的小碟內。

對此眾人早已見怪不怪, 安祿海伺候帝王多年, 還從來沒有看見陛下對誰這般上心過。

謝闕拿過布巾, 斂下眼眸,慢條斯理的擦手。

是被他挑斷手筋腳筋,動用大刑,活生生折磨死的。

謝闕看向她,眸色掠過幾抹如深海暗澤般沈寂,道:“你很在乎他?”

“臣妾不敢,”沈清顏抿抿唇道,“年幼時臣妾曾與鐘世子有過些許情分,如今聽聞世子去世,只是覺得有些突然。”

謝闕低低嗯了聲,聽不出什麽情緒。

用過晚膳後,帝王回了寢殿,沈清顏軟下身子,半張臉埋在被褥中,盯著遠處出神。

近日不知怎的,總覺得有些心緒不寧。

天色漸黑,夜空中稀疏亮著點點星子。

念香端來安神湯服侍沈清顏喝下,見人睡著了,才躡手躡腳的退出去,剛轉過身,就見銀川從屋內出來。

她走過去,好奇道:“銀川,你這是要出去嗎?”

銀川帶上門,看了眼熄燈的主殿,笑道:“地面濕滑,前幾日不小心摔了跤,林嬤嬤經過時將我扶了起來,還用帕子幫我擦去身上沾的泥。心中有些過意不去,這不想著,繡了條新的送過去,權當是心意了。”

念香輕哼了兩聲,抱著托盤道:“我怎不知你何時跟林嬤嬤交了好。”

“這話聽著真真吃味,”銀川壓低聲音,道,“我出去一趟,你伺候好美人。”

“去吧去吧,夜裏黑,看著點路。”

出了華池閣,銀川走出段距離,確認身後沒人跟上,矮低身子鉆進假山,三兩下就拐進條小道。這處實在隱秘,前有假山遮擋,四周又是水坑,若不仔細瞧,當真看不見。

小道岔路多,銀川走時連猶豫都沒有,游刃有餘的從小道走上了大道。

此時已是深夜,值夜的侍衛剛剛換過一輪。

殿外,小太監見她過來,迎上去道:“銀川姐姐,你快些進去吧。”說著,看了看四周,小聲同她道:“陛下今日心情不好,姐姐說話小心些。”

銀川心裏咯噔一聲,道句多謝,推門走了進去。

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血腥味。

銀川餘光掃過殿內,也楞了下。

只見帝王身著墨色流紋錦袍,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深邃陰郁的眼底泛著冰冷,整個人周身氣息冷厲肅殺,絲毫沒有白日時見到的那般溫和。而他如玉長指間,此時正把玩著一柄匕首。

安祿海站在帝王右手側,同他一並站立的,還有位太醫,正在替帝王包紮傷口。

聽著動靜,帝王擡眼,視線隨之落在銀川身上。

銀川連忙跪地,硬著頭皮行禮:“奴婢見過陛下。”

殿內落針可聞,安靜的令人窒息。

太醫收回手,擦了擦汗道:“陛下,已經包紮好了。”

“下去吧。”

“是。”太醫連忙收拾好醫箱,片刻未停的離開帝王寢殿。

匕首沾了血漬,謝闕指腹抿過,棱角分明的面容不見半絲情緒,“她怎麽樣了。”

銀川當然知道帝王口中的“她”指的是誰,連忙道:“美人剛剛喝了藥睡下。”

謝闕動作一頓,擡眼看她,“喝什麽藥?”

“回陛下,是安神藥。”

見帝王沒有開口,念香便將近日沈清顏的狀況說了說,事無巨細,凡是帝王不在時沈清顏做過的事,她都挑著說了幾句。

直至說到鐘思陽死訊時,銀川才直起身子,從袖中拿出一沓書信,雙手恭敬遞上,“美人進宮後,世子暗中命人送了不少書信進宮,都被奴婢暗中攔截下來,所有書信都在這裏。還有幾封是世子出事後,晉國公傳來的口信,是想請美人看在往日情分上,救下世子性命……”

安祿海接過書信,放到桌上。

謝闕拆了幾封看過,看著書信中寫的纏綿情話,他神色冷淡的扔給安祿海,“燒了。”

“是。”安祿海不敢耽擱,拿過書信交給守在外面的小太監,催促人趕快燒了幹凈。

“只是,美人對世子的死,好像並不在乎……”

謝闕皺了眉。

前世沈清顏入宮,鐘思陽在宮外幫著做了不少事,若非感情深厚,又怎會在離宮後隨他去了幽州。難道是因為上次梅園的事,讓人死了心不成?

總覺得有些過於簡單了。

銀川跪在地上,等待著帝王的問話。

那年災民大亂,民不聊生,進義侯府的夫人廣開善心,布棚施粥,夫人見她可憐,將她收入府中,並送到幼女身邊伺候。

得來全不費工夫,這恰好隨了她的心意。

從一開始,她就是帝王親自挑選出來送進侯府的眼線。

不為別的,只為了留在沈清顏身邊。

後來,帝王登基,她依舊留在侯府內,時間長了,她自己都忘了究竟是誰的人。

直到今年冬天,宮中突然派人聯系她,讓她在張姨娘出府後,將沈清顏帶到成安寺內。

說起這事,她也覺得奇怪,只是礙於平日裏不得陛下傳召,也無法說出此事。

“陛下還記得成安寺嗎?”

