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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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乙步行來到了電視臺附近。
為了迎接明天的紅毯會, 電視臺附近已經提前拉起了警戒線，馬路上更是擠滿了許多明星粉絲為其準備的應援車，到處都是明星橫幅, 口號, 鮮花。
明明距離紅毯會還有一天，但紅毯會附近的人群已經密集到了一個堪比沙丁魚罐頭的可怕程度。陳乙一路走過來，甚至還看見了許多因為訂不到酒店，就拖著行李箱直接坐在了路邊的明星粉絲。
李棠稚左顧右盼，臉上露出好奇的神色：“這些人……都是邪/教徒嗎？”
陳乙解釋道：“不是邪/教徒，邪/教徒是不能這樣明目張膽的出現在大街上, 還給自己信仰對象拉橫幅的。這些都是明星粉絲，為了見到自己喜歡的明星而提前來這裏蹲點。”
雖然陳乙解釋得很詳細, 但是李棠稚仍舊聽得一知半解。對於怪談來說, 祂很難理解一只螞蟻為什麽要去崇拜另外一只螞蟻。
陳乙雖然是第一次來電視臺, 但卻對這裏很熟悉。
他熟練的帶著李棠稚從後門繞進去，走貨梯進入高層。采訪區在十六樓——李棠稚新奇的左右看看, 又忍不住問陳乙：“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陳乙搖頭：“沒來過。”
李棠稚睜大了眼睛：“唉？沒來過？沒來過你為什麽會對這裏這麽熟悉啊？”
陳乙：“哦, 因為一樓大門口有貼平面展示圖。”
李棠稚覺得這可能就是天賦技能——和自己有沒有改善陳乙的體質沒有半毛錢的關系。他真就天生的記性和方向感都出奇的好！
十六樓是一個巨大的空中花園, 為了應對那些流量, 還提前在會場布置了桌椅和一些鮮花。不過因為紅毯會還沒有正式開始, 所以桌子上也沒有擺吃的，只有幾個胸口掛著牌子的工作人員在來來往往的排練和布置現場。
陳乙找了個比較隱蔽的花壇邊坐著觀察地形, 也順帶觀察了一些那些走來走去的工作人員。蹲坐在他旁邊的李棠稚大概是真的很無聊, 捂著嘴巴打了個哈欠。
陳乙：“困了嗎？”
李棠稚揉了揉眼睛：“說實話，有點。”
陳乙：“那你先睡會, 我再看看其他地方……”
剛剛還打著哈欠滿臉困倦的李棠稚, 忽然精神一振, 眼睛都睜大了！她站起身雙眼直勾勾望著樓上：“陳乙——我感覺到了。”
“是‘我’的力量，就在頂樓。”
這下就連原本懶散的陳乙也立刻緊繃了起來。他擡頭往樓上看，璀璨的聚光燈晃得人眼花。
電視臺大樓一共有五十六樓，是星符市目前為止高度最高的建築，沒有之一。
陳乙當機立斷走向貨梯——十六樓的電梯偶爾還有人坐，但貨梯卻少有人進。但就在陳乙走進貨梯時，平時根本沒有人進的貨梯，卻突然有一個推著小推車的工作人員沖了進來！
不得不說這個工作人員沖進來的時間非常微妙，幾乎是卡著電梯關閉的時間來的。
在電梯門關上的瞬間，陳乙面朝著那位戴口罩的工作人員，開口：“章林江。”
他聲音平靜，就好像無數次——和以前一樣——喊章林江的名字。陳乙不是個擅長和人親近的人，這也就意味著他有更強的距離感，即使是身邊親近的人，例如李棠稚，例如章林江。
更多的時候，陳乙對他們都是直呼其名的。
但直呼其名並不意味著陌生。真正不熟的人陳乙連名字都很少叫。
章林江摘下口罩和頭頂上的鴨舌帽，露出他那張溫和無害的臉，臉上仍舊是陳乙熟悉的燦爛笑容。
“看來你也沒有多生氣——真生氣的話，剛剛就不是喊我的名字，而是直接上手揍我了。”
陳乙坦誠：“覺得多打兩拳你會死。”
章林江摸了摸自己鼻尖，對陳乙的這句話感到無法反駁。因為陳乙說的是實話，章林江確實不擅長親身上陣打架。
陳乙：“你來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來和我聊天吧？”
“確實不是。”章林江轉頭看了眼電梯，然後毫不猶豫的把每個樓層都按了一遍。
“好，我們現在有三分鐘的時間，從現在開始好好聽我說，不管我說出了多麽離譜的話你都只管聽，別反駁我，那是浪費時間——我只有一次機會，但最終的結果仍舊要看你的選擇。”
“地心會內部並非鐵板一塊的事情你應該已經發現了。喻森澤沒有撒謊，至少在他的認知裏，我名義上的爹確實是個瘋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地心會，為了拯救世界。”
“但這只是喻森澤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他也不過是地心會高層用來當碟中諜的一顆棋子而已，當然，他會肆無忌憚的暴露也是因為他背後的人希望你最好一生氣把我也殺了，但他顯然高估了朋友對你的影響力……好吧，你不生氣我其實還挺傷心的。”
“喻森澤背後的人打算賭一把大的，直接壓上了自己手頭剩下的所有籌碼，就是為了把你們引到這裏。為了這場豪賭不輸掉自己的褲衩，他也設計好了以目前的李棠稚根本無法對抗的陷阱。”
說到這，章林江目光往李棠稚那邊瞥了一眼。
然後陳乙意識到章林江能看見李棠稚。李棠稚和章林江都不尷尬，只有一個後知後覺的陳乙尷尬到耳朵發燙。
但因為章林江說過不能打斷他的發言，所以即使尷尬得要命，陳乙也忍住了沒有向章林江提問。
章林江：“不過你們不用擔心他設計的陷阱，因為那些縫合怪談根本不會發揮作用，章教授表面上順從配合了他們的計劃，實際上卻是打算把李棠稚引出來後就將完整的李棠稚獻祭，喚醒傳說中的禁物，但即使如此……”
雖然章林江的語速已經盡力在快，但電梯的速度仍舊不允許他繼續說下去了。
他擡頭看了眼即將到達頂樓的電梯，不得不中止了自己沒說完的話，重新將鴨舌帽和口罩帶回去。
在電梯即將抵達終點前，章林江凝視著陳乙，說出了最後一句：“最後一句話，你要記住——”
“陳乙，這個世界是假的。”
電梯門開，章林江轉過頭，像無事人一樣推著小推車走出去。被留在原地的陳乙楞了楞，直到電梯門將要在自己面前關上時，他才反應過來，連忙走出電梯。
頂樓是一個回廊，中空，頂上則是鋼架與玻璃組成的半透明的天頂。在這裏也有幾個工作人員在來來回回的走動，推著小推車將花盆運上來，章林江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那群工作人員之中。
陳乙走出電梯後迅速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掩藏身形。雖然動作還是和平時一樣利落，但陳乙的內心卻並非如此——他感到迷惑，對於章林江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個世界是假的。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陳乙轉過頭，目光觸及李棠稚，顯然，剛剛李棠稚也聽見了章林江的那句話。兩人目光相接，李棠稚歪了歪頭，老實回答：“我沒聽懂他那句話。”
陳乙被她這個類似於賣萌的動作逗笑，不禁伸出手揉了揉李棠稚的腦袋。
“聽不懂就算了，我們先把眼下能做好的事情都做好就行，先感應一下你其餘的力量在哪裏吧。”
