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乙難得沒有早起。

他睜眼時第一件事就是抓過手機看時間：十點半了。

對於其他普通人來說, 在沒有事情要忙的日子裏睡到十點半，大概並不是什麽稀奇事。但對於陳乙這種，每天早上五點半雷打不動起來鍛煉的人而言, 十點半再起床的幾率就像泡面裏面同時沒有調料包和叉子一樣。

陳乙擡手捏了捏眉心, 抓起一邊椅子上搭著的外套披上，起身往外走。

屋裏沒有地方能洗漱，就一個休息的單間，他得出門找能洗漱的地方。結果等陳乙走到隔廳，就看見章林江人模狗樣的站在神龕旁邊和昨天晚上給他們拿鑰匙的漢服少女搭話。

章林江：“你怎麽一直在這坐著啊？坐久了會雙腿血液不流暢的。”

少女彎彎眼眸輕笑：“我腿不好，腳上有點毛病, 行走不便。”

章林江聞言，立刻露出懊惱的表情, 連忙找補：“坐著也好, 坐著舒服, 站久了可累，還是坐著好。”

陳乙聽著兩人密密的對話, 不禁再度擡手捏了捏自己眉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晚上睡眠質量過差的緣故, 今天早上起床之後陳乙就一直感到頭痛, 有種宿醉第二天早上再起來的感覺。

他走到章林江身邊踢了踢章林江的腳後跟——章林江回頭, 開玩笑：“你可算醒了, 昨天晚上是去偷雞了嗎？早上我敲你門好幾次，你都不……草！昨天晚上你真去偷雞了啊？！”

章林江驚詫, 湊近陳乙的臉仔細看。

陳乙膚色略深, 又是大骨架，常年鍛煉出來的寬肩窄腰, 身材非常符合當下雙開門冰箱的審美。

但此刻, 就算是深麥色皮膚都遮不住陳乙眼眶底下那明顯的黑眼圈了！

尤其是湊近之後, 章林江明顯聞到了陳乙身上一股十分違和的味道：陳乙討厭香水味，身上頂多只有肥皂和洗衣服的味道。章林江和他同學十幾年，知道這家夥雷打不動只用薄荷味，但此刻，陳乙身上除了淡淡的薄荷洗衣粉的味道之外，還有一股甜膩膩的氣味。

不難聞，但太甜膩柔和了，給人的第一印象就覺得是甜妹身上該有的味道。

章林江大驚失色：“陳乙！你偷偷噴香水！”

陳乙沈默片刻，擡手推開章林江湊近的臉：“說什麽屁話。”

章林江：“真的啊！你聞聞你自己身上的味道！”

陳乙仍舊不信章林江的鬼話。

但站著猶豫了數秒，他還是擡起手臂嗅了嗅自己的衣袖——沒有味道。

“什麽味道都沒有，你鼻子壞了吧？”陳乙皺眉，睨了眼章林江。

章林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可能啊，我怎麽會聞錯呢？明明是這個味道……”

在章林江自我懷疑的時候，陳乙偏過臉看了眼看店的少女：對方身上的衣服好像還是昨天那一件，章林江不和她說話後她就低頭認真繡著自己手裏的東西。

此刻十點多，接近正午，正好是太陽光最烈的時候。隔廳前後都敞開著，兩面照進陽光來，但少女坐的位置和她身邊擺著的神龕，卻恰好置身於一片陰影中。

她穿的裙子很長，完全蓋住了雙腿，裙角在地面堆疊。

陳乙握了握拳，深呼吸，在給自己做了好一會兒心理建設後，才鼓足勇氣上前開口：“這個神龕裏面供奉的是狐仙嗎？”

少女放下繡品，擡頭，蒼白面容朝著陳乙露出淡淡微笑：“是的。”

陳乙：“……”

少女：“您很好奇嗎？”

陳乙皺眉：“嗯……”

接下來要怎麽說？

他沈思片刻，扭頭，冷淡的目光瞥向章林江——章林江從陳乙那張面無表情的拽哥臉裏讀出了‘救救我救救我’的信息。

他幹咳一聲，連忙插話進來打圓場：“我們是專門來這裏調查民宿的嘛，在路上就聽說了本地狐仙的故事，所以一直挺好奇的。”

“你們明天要祭狐仙嗎？我們外鄉人能不能參加啊？”

少女的目光從陳乙轉移到了章林江身上。

忽然，她臉上的笑容變得燦爛了起來。雖然她之前也有笑過，但之前的笑容大多是淡淡的，如此刻這般，燦爛到近乎誇張的笑容，卻是第一次出現。

“當然可以參加。”少女笑盈盈道：“只要誠心祈禱，狐仙一定會為你們達成所願。”

她態度誠懇，能看得出來對方似乎是那位‘狐仙’的忠實信徒。

章林江見狀不禁犯嘀咕：“真有這麽靈？怎麽聽起來還怪邪乎的……”

陳乙側目看向那尊神龕，神龕裏的木雕仍舊是那副抽象不清晰的外貌。他恍惚了一瞬，看見神龕面前的桌子上坐著一個穿JK制服的少女。

黑色及肩發紮成馬尾，少女兩手撐著桌面，身子微微後仰，一雙純黑色的眼瞳眨也不眨的註視著陳乙。她秀麗的臉上驟然露出狡黠的得意，靈動而輕快，嘴角彎彎翹起時露出一點尖牙。

然後她當著陳乙的面，伸手，食指按著自己胸口，暗示性的往下滑。

“……”

“陳乙！陳——乙——”

章林江的手在眼前晃來晃去，陳乙恍然回神，垂眼：“……怎麽了？”