“那日美人感染風寒,臥病在床,一連昏迷多日,醒來後尚未等奴婢開口,便吵著哭著要去成安寺,問了理由也不說,奴婢攔都攔不住。”

銀川頓了頓,道:“還說要是不快去,張姨娘就會有危險,那焦急慌亂的樣子似乎……似乎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什麽……”

“鏗”地一聲,匕首插|入龍案上。

銀川被嚇了一跳,手心緊張地都出了汗,恨不得將身子都貼到地面上。

腳步聲響起,暗紋衣擺映入眼簾,隨之而來的是帝王沈啞森冷的質問聲。

“你說什麽?她是醒來後……自己去的?”

仔細聽了,那聲線中隱隱含著顫意。

“是,”銀川大氣都不喘,“美人回來後,還交待張姨娘要多提防林氏,說臨盆時,千萬不能用林氏找回來的產婆。”

謝闕擡起頭,剎那間,他眼底的神色幾乎難以用言語去描述,仿佛是濃稠墨汁滴入水面,如暈染般漸漸散開。

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顫,他身形踉蹌幾步,勉強靠著龍案穩住身形。

“陛下……”安祿海伺候多年,還從來沒有見過帝王如此失態的樣子。

帝王擡手遮住眼,遮住眼底情緒。

他微微仰起,下頷線條緊繃,聲音似冬日掛在屋檐下的冰淩般清冷。

“滾。”

二人皆是一驚,安祿海看了眼帝王,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銀川,搖搖頭,帶人出了寢殿。

殿門合攏的瞬間,裏面陡地響起東西落地,劈裏啪啦的摔聲。

銀川惴惴不安問道:“安公公,奴婢是說錯什麽話了嗎?”

安祿海嘆了聲,“咱家也從來沒見過陛下這般。行了,你也早些回去,莫要讓沈美人看出端倪來。”

“公公放心,奴婢曉得。”

茶杯碎裂在手中,鮮血順著掌紋流淌,尖銳瓷片紮進血肉裏的疼痛遠遠及不上心底翻湧的兵荒馬亂。

那是一種最壞的、最令人害怕的結果。

他重生了,沈清顏也重生了。

難怪,難怪她會對鐘思陽的態度與前世大相徑庭。

想起上一世冷宮外,她慌亂逃走的樣子,心中忽地升起一股巨大的惶恐來,仿佛有雙手正拽著他,再一次要將他拖進刺骨寒冷的無盡深淵中。

不會的,他已經學著收斂爪牙。

他有在變好了。

***

翌日,帝王遇刺的消息傳遍了前朝後宮。

“你是說,是晉國公刺殺的陛下?”沈清顏坐在鏡前,好看的眉心緊緊皺起。

念香點頭道:“是啊,晉國公為了給世子報仇,懷恨在心,這事宮內都傳開了。奴婢還聽說,陛下似乎傷的很重,連早朝都未上,太醫院的太醫都來了,到現在還在宮內侯著。”

在旁聽著的銀川也皺起了眉。

晉國公是否刺殺的事她不知,可昨夜見到陛下時,陛下並無大礙。

沈清顏也覺得荒唐。

前世直至她出宮,晉國公都活的好好的,更不用提做出刺殺陛下的事情來了。不過,眼下鐘思陽去世,晉國公愛子心切,早些年又是上過戰場的人,若要真動起手來……

沈清顏心口隱隱發悶,想了又想,還是沒忍住站起身來。

“隨我出去趟。”

到了殿外,果真如念香說的那般,太醫們還在。

“安公公。”

安祿海行禮,將她引至一側,低聲到:“陛下讓奴才轉告您一聲,讓您不用擔心。”

皺起的眉心松開,心裏還是覺得有些不踏實,若是無事,何故太醫都在這裏,“安公公,陛下可有受傷?”

“這……受了點小傷,並無大礙,”安祿海猶豫道,“陛下還說了,讓您先回去,等過些時日再去看您。”

言下之意,帝王眼下並不想見她。

沈清顏怔怔,低低嗯了聲,語氣中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失落。

殿內,帝王站於窗邊,手指搭在窗欞上,透過微弱窗縫看向那抹愈行愈遠的身影,直至消失在視線內。

安祿海推門進來,饒是他,也猜不透如今帝王在想什麽,“陛下,沈美人走了。”

“嗯。”

“沈美人過來,說明心中是擔憂陛下的,您為何不讓人進來瞧瞧?”

謝闕沈默半晌,道:“不敢見她。”

安祿海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帝王口中聽見說出“不敢”二字。

沈清顏回到華池閣後,不過一盞茶時間,就有小宮女捧著封書信到她跟前,“美人,這是陛下讓奴婢給您的。”

沈清顏接過,拆開,裏面是張姨娘寫的信。

連受傷了,就算不見她,也要讓人把信送來嗎?

她將書信放在桌上,有些出神。

若是尋常,她必定是歡歡喜喜的讀上幾遍,再去立即寫了回信托人送出宮外。

可不知怎的,今兒個卻怎麽也都高興不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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