李棠稚聞言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伸手在空中虛虛一撫。在進入頂樓後，李棠稚能更加清楚的感覺到空氣中緩慢四散的力量。
既然是自己的身體，那麽李棠稚自然會比其他人都更熟悉自己的氣息。普通人肉眼無法看見的緋紅色薄霧漸漸湧起，像纖細的觸手探索著每一個房間。
很快，李棠稚睜開雙眼，指著某個房間：“在裏面！”
雖然找到了位置，但是李棠稚和陳乙兩個人都沒有動。因為找得太輕易了，而且還有章林江的提醒在前，這情況不管怎麽看都像是一個等著他們跳進去的坑。
即使地心會明面上說祭祀會在明天舉行，但陳乙可沒有傻到覺得自己和李棠稚今天找上門去他們就沒有防備了。他能想到提前踩點，難道地心會的人就想不到提前布置嗎？
李棠稚雙臂環抱著膝蓋，蹙眉沈思，建議：“不然我直接把這一層樓都拉入裏世界，然後來打一架吧？”
她的建議非常真情實感，陳乙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行！”
李棠稚小聲嘀咕：“但是這樣最快啊，再說了，我也未必打不過那什麽縫合怪談……我完整的身體就在前方，你卻要我假裝視而不見，這對我來說也太痛苦了……”
陳乙無視了李棠稚的碎碎念。
其他的事情他都可以順著李棠稚，唯獨這件事情不行。因為陳乙親眼見過大教堂內被縫合怪談殺死的，真正的怪談。
他站起身，按了按李棠稚的肩膀：“我先進去看看情況，縫合怪談可以被秘銀子/彈殺死，我可以應對，你就在這裏等我。”
李棠稚扁了扁嘴還想反駁，卻在和陳乙雙眼對視的一瞬間——她頓了頓，又有些焉巴巴的垂下腦袋：“好吧。”
“不過，如果遇到了打不過的怪談，你一定要喊我啊！一定要喊我哦！”
她生怕陳乙拒絕，還特意強調了兩遍。陳乙被李棠稚的語氣逗笑，伸手摸了摸李棠稚的發頂。
少女的頭發柔軟又蓬松，摸起來好像把手掌心放到了一團棉花上。不知為何，陳乙在觸碰到李棠稚發頂時，腦子裏掠過了數秒的恍惚。
一直莫名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陳乙的大腦。他眼前掠過了一些碎片，但它們閃過去得太快了，陳乙甚至沒辦法準確的看清楚那是什麽。
片刻的恍惚很快過去，陳乙皺眉搖了搖頭，將自己腦子裏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甩了出去，轉身向李棠稚剛剛指認的房間走去。在靠近房間的過程中，陳乙動作隱晦的取出了自己背包裏手/槍，側身小心翼翼向著那扇門前進。
很快他便走近了門前，深呼吸緩慢調整自己的身體狀態，確信將每塊肌肉都調整到最佳狀態後，陳乙抓住門把手緩慢擰動，側身貼著門板探身進去。
被陳乙留在原地的李棠稚暫時無事可做，只好扯了一朵花慢悠悠的數花瓣。周圍的人走來走去，卻沒有一個人能看見她，這讓李棠稚有點思念陳乙了。
明明他們分開也沒有多久，但李棠稚莫名就是有種他們已經分開了很久的感覺，這種感覺令李棠稚不禁嘆了一口氣，又從花壇裏扯下一朵花。
每扯下一片花瓣，李棠稚就忍不住在心裏想：陳乙怎麽還不回來呀？
陳乙都去三分鐘了。
小烏龜用爬的也該爬回來啦！
章林江說這個世界是假的又是什麽意思呢？
想著想著，李棠稚的思緒就跑偏了，跑到了章林江說的話上。她眨了眨眼，忍不住伸出手捏了下自己臉頰；李棠稚捏得很用力，捏完之後痛得自己都忍不住齜牙咧嘴，又連忙用手心揉了揉自己的臉頰。
不過捏自己都這麽痛，應該不是假的了吧？
但就算是假的……好像也沒什麽關系。雖然世界是假的，可是自己確實認識了陳乙啊，那就沒關系了。
想到陳乙，李棠稚心情又好起來了。她從旁邊花壇上揪下來一朵花，扯著花瓣，小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
這時她面前停下來一雙鞋子，那是一雙小巧的制服皮鞋，再往上是白色棉布襪，和略略遮住膝蓋的天藍色校裙。
李棠稚楞了楞，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面前站著一個小女孩。她擡起頭和小女孩對視，很快認出對方是陳並。
李棠稚知道陳並的，陳乙的妹妹嘛！但是……好奇怪，為什麽陳並在這裏？而且好像還能看見自己的樣子？
正當李棠稚糾結的想著陳並到底能不能看見自己時，陳並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她向李棠稚露出微笑，同時鞋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花瓣，聲音輕輕的：“亂摘花草是不對的哦~”
李棠稚楞了楞：“你能看見我啊？”
陳並點了點頭：“當然能看見。”
她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讓李棠稚感覺更奇怪了，總覺得面前的陳並說話和以前有點不一樣，到底是哪裏不一樣呢？李棠稚說不上來，只是覺得很奇怪。
這時，陳並向李棠稚伸出了手——她臉上還帶著微笑，那微笑有一種別樣的蠱惑人心的力量。
“我想，你也已經厭倦這個虛假的世界了吧？是時候來看一看真相了，李棠稚。”
“你就不好奇嗎？為什麽世界上的人類千千萬，你卻唯獨會愛上陳乙。”
李棠稚皺起小臉：“難道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嗎？”
“好看？噗——”
‘陳並’被李棠稚這個簡單粗暴的理由逗笑，她扶著花壇邊緣笑出了眼淚，一邊用手擦拭自己眼角的眼淚，一邊回答：“當然不會是這種原因。好好想一想，李棠稚，這並不是無緣無故的愛。”
“你會愛他，只因為他是你的人性。”
門後的房間比陳乙想象中的大，也比陳乙想象中的更空曠。
看起來似乎是一間被搬空了的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裏，密密麻麻的擠滿了怪談！
陳乙第一次看見那麽多的怪談，同時出現並擠在一個房間裏！幾乎在他進入房間的瞬間，整個人被怪談淹沒，身後的大門也被用力甩開；一種沈入深海的窒息感瞬間挾裹了陳乙，在這種狀況下他仍然保持著大部分的理智，死死握住自己的手/槍向著自己身體四周射/擊。
怪談痛苦的哀嚎混合著槍聲，在槍聲響起的瞬間陳乙感覺到那些挾裹著自己的怪談一哄而散。沒有了支撐的陳乙摔倒在地，但他反應很快的就地打了個滾爬起來，再度架起手/槍並查看環境。
那些阻礙視線的怪談散開後，終於露出會議室中央被它們掩藏的人類。
一個西裝革履，氣質溫和，看起來十分彬彬有禮的中年男人。而陳乙對對方也不陌生——他就是章林江的爸爸，章教授。
章教授人到中年，黑發之間又添了幾縷灰白，但整體氣質仍舊溫文爾雅。若非他身體四周翻滾的怪談，誰也不會把眼前這個知識分子和邪/教成員畫上等號。
陳乙緩慢站起來，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章教授。
正在被槍械威脅著生命的章教授卻毫無反應，似乎對準他的並不是手/槍，而是一個采訪麥克風。他那雙充滿智慧感的眼眸註視著陳乙，開口：“小乙，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目前所生活的世界，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陳乙沒有回答，仍舊專心致志的在瞄準他。