章林江：“你還問我怎麽了？是我該問你吧？今天你好怪啊，先是早上睡過頭那麽久，現在又開始走神，你剛剛在想什麽啊？我叫你好幾聲了都沒有反應，你昨天晚上不會真的熬夜出去偷雞摸狗了幹壞事了吧？”

這樣說著，章林江看向陳乙的眼神也略微帶上幾分懷疑。

換成平時陳乙必然要說章林江在講屁話。但今天他卻沒有心情去反駁章林江了，只是忍不住又看了眼桌上的神龕。

神龕與桌子仍舊置身於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中。但放神龕的桌子上除了幾盤祭品之外，並沒有什麽穿著JK制服的少女。

他再度感到頭痛，不禁又伸手捏住自己眉心提神，同時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精神狀態：難道真的是臆想？

雖然JK制服確實很可愛。

雖然自己確實寡了二十五年沒有對象是禁欲過了頭。

雖然25歲身體正常的男青年對性/愛感覺很羞恥所以根本不想做是比較另類。

……但不至於青天白日生出這種離譜的臆想吧？

“昨天晚上沒睡好而已。”陳乙避重就輕回答了章林江，“教授呢？不是說今天要出去走訪村民嗎？”

章林江：“教授早就出去啦！我是為了留下來等你，不然也早就走了。”

陳乙又向少女問了洗漱的地方，洗臉刷牙一套結束，才跟著章林江出去。

章林江出來後便一直擺弄自己的手機，時不時舉高，又放低。

擺弄了半天，他不禁扭頭向陳乙抱怨：“這破地方也太偏了，我手機一直沒信號。”

“不是說那個狐仙很靈嗎？你說我向祂許願手機信號這種事情好不好使？”

陳乙：“狐仙會用手機嗎？”

章林江沈思片刻，痛心疾首：“現代科技還是不夠普及啊，我們狐仙老爺居然連智能機都用不上，寒心！真令人寒心！”

陳乙被他搖頭晃腦的樣子逗笑。但章林江的話也提醒了陳乙，他低頭拿出自己手機看了眼手機信號——陳乙屬於自制力有點離譜的那一類人，具體體現在他無聊的時候寧願發呆也不會坐在那裏玩手機，如果沒有人主動打電話聯系他的話，他的手機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個沒什麽用處的擺件。

但是在打開手機屏幕的瞬間，陳乙楞住：他的手機電量只剩下百分之五了。

雖然他昨天晚上確實沒有給手機充電。

但陳乙清楚記得自己上火車之前給手機充滿了電，在他從昨天到現在連手機屏幕都沒有打開看一下的情況下，手機就算是後臺APP自然耗電，也不可能電量耗得只剩下百分之五。

陳乙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是他一時半會想不到是哪裏不對，所以盯著自己手機屏幕不禁皺起了眉。

章林江沒察覺，拉著陳乙往狐仙廟走，兩人很快就到了狐仙廟面前。

狐仙廟位置不大，而且建築看起來也不算很老舊。

章林江左顧右盼，嘀咕：“怎麽一個人都沒有？不是說明天就要祭狐仙嗎？這些人不行啊，都不夠誠心。”

陳乙回神，也跟著擡頭看了眼狐仙廟。

廟宇確實冷清，沒有看見香客。但早上教授是說先去狐仙廟轉轉，陳乙和章林江便決定分開行動，先找到教授再說——畢竟這次出行可是要算學分的。

陳乙進了狐仙廟，擡頭便看見廟宇中央的狐仙像。和民宿女老板神龕裏供著的雕像一樣，外形雕刻得很模糊，有點介於貓和狐貍之間，並不是那種很幹脆的狐貍的形象。

雖然沒有香客，但狐仙像面前的案幾卻並不冷清，瓜果雞鴨之類的祭品很齊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點了香的緣故，寺廟裏有一股很濃郁的甜膩氣味。

想到今天上午自己看見的幻想，陳乙再看那尊狐仙像時，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他扭過頭避開了狐仙像，繞過側門打算去後院找教授。陳乙以前也逛過不少寺廟，按理說這種寺廟正廳如果有側門，走出去就應該是後院了——但狐仙廟的構造似乎有些特殊，陳乙從側門走出去，後面不是院子，卻是一個完全密閉的走廊。

走廊頂上嵌著燭臺，昏暗燭火靜靜燃燒，發出輕微的‘劈啪劈啪’的聲音。

那股甜膩的氣味在這條走廊裏也變得越發濃郁，濃郁到了令人呼吸困難的地步。陳乙站在走廊入口，不禁皺起眉，伸手捂了一下自己鼻子。

那股味道太甜了，對於嗅覺不錯的陳乙來說，簡直是種折磨。

走廊不是直的，一眼望過去看不見頭，似乎有好幾處曲折。陳乙覺得以教授的性格，發現了這麽神奇的地方恐怕會立刻跑進去研究。

他嘆了口氣，捏著鼻子踏入走廊，邊走邊借著微弱燭光打量兩邊封死的墻壁。

墻壁並不是水泥，看起來是木頭，有點像古代房間的那種推拉窗戶，只不過外面全部用木板給封死了，一點光都透不進來。

過於昏暗的環境更容易令人感到壓抑，再加上空氣中密不透風的氣味，陳乙行走其中，只覺得越走越頭昏腦漲。

他腦子有點發暈，往前走，轉過一個轉角，迎面撞上了人。

陳乙很少有走路撞到人的時候。

平時就算撞到了人，也對對方被撞倒。但今天偏偏陳乙頭暈眼花，被人輕輕一撞，自己先站不穩，踉蹌著往後數步，直到後背抵到被封死的木窗。

他擡眼，有些茫然，看見昏暗燭火照應下，紮著低馬尾穿制服裙的少女，正好奇的望著自己。

是他今天早上出現的臆想。

作者有話說：

不是臆想是你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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