而沒有得到回答的章教授也並不在意，繼續自顧自說了下去：“在很久之前我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我的履歷上清楚的寫著我有過出國留學的經歷，我的記憶裏也確實有我在國外求學的印象，但如果要去回憶細節，就會感覺那段回憶非常的模糊。”
“它就像是一本小說裏隨便給出的前置設定，虛無縹緲，沒有任何的實在感。”
“當我察覺到這點困惑時，我又忍不住從其他地方尋找認同。地心會的資料已經無法證明我的猜想，我需要更多，更多的知識，更多的資料。”章教授站起身，原本溫和討喜的臉龐因為表情變化而顯得有些猙獰，“但越是深入研究，我越是感到奇怪！”
“這份矛盾感不僅僅是存在於我的記憶中，它甚至存在整個世界！”
“我們都知道地球廣闊龐大，可為什麽我們的舞臺永遠只局限在星符市？明明也會計劃出國旅行，但每次旅行永遠對細節毫無印象，就像是書本配角被隨便交代了一句去向那樣只留下蒼白的概括！小乙，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一直沈默的陳乙，直到此時才終於開口回答了章教授：“為什麽？”
章教授張開雙臂，高聲：“因為我們的世界是虛假的世界！它只是某位宇宙級怪談的一個夢！而我們——你——包括這個世界肆虐的怪談，都只是它夢裏的一個念頭罷了！”
“什麽阻止紅月墜落便能拯救世界，這都是謊言！空談！等到夢境的主人蘇醒，便是世界覆滅之時！”
“……所以你想做什麽？”
“我要做一件偉大的事情！”章教授臉上露出了笑容，“我要作為一個獨立的意識，逃脫這個夢境！”
“我將前往夢境之外的世界，我將看見真實的世界！什麽怪談，什麽紅月，都不過是宇宙深處那怪物的一個念頭而已，而我——我和你們所有人都不一樣，我將會借由紅月墜落的瞬間逃離這個低級無聊的夢境，去見識到真正的世界！！！”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情緒越發高昂。這會兒陳乙就算是傻子，也察覺到了章教授興奮到完全不正常的情緒。
陳乙毫不猶豫的扣動手/槍扳機！
就在剛剛章教授高談闊論時，陳乙已經對準了他的心臟！
但即使如此，陳乙射出去的子彈仍舊被章教授身邊的怪談擋下。一次失敗陳乙並不覺得奇怪，迅速調整姿勢準備再給章教授一槍，這時地面忽然劇烈搖晃其實，陳乙失去平衡，不得不在地上滾了兩圈面前穩住自己。
而站在會議室中心的章教授，卻被無數怪談托著懸浮起來。他高舉雙手，臉上帶著奇異又滿足的微笑，垂眼註視陳乙——他的註視裏面甚至有一種悲憫的意味。
章教授張開雙臂，仰著臉。
他頭頂的玻璃天頂碎裂開，蒼穹之上，已然沒有了太陽的光芒，溫柔的紅色月光灑滿世界，遠遠的聽見了人群的尖叫聲。
同類的慘叫並沒有喚醒章教授的良知，只是讓他臉上露出了越加滿足的微笑。
“失落的卡爾克薩！”
“畢宿星的歌無人聽曉！”
“國王的襤衣隨風飄搖！”
……
“昏暗的卡爾克薩！”
“我的靈魂已無法歌唱！”
……
陳乙臉上肌肉抽動，表情也跟隨著章教授的吟唱而變得略微扭曲起來。
直到此刻此刻——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這個祭祀儀式早就完成了，而需要的祭品根本就不是李棠稚或者樓下的那些粉絲。
章教授要獻祭的，是這整個世界！
紅月迫近，光芒已經完全遮住了太陽和正常的月亮。陳乙仰頭看向那輪不斷迫近的紅月，深呼吸，再度對準章教授舉起了槍。
到了這種時候，陳乙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靜。明明天頂破碎後灌進來的狂風足夠把他吹飛，但陳乙視線所及卻沒有任何的搖晃感，在他的註視中，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緩慢下來，緩慢到幾乎可以輕易的擊碎。
砰——
一枚秘銀子/彈從陳乙□□中射出；章教授身邊的怪談連忙飛身去擋，但在它們即將靠近這枚子彈的時候，這枚子彈四周彌漫一層淺淺的緋色霧氣。
那些試圖靠近的怪談們被這股霧氣甩開，秘銀子/彈毫無阻礙的射進了章教授的心臟！
他驟然睜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很快就有鮮血從他嘴角溢出，血液灌滿喉嚨，使得章教授再也不能吟唱那奇怪的歌詞。
但即使章教授的身軀已經瀕臨死亡，那些怪談仍舊沒有停下自己的動作，托著章教授不斷向高空中飛去。它們越升越高，直到越過破碎的天頂，完全被天空中那輪巨大的紅月光芒籠罩。
章教授已經無法再發聲了，但那詭異的歌聲並沒有停止，甚至變得越來越大——好似有一個巨大的歌唱團正在空中吟唱。
歌聲落入陳乙的耳朵中，他感到頭痛欲裂，整個人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手/槍也從他抖得不像話的手掌心墜落。
在那詭異又帶著一絲聖潔意味的歌聲中，巨大的紅月緩慢壓迫地面。在球體徹底越過大氣層時，它燃燒了起來。
就像陳乙曾經做過的那個噩夢一般，天火，從天而降。
眼前天火降臨的場景和陳乙的記憶重疊，他呼吸急促起來，冷汗一滴又一滴順著他的額頭落到下巴處。更多的記憶從他靈魂深處湧出，強行擠占了他的大腦，要將另外一個人生灌輸給他。
那是另外一個‘陳乙’。不，準確來說，那就是‘陳乙’。
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雖然身體素質不錯，但無論是運動能力還是技能點，都在正常大學生範圍之內的‘陳乙’。
他有一個正在交往中的青梅竹馬，還有一個關系很好的朋友——他們三人組經常一起出去玩，章林江是個很懶的人，喜歡吃蘋果懶得買，買回來了懶得洗，所以每次陳乙出門跑步，幫他捎蘋果回來，都會讓他喊自己一聲爸爸。
李棠稚喜歡喝可樂，但喝多了會牙痛。為了戒可樂，她把自己買的所有可樂都放到陳乙的小冰箱裏，美曰其名讓陳乙監督自己——但其實還是會偷偷喝，被抓包了就躺在床上耍賴皮。
她知道陳乙總是拿她沒辦法，也知道陳乙最後總會順著她。
陳乙順遂美好的人生止步於一場天降隕石的災難。他不能理解為什麽早上還親了自己臉頰的戀人，會在傍晚只被帶回來死訊。
警察給出的說法是一顆小型隕石的碎片墜落在她做家教兼職的那片住宅區，整個小區無人生還。
甚至因為現場已經完全被焚燒成了焦炭，以至於連屍首都無法分辨。
陳乙無法接受李棠稚的死，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他一直以為未來還有很長時間，讓他去做很多計劃。但現實總是殘忍得過了頭，一點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留給陳乙。
正當他深陷於絕望之中時，一個奇怪的男人敲開了陳乙家的大門。
“你想要找回自己的戀人嗎？”來歷不明的男人對陳乙露出微笑，他的語氣裏帶著蠱惑人心的意味，“李棠稚並沒有死，她的意識被挾裹進這個龐大華美夢境的邊緣，墜入了更加弱小的夢中夢裏。”
“如果你願意舍棄現在的一切，跟隨我進入夢中夢，或許有機會找到她……”
甚至不需要對方告知他這樣做的風險。對方只要把名為李棠稚的誘餌擺在前面，哪怕明知道是危險的陷阱，陳乙也會毫不猶豫的跳進去。
他答應得太快，男人也略顯詫異。但男人臉上很快便露出迷人的笑容：“是嗎？那麽，我很期待你的旅途。”
“啊，對了，我還沒來得及向你介紹我自己，我有很多名字，你姑且可以叫我……撒麥迪男爵。”
是的——陳乙全部記起來了。他以為的，那自恐懼誕生出來的初戀，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如果僅僅只是吊橋效應的心動，根本不可能維持那麽久。陳乙真正對李棠稚一見鐘情的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就已經在自己靈魂深處種下了暗示；他無數次告誡自己，哪怕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哪怕已經不記得世界上還存在李棠稚這個人——
只要他遇到李棠稚，他就該明白：我要愛她，比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愛她。
因為我正是為了她才來到這個世界的。
在阿撒托斯的夢境邊緣，無數氣泡組成的夢中夢。
陳乙提著奈亞給予的煤油燈，行走在這些虛幻的夢境碎片中。他在尋找自己的戀人，並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未來，心甘情願一次又一次洗掉自己的記憶，踏入虛幻的世界。
但無論洗掉記憶多少次，陳乙的靈魂仍舊會記得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任務：他是為了找到李棠稚，因為愛李棠稚，所以才來到這裏的。
他在虛構的世界中，一次又一次重覆愛上李棠稚的過程，千千萬萬次。
砰！
會議室大門被人從外面撞開，章林江打著滾闖進來。他額頭上也出了一層虛汗，但仍舊踉踉蹌蹌沖向陳乙，一把抓住了陳乙的胳膊；天火墜落燃燒著整個世界，而章林江手腕上那圈符文緩慢旋轉起來，它們像游魚一樣脫離章林江的手腕，連皮帶肉的脫離，章林江的臉也因為痛苦而扭曲起來。
那些游魚一樣的符咒脫離章林江的手腕後浮起懸在空中，打開了一扇門。
章林江大聲：“快！穿過這扇門！我們就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別傻了！奈亞拉托提普這種外神怎麽可能真心幫助你？祂只是想要戲弄折磨你的靈魂，並從中獲取樂趣而已！”
就在這時，空中托著章教授屍體的怪談們忽然發出一聲尖嘯，四處逃散。章教授的屍體沒有了托舉，像爛泥一樣墜地。
紅色霧氣厚重的凝結起來，在紅月之下凝結成了扭曲的一團。
而在這團紅霧身邊，用紅絲絨扇子掩蓋面容的嬌艷少女，露出脆甜的微笑。祂側身向著紅霧微微鞠身，聲音柔軟甜膩：“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能與那位大人的碎片融合得如此之好的人類靈魂，從今日開始您可以作為一位獨立的存在徹底掌握這虛幻的夢中夢了——真是恭喜。”
“嗯？您問我那邊那位小螞蟻是誰嗎？哈哈哈，是您曾經的戀人呢~”
“只不過，不知道當他看見您這幅完全神化的姿態，是否還有勇氣放棄美好的夢境，走入未知恐怖的癲狂之中呢？”
奈亞拉托提普的每句話陳乙都聽得清清楚楚，所以他的目光不可避免的註視向那團未知的紅霧。
章林江用力拽了拽他的手腕：“你還楞在那裏幹什麽？快走啊！猶格的大門可不會再出現第二次！”
章林江說得沒錯，所有的道理其實陳乙都明白。奈亞拉托提普不可能做善事，靈魂陷入夢中夢的戀人早已經不再是人類，是否還具備人性都未可知。
一面是未知的癲狂。
一面是觸手可及的‘正常’。
只要他回頭，跟著章林江一起穿過那扇門，他們就能回到現實世界——章教授寧願獻祭全世界也想去看一眼的‘現實世界’。
陳乙深呼吸一口氣，轉身，章林江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你可算……”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睜大眼睛看著陳乙用力掰開了自己的手。陳乙將自己手腕從章林江手掌中掙脫出來，旋即毫不留情的把章林江推進了大門！
章林江不可置信的看著陳乙——陳乙對他露出一個難看的笑臉：“抱歉……我知道對面就是真實的世界，但對我來說，沒有李棠稚存在的世界，真實與虛假都已經不重要了。”
“回去吧，章林江。”
章林江看起來很想罵人。但門沒有給他機會，那扇門迅速關閉，連帶著組成門的符咒也消失不見。
陳乙轉身，向著那團蠕動的，不可名狀的紅霧，走去。
奈亞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祂註視著陳乙，紅色絨扇面開合，輕聲自言自語：“人類原來是這麽執著的生物嗎？還真是……”
忽然，奈亞感覺脊背一涼，危機意識讓祂下意識躲避，但即使奈亞已經躲得夠快了——祂甚至都快閃現到冥王星了——卻仍舊被身後的紅霧追上包裹，轉瞬間便被紅霧拉進了墮落的夢中夢，不知道要游蕩幾千年才能爬出來。
沒有了奈亞，肆意蔓延的紅霧面前便只剩下陳乙了。和紅霧扭曲混沌的本體比起來，陳乙的人類形態過分嬌小。但他卻沒有感到絲毫畏懼，即使紅霧中不斷傳來的，是人類完全無法理解的扭曲與癲狂。
陳乙一步一步向紅霧中心走去。
李棠稚是否還保有人類的理智？他無法確定。但陳乙唯一能確定的是：無論李棠稚變成什麽，他都一定會走向李棠稚。
哪怕紅霧盡頭是喪失理智的癲狂與死亡。
陳乙也依舊會走過去。
就像他在無數破碎夢境中，一次又一次走向李棠稚那樣。
紅霧終於完全吞噬了陳乙。
紅月墜落，這個世界本該被一片天火焚燒。但紅霧像海水一樣淹沒了天火，淹沒了整個世界。
被紅霧浸泡的月亮，靜靜的立在大地之上。一切活物都安靜了下來，因為主宰一切的神明此刻已經誕生，祂完全掌握並擁有這個夢中夢，祂是融合了阿撒托斯碎片的夢境主人。
紅霧湧上月亮邊緣，像海水漫過沙灘。
陳乙艱難的睜開雙眼，只看見黑漆漆一片的天空。他盯著天空茫然了數秒，然後扶著自己劇痛的腦袋爬起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好像那些紅霧是真正的海水一樣，會將人浸濕。
“你醒了？”
少女的溫柔聲音近在咫尺，陳乙楞了數秒後扭過頭看向身側。
穿著過膝裙的李棠稚正坐在他身邊，側臉枕在膝蓋上，笑盈盈的望著他。
陳乙睜大了雙眼。他原本是想要說話的，但在張嘴的瞬間，眼淚先一步流了下來。
李棠稚微笑，輕輕握住陳乙的手，靠近，抱住了他。
這次不再是冰冷的身體，而是溫熱的，屬於李棠稚的溫度。幾乎不需要腦子來反應，陳乙的身體已經自發的，迅速伸出雙手緊緊抱住李棠稚。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死。
或者像裏世界的王太太和管家那樣，徹底陷入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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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迎接明天的紅毯會, 電視臺附近已經提前拉起了警戒線，馬路上更是擠滿了許多明星粉絲為其準備的應援車，到處都是明星橫幅, 口號, 鮮花。
明明距離紅毯會還有一天，但紅毯會附近的人群已經密集到了一個堪比沙丁魚罐頭的可怕程度。陳乙一路走過來，甚至還看見了許多因為訂不到酒店，就拖著行李箱直接坐在了路邊的明星粉絲。
李棠稚左顧右盼，臉上露出好奇的神色：“這些人……都是邪/教徒嗎？”
陳乙解釋道：“不是邪/教徒，邪/教徒是不能這樣明目張膽的出現在大街上, 還給自己信仰對象拉橫幅的。這些都是明星粉絲，為了見到自己喜歡的明星而提前來這裏蹲點。”
雖然陳乙解釋得很詳細, 但是李棠稚仍舊聽得一知半解。對於怪談來說, 祂很難理解一只螞蟻為什麽要去崇拜另外一只螞蟻。
陳乙雖然是第一次來電視臺, 但卻對這裏很熟悉。
他熟練的帶著李棠稚從後門繞進去，走貨梯進入高層。采訪區在十六樓——李棠稚新奇的左右看看, 又忍不住問陳乙：“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陳乙搖頭：“沒來過。”
李棠稚睜大了眼睛：“唉？沒來過？沒來過你為什麽會對這裏這麽熟悉啊？”
陳乙：“哦, 因為一樓大門口有貼平面展示圖。”
李棠稚覺得這可能就是天賦技能——和自己有沒有改善陳乙的體質沒有半毛錢的關系。他真就天生的記性和方向感都出奇的好！
十六樓是一個巨大的空中花園, 為了應對那些流量, 還提前在會場布置了桌椅和一些鮮花。不過因為紅毯會還沒有正式開始, 所以桌子上也沒有擺吃的，只有幾個胸口掛著牌子的工作人員在來來往往的排練和布置現場。
陳乙找了個比較隱蔽的花壇邊坐著觀察地形, 也順帶觀察了一些那些走來走去的工作人員。蹲坐在他旁邊的李棠稚大概是真的很無聊, 捂著嘴巴打了個哈欠。
陳乙：“困了嗎？”
李棠稚揉了揉眼睛：“說實話，有點。”
陳乙：“那你先睡會, 我再看看其他地方……”
剛剛還打著哈欠滿臉困倦的李棠稚, 忽然精神一振, 眼睛都睜大了！她站起身雙眼直勾勾望著樓上：“陳乙——我感覺到了。”
“是‘我’的力量，就在頂樓。”
這下就連原本懶散的陳乙也立刻緊繃了起來。他擡頭往樓上看，璀璨的聚光燈晃得人眼花。
電視臺大樓一共有五十六樓，是星符市目前為止高度最高的建築，沒有之一。
陳乙當機立斷走向貨梯——十六樓的電梯偶爾還有人坐，但貨梯卻少有人進。但就在陳乙走進貨梯時，平時根本沒有人進的貨梯，卻突然有一個推著小推車的工作人員沖了進來！
不得不說這個工作人員沖進來的時間非常微妙，幾乎是卡著電梯關閉的時間來的。
在電梯門關上的瞬間，陳乙面朝著那位戴口罩的工作人員，開口：“章林江。”
他聲音平靜，就好像無數次——和以前一樣——喊章林江的名字。陳乙不是個擅長和人親近的人，這也就意味著他有更強的距離感，即使是身邊親近的人，例如李棠稚，例如章林江。
更多的時候，陳乙對他們都是直呼其名的。
但直呼其名並不意味著陌生。真正不熟的人陳乙連名字都很少叫。
章林江摘下口罩和頭頂上的鴨舌帽，露出他那張溫和無害的臉，臉上仍舊是陳乙熟悉的燦爛笑容。
“看來你也沒有多生氣——真生氣的話，剛剛就不是喊我的名字，而是直接上手揍我了。”
陳乙坦誠：“覺得多打兩拳你會死。”
章林江摸了摸自己鼻尖，對陳乙的這句話感到無法反駁。因為陳乙說的是實話，章林江確實不擅長親身上陣打架。
陳乙：“你來找我，應該不只是為了來和我聊天吧？”
“確實不是。”章林江轉頭看了眼電梯，然後毫不猶豫的把每個樓層都按了一遍。
“好，我們現在有三分鐘的時間，從現在開始好好聽我說，不管我說出了多麽離譜的話你都只管聽，別反駁我，那是浪費時間——我只有一次機會，但最終的結果仍舊要看你的選擇。”
“地心會內部並非鐵板一塊的事情你應該已經發現了。喻森澤沒有撒謊，至少在他的認知裏，我名義上的爹確實是個瘋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地心會，為了拯救世界。”
“但這只是喻森澤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他也不過是地心會高層用來當碟中諜的一顆棋子而已，當然，他會肆無忌憚的暴露也是因為他背後的人希望你最好一生氣把我也殺了，但他顯然高估了朋友對你的影響力……好吧，你不生氣我其實還挺傷心的。”
“喻森澤背後的人打算賭一把大的，直接壓上了自己手頭剩下的所有籌碼，就是為了把你們引到這裏。為了這場豪賭不輸掉自己的褲衩，他也設計好了以目前的李棠稚根本無法對抗的陷阱。”
說到這，章林江目光往李棠稚那邊瞥了一眼。
然後陳乙意識到章林江能看見李棠稚。李棠稚和章林江都不尷尬，只有一個後知後覺的陳乙尷尬到耳朵發燙。
但因為章林江說過不能打斷他的發言，所以即使尷尬得要命，陳乙也忍住了沒有向章林江提問。
章林江：“不過你們不用擔心他設計的陷阱，因為那些縫合怪談根本不會發揮作用，章教授表面上順從配合了他們的計劃，實際上卻是打算把李棠稚引出來後就將完整的李棠稚獻祭，喚醒傳說中的禁物，但即使如此……”
雖然章林江的語速已經盡力在快，但電梯的速度仍舊不允許他繼續說下去了。
他擡頭看了眼即將到達頂樓的電梯，不得不中止了自己沒說完的話，重新將鴨舌帽和口罩帶回去。
在電梯即將抵達終點前，章林江凝視著陳乙，說出了最後一句：“最後一句話，你要記住——”
“陳乙，這個世界是假的。”
電梯門開，章林江轉過頭，像無事人一樣推著小推車走出去。被留在原地的陳乙楞了楞，直到電梯門將要在自己面前關上時，他才反應過來，連忙走出電梯。
頂樓是一個回廊，中空，頂上則是鋼架與玻璃組成的半透明的天頂。在這裏也有幾個工作人員在來來回回的走動，推著小推車將花盆運上來，章林江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那群工作人員之中。
陳乙走出電梯後迅速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掩藏身形。雖然動作還是和平時一樣利落，但陳乙的內心卻並非如此——他感到迷惑，對於章林江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個世界是假的。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陳乙轉過頭，目光觸及李棠稚，顯然，剛剛李棠稚也聽見了章林江的那句話。兩人目光相接，李棠稚歪了歪頭，老實回答：“我沒聽懂他那句話。”
陳乙被她這個類似於賣萌的動作逗笑，不禁伸出手揉了揉李棠稚的腦袋。
“聽不懂就算了，我們先把眼下能做好的事情都做好就行，先感應一下你其餘的力量在哪裏吧。”
李棠稚聞言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伸手在空中虛虛一撫。在進入頂樓後，李棠稚能更加清楚的感覺到空氣中緩慢四散的力量。
既然是自己的身體，那麽李棠稚自然會比其他人都更熟悉自己的氣息。普通人肉眼無法看見的緋紅色薄霧漸漸湧起，像纖細的觸手探索著每一個房間。
很快，李棠稚睜開雙眼，指著某個房間：“在裏面！”
雖然找到了位置，但是李棠稚和陳乙兩個人都沒有動。因為找得太輕易了，而且還有章林江的提醒在前，這情況不管怎麽看都像是一個等著他們跳進去的坑。
即使地心會明面上說祭祀會在明天舉行，但陳乙可沒有傻到覺得自己和李棠稚今天找上門去他們就沒有防備了。他能想到提前踩點，難道地心會的人就想不到提前布置嗎？
李棠稚雙臂環抱著膝蓋，蹙眉沈思，建議：“不然我直接把這一層樓都拉入裏世界，然後來打一架吧？”
她的建議非常真情實感，陳乙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行！”
李棠稚小聲嘀咕：“但是這樣最快啊，再說了，我也未必打不過那什麽縫合怪談……我完整的身體就在前方，你卻要我假裝視而不見，這對我來說也太痛苦了……”
陳乙無視了李棠稚的碎碎念。
其他的事情他都可以順著李棠稚，唯獨這件事情不行。因為陳乙親眼見過大教堂內被縫合怪談殺死的，真正的怪談。
他站起身，按了按李棠稚的肩膀：“我先進去看看情況，縫合怪談可以被秘銀子/彈殺死，我可以應對，你就在這裏等我。”
李棠稚扁了扁嘴還想反駁，卻在和陳乙雙眼對視的一瞬間——她頓了頓，又有些焉巴巴的垂下腦袋：“好吧。”
“不過，如果遇到了打不過的怪談，你一定要喊我啊！一定要喊我哦！”
她生怕陳乙拒絕，還特意強調了兩遍。陳乙被李棠稚的語氣逗笑，伸手摸了摸李棠稚的發頂。
少女的頭發柔軟又蓬松，摸起來好像把手掌心放到了一團棉花上。不知為何，陳乙在觸碰到李棠稚發頂時，腦子裏掠過了數秒的恍惚。
一直莫名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陳乙的大腦。他眼前掠過了一些碎片，但它們閃過去得太快了，陳乙甚至沒辦法準確的看清楚那是什麽。
片刻的恍惚很快過去，陳乙皺眉搖了搖頭，將自己腦子裏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甩了出去，轉身向李棠稚剛剛指認的房間走去。在靠近房間的過程中，陳乙動作隱晦的取出了自己背包裏手/槍，側身小心翼翼向著那扇門前進。
很快他便走近了門前，深呼吸緩慢調整自己的身體狀態，確信將每塊肌肉都調整到最佳狀態後，陳乙抓住門把手緩慢擰動，側身貼著門板探身進去。
被陳乙留在原地的李棠稚暫時無事可做，只好扯了一朵花慢悠悠的數花瓣。周圍的人走來走去，卻沒有一個人能看見她，這讓李棠稚有點思念陳乙了。
明明他們分開也沒有多久，但李棠稚莫名就是有種他們已經分開了很久的感覺，這種感覺令李棠稚不禁嘆了一口氣，又從花壇裏扯下一朵花。
每扯下一片花瓣，李棠稚就忍不住在心裏想：陳乙怎麽還不回來呀？
陳乙都去三分鐘了。
小烏龜用爬的也該爬回來啦！
章林江說這個世界是假的又是什麽意思呢？
想著想著，李棠稚的思緒就跑偏了，跑到了章林江說的話上。她眨了眨眼，忍不住伸出手捏了下自己臉頰；李棠稚捏得很用力，捏完之後痛得自己都忍不住齜牙咧嘴，又連忙用手心揉了揉自己的臉頰。
不過捏自己都這麽痛，應該不是假的了吧？
但就算是假的……好像也沒什麽關系。雖然世界是假的，可是自己確實認識了陳乙啊，那就沒關系了。
想到陳乙，李棠稚心情又好起來了。她從旁邊花壇上揪下來一朵花，扯著花瓣，小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
這時她面前停下來一雙鞋子，那是一雙小巧的制服皮鞋，再往上是白色棉布襪，和略略遮住膝蓋的天藍色校裙。
李棠稚楞了楞，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面前站著一個小女孩。她擡起頭和小女孩對視，很快認出對方是陳並。
李棠稚知道陳並的，陳乙的妹妹嘛！但是……好奇怪，為什麽陳並在這裏？而且好像還能看見自己的樣子？
正當李棠稚糾結的想著陳並到底能不能看見自己時，陳並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她向李棠稚露出微笑，同時鞋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花瓣，聲音輕輕的：“亂摘花草是不對的哦~”
李棠稚楞了楞：“你能看見我啊？”
陳並點了點頭：“當然能看見。”
她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讓李棠稚感覺更奇怪了，總覺得面前的陳並說話和以前有點不一樣，到底是哪裏不一樣呢？李棠稚說不上來，只是覺得很奇怪。
這時，陳並向李棠稚伸出了手——她臉上還帶著微笑，那微笑有一種別樣的蠱惑人心的力量。
“我想，你也已經厭倦這個虛假的世界了吧？是時候來看一看真相了，李棠稚。”
“你就不好奇嗎？為什麽世界上的人類千千萬，你卻唯獨會愛上陳乙。”
李棠稚皺起小臉：“難道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嗎？”
“好看？噗——”
‘陳並’被李棠稚這個簡單粗暴的理由逗笑，她扶著花壇邊緣笑出了眼淚，一邊用手擦拭自己眼角的眼淚，一邊回答：“當然不會是這種原因。好好想一想，李棠稚，這並不是無緣無故的愛。”
“你會愛他，只因為他是你的人性。”
門後的房間比陳乙想象中的大，也比陳乙想象中的更空曠。
看起來似乎是一間被搬空了的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裏，密密麻麻的擠滿了怪談！
陳乙第一次看見那麽多的怪談，同時出現並擠在一個房間裏！幾乎在他進入房間的瞬間，整個人被怪談淹沒，身後的大門也被用力甩開；一種沈入深海的窒息感瞬間挾裹了陳乙，在這種狀況下他仍然保持著大部分的理智，死死握住自己的手/槍向著自己身體四周射/擊。
怪談痛苦的哀嚎混合著槍聲，在槍聲響起的瞬間陳乙感覺到那些挾裹著自己的怪談一哄而散。沒有了支撐的陳乙摔倒在地，但他反應很快的就地打了個滾爬起來，再度架起手/槍並查看環境。
那些阻礙視線的怪談散開後，終於露出會議室中央被它們掩藏的人類。
一個西裝革履，氣質溫和，看起來十分彬彬有禮的中年男人。而陳乙對對方也不陌生——他就是章林江的爸爸，章教授。
章教授人到中年，黑發之間又添了幾縷灰白，但整體氣質仍舊溫文爾雅。若非他身體四周翻滾的怪談，誰也不會把眼前這個知識分子和邪/教成員畫上等號。
陳乙緩慢站起來，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章教授。
正在被槍械威脅著生命的章教授卻毫無反應，似乎對準他的並不是手/槍，而是一個采訪麥克風。他那雙充滿智慧感的眼眸註視著陳乙，開口：“小乙，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目前所生活的世界，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陳乙沒有回答，仍舊專心致志的在瞄準他。
而沒有得到回答的章教授也並不在意，繼續自顧自說了下去：“在很久之前我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我的履歷上清楚的寫著我有過出國留學的經歷，我的記憶裏也確實有我在國外求學的印象，但如果要去回憶細節，就會感覺那段回憶非常的模糊。”
“它就像是一本小說裏隨便給出的前置設定，虛無縹緲，沒有任何的實在感。”
“當我察覺到這點困惑時，我又忍不住從其他地方尋找認同。地心會的資料已經無法證明我的猜想，我需要更多，更多的知識，更多的資料。”章教授站起身，原本溫和討喜的臉龐因為表情變化而顯得有些猙獰，“但越是深入研究，我越是感到奇怪！”
“這份矛盾感不僅僅是存在於我的記憶中，它甚至存在整個世界！”
“我們都知道地球廣闊龐大，可為什麽我們的舞臺永遠只局限在星符市？明明也會計劃出國旅行，但每次旅行永遠對細節毫無印象，就像是書本配角被隨便交代了一句去向那樣只留下蒼白的概括！小乙，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一直沈默的陳乙，直到此時才終於開口回答了章教授：“為什麽？”
章教授張開雙臂，高聲：“因為我們的世界是虛假的世界！它只是某位宇宙級怪談的一個夢！而我們——你——包括這個世界肆虐的怪談，都只是它夢裏的一個念頭罷了！”
“什麽阻止紅月墜落便能拯救世界，這都是謊言！空談！等到夢境的主人蘇醒，便是世界覆滅之時！”
“……所以你想做什麽？”
“我要做一件偉大的事情！”章教授臉上露出了笑容，“我要作為一個獨立的意識，逃脫這個夢境！”
“我將前往夢境之外的世界，我將看見真實的世界！什麽怪談，什麽紅月，都不過是宇宙深處那怪物的一個念頭而已，而我——我和你們所有人都不一樣，我將會借由紅月墜落的瞬間逃離這個低級無聊的夢境，去見識到真正的世界！！！”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情緒越發高昂。這會兒陳乙就算是傻子，也察覺到了章教授興奮到完全不正常的情緒。
陳乙毫不猶豫的扣動手/槍扳機！
就在剛剛章教授高談闊論時，陳乙已經對準了他的心臟！
但即使如此，陳乙射出去的子彈仍舊被章教授身邊的怪談擋下。一次失敗陳乙並不覺得奇怪，迅速調整姿勢準備再給章教授一槍，這時地面忽然劇烈搖晃其實，陳乙失去平衡，不得不在地上滾了兩圈面前穩住自己。
而站在會議室中心的章教授，卻被無數怪談托著懸浮起來。他高舉雙手，臉上帶著奇異又滿足的微笑，垂眼註視陳乙——他的註視裏面甚至有一種悲憫的意味。
章教授張開雙臂，仰著臉。
他頭頂的玻璃天頂碎裂開，蒼穹之上，已然沒有了太陽的光芒，溫柔的紅色月光灑滿世界，遠遠的聽見了人群的尖叫聲。
同類的慘叫並沒有喚醒章教授的良知，只是讓他臉上露出了越加滿足的微笑。
“失落的卡爾克薩！”
“畢宿星的歌無人聽曉！”
“國王的襤衣隨風飄搖！”
……
“昏暗的卡爾克薩！”
“我的靈魂已無法歌唱！”
……
陳乙臉上肌肉抽動，表情也跟隨著章教授的吟唱而變得略微扭曲起來。
直到此刻此刻——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這個祭祀儀式早就完成了，而需要的祭品根本就不是李棠稚或者樓下的那些粉絲。
章教授要獻祭的，是這整個世界！
紅月迫近，光芒已經完全遮住了太陽和正常的月亮。陳乙仰頭看向那輪不斷迫近的紅月，深呼吸，再度對準章教授舉起了槍。
到了這種時候，陳乙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靜。明明天頂破碎後灌進來的狂風足夠把他吹飛，但陳乙視線所及卻沒有任何的搖晃感，在他的註視中，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緩慢下來，緩慢到幾乎可以輕易的擊碎。
砰——
一枚秘銀子/彈從陳乙□□中射出；章教授身邊的怪談連忙飛身去擋，但在它們即將靠近這枚子彈的時候，這枚子彈四周彌漫一層淺淺的緋色霧氣。
那些試圖靠近的怪談們被這股霧氣甩開，秘銀子/彈毫無阻礙的射進了章教授的心臟！
他驟然睜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很快就有鮮血從他嘴角溢出，血液灌滿喉嚨，使得章教授再也不能吟唱那奇怪的歌詞。
但即使章教授的身軀已經瀕臨死亡，那些怪談仍舊沒有停下自己的動作，托著章教授不斷向高空中飛去。它們越升越高，直到越過破碎的天頂，完全被天空中那輪巨大的紅月光芒籠罩。
章教授已經無法再發聲了，但那詭異的歌聲並沒有停止，甚至變得越來越大——好似有一個巨大的歌唱團正在空中吟唱。
歌聲落入陳乙的耳朵中，他感到頭痛欲裂，整個人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手/槍也從他抖得不像話的手掌心墜落。
在那詭異又帶著一絲聖潔意味的歌聲中，巨大的紅月緩慢壓迫地面。在球體徹底越過大氣層時，它燃燒了起來。
就像陳乙曾經做過的那個噩夢一般，天火，從天而降。
眼前天火降臨的場景和陳乙的記憶重疊，他呼吸急促起來，冷汗一滴又一滴順著他的額頭落到下巴處。更多的記憶從他靈魂深處湧出，強行擠占了他的大腦，要將另外一個人生灌輸給他。
那是另外一個‘陳乙’。不，準確來說，那就是‘陳乙’。
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雖然身體素質不錯，但無論是運動能力還是技能點，都在正常大學生範圍之內的‘陳乙’。
他有一個正在交往中的青梅竹馬，還有一個關系很好的朋友——他們三人組經常一起出去玩，章林江是個很懶的人，喜歡吃蘋果懶得買，買回來了懶得洗，所以每次陳乙出門跑步，幫他捎蘋果回來，都會讓他喊自己一聲爸爸。
李棠稚喜歡喝可樂，但喝多了會牙痛。為了戒可樂，她把自己買的所有可樂都放到陳乙的小冰箱裏，美曰其名讓陳乙監督自己——但其實還是會偷偷喝，被抓包了就躺在床上耍賴皮。
她知道陳乙總是拿她沒辦法，也知道陳乙最後總會順著她。
陳乙順遂美好的人生止步於一場天降隕石的災難。他不能理解為什麽早上還親了自己臉頰的戀人，會在傍晚只被帶回來死訊。
警察給出的說法是一顆小型隕石的碎片墜落在她做家教兼職的那片住宅區，整個小區無人生還。
甚至因為現場已經完全被焚燒成了焦炭，以至於連屍首都無法分辨。
陳乙無法接受李棠稚的死，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他一直以為未來還有很長時間，讓他去做很多計劃。但現實總是殘忍得過了頭，一點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留給陳乙。
正當他深陷於絕望之中時，一個奇怪的男人敲開了陳乙家的大門。
“你想要找回自己的戀人嗎？”來歷不明的男人對陳乙露出微笑，他的語氣裏帶著蠱惑人心的意味，“李棠稚並沒有死，她的意識被挾裹進這個龐大華美夢境的邊緣，墜入了更加弱小的夢中夢裏。”
“如果你願意舍棄現在的一切，跟隨我進入夢中夢，或許有機會找到她……”
甚至不需要對方告知他這樣做的風險。對方只要把名為李棠稚的誘餌擺在前面，哪怕明知道是危險的陷阱，陳乙也會毫不猶豫的跳進去。
他答應得太快，男人也略顯詫異。但男人臉上很快便露出迷人的笑容：“是嗎？那麽，我很期待你的旅途。”
“啊，對了，我還沒來得及向你介紹我自己，我有很多名字，你姑且可以叫我……撒麥迪男爵。”
是的——陳乙全部記起來了。他以為的，那自恐懼誕生出來的初戀，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如果僅僅只是吊橋效應的心動，根本不可能維持那麽久。陳乙真正對李棠稚一見鐘情的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就已經在自己靈魂深處種下了暗示；他無數次告誡自己，哪怕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哪怕已經不記得世界上還存在李棠稚這個人——
只要他遇到李棠稚，他就該明白：我要愛她，比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愛她。
因為我正是為了她才來到這個世界的。
在阿撒托斯的夢境邊緣，無數氣泡組成的夢中夢。
陳乙提著奈亞給予的煤油燈，行走在這些虛幻的夢境碎片中。他在尋找自己的戀人，並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未來，心甘情願一次又一次洗掉自己的記憶，踏入虛幻的世界。
但無論洗掉記憶多少次，陳乙的靈魂仍舊會記得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任務：他是為了找到李棠稚，因為愛李棠稚，所以才來到這裏的。
他在虛構的世界中，一次又一次重覆愛上李棠稚的過程，千千萬萬次。
砰！
會議室大門被人從外面撞開，章林江打著滾闖進來。他額頭上也出了一層虛汗，但仍舊踉踉蹌蹌沖向陳乙，一把抓住了陳乙的胳膊；天火墜落燃燒著整個世界，而章林江手腕上那圈符文緩慢旋轉起來，它們像游魚一樣脫離章林江的手腕，連皮帶肉的脫離，章林江的臉也因為痛苦而扭曲起來。
那些游魚一樣的符咒脫離章林江的手腕後浮起懸在空中，打開了一扇門。
章林江大聲：“快！穿過這扇門！我們就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別傻了！奈亞拉托提普這種外神怎麽可能真心幫助你？祂只是想要戲弄折磨你的靈魂，並從中獲取樂趣而已！”
就在這時，空中托著章教授屍體的怪談們忽然發出一聲尖嘯，四處逃散。章教授的屍體沒有了托舉，像爛泥一樣墜地。
紅色霧氣厚重的凝結起來，在紅月之下凝結成了扭曲的一團。
而在這團紅霧身邊，用紅絲絨扇子掩蓋面容的嬌艷少女，露出脆甜的微笑。祂側身向著紅霧微微鞠身，聲音柔軟甜膩：“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能與那位大人的碎片融合得如此之好的人類靈魂，從今日開始您可以作為一位獨立的存在徹底掌握這虛幻的夢中夢了——真是恭喜。”
“嗯？您問我那邊那位小螞蟻是誰嗎？哈哈哈，是您曾經的戀人呢~”
“只不過，不知道當他看見您這幅完全神化的姿態，是否還有勇氣放棄美好的夢境，走入未知恐怖的癲狂之中呢？”
奈亞拉托提普的每句話陳乙都聽得清清楚楚，所以他的目光不可避免的註視向那團未知的紅霧。
章林江用力拽了拽他的手腕：“你還楞在那裏幹什麽？快走啊！猶格的大門可不會再出現第二次！”
章林江說得沒錯，所有的道理其實陳乙都明白。奈亞拉托提普不可能做善事，靈魂陷入夢中夢的戀人早已經不再是人類，是否還具備人性都未可知。
一面是未知的癲狂。
一面是觸手可及的‘正常’。
只要他回頭，跟著章林江一起穿過那扇門，他們就能回到現實世界——章教授寧願獻祭全世界也想去看一眼的‘現實世界’。
陳乙深呼吸一口氣，轉身，章林江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你可算……”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睜大眼睛看著陳乙用力掰開了自己的手。陳乙將自己手腕從章林江手掌中掙脫出來，旋即毫不留情的把章林江推進了大門！
章林江不可置信的看著陳乙——陳乙對他露出一個難看的笑臉：“抱歉……我知道對面就是真實的世界，但對我來說，沒有李棠稚存在的世界，真實與虛假都已經不重要了。”
“回去吧，章林江。”
章林江看起來很想罵人。但門沒有給他機會，那扇門迅速關閉，連帶著組成門的符咒也消失不見。
陳乙轉身，向著那團蠕動的，不可名狀的紅霧，走去。
奈亞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祂註視著陳乙，紅色絨扇面開合，輕聲自言自語：“人類原來是這麽執著的生物嗎？還真是……”
忽然，奈亞感覺脊背一涼，危機意識讓祂下意識躲避，但即使奈亞已經躲得夠快了——祂甚至都快閃現到冥王星了——卻仍舊被身後的紅霧追上包裹，轉瞬間便被紅霧拉進了墮落的夢中夢，不知道要游蕩幾千年才能爬出來。
沒有了奈亞，肆意蔓延的紅霧面前便只剩下陳乙了。和紅霧扭曲混沌的本體比起來，陳乙的人類形態過分嬌小。但他卻沒有感到絲毫畏懼，即使紅霧中不斷傳來的，是人類完全無法理解的扭曲與癲狂。
陳乙一步一步向紅霧中心走去。
李棠稚是否還保有人類的理智？他無法確定。但陳乙唯一能確定的是：無論李棠稚變成什麽，他都一定會走向李棠稚。
哪怕紅霧盡頭是喪失理智的癲狂與死亡。
陳乙也依舊會走過去。
就像他在無數破碎夢境中，一次又一次走向李棠稚那樣。
紅霧終於完全吞噬了陳乙。
紅月墜落，這個世界本該被一片天火焚燒。但紅霧像海水一樣淹沒了天火，淹沒了整個世界。
被紅霧浸泡的月亮，靜靜的立在大地之上。一切活物都安靜了下來，因為主宰一切的神明此刻已經誕生，祂完全掌握並擁有這個夢中夢，祂是融合了阿撒托斯碎片的夢境主人。
紅霧湧上月亮邊緣，像海水漫過沙灘。
陳乙艱難的睜開雙眼，只看見黑漆漆一片的天空。他盯著天空茫然了數秒，然後扶著自己劇痛的腦袋爬起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好像那些紅霧是真正的海水一樣，會將人浸濕。
“你醒了？”
少女的溫柔聲音近在咫尺，陳乙楞了數秒後扭過頭看向身側。
穿著過膝裙的李棠稚正坐在他身邊，側臉枕在膝蓋上，笑盈盈的望著他。
陳乙睜大了雙眼。他原本是想要說話的，但在張嘴的瞬間，眼淚先一步流了下來。
李棠稚微笑，輕輕握住陳乙的手，靠近，抱住了他。
這次不再是冰冷的身體，而是溫熱的，屬於李棠稚的溫度。幾乎不需要腦子來反應，陳乙的身體已經自發的，迅速伸出雙手緊緊抱住李棠稚。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死。
或者像裏世界的王太太和管家那樣，徹底陷入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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