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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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漾盯著自己被傅居年牽著的手,抿著唇從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嘴角要笑不笑的樣子。

到了電影院大廳,傅居年很自然地就放開了,餘漾扁了扁嘴,戀戀不舍地動動手指,將手背到身後去。

“你這麽著急跑幹什麽,我還沒玩夠呢。”她故作遺憾地埋怨他,實則偷偷打量著他的臉色,想要在他臉上找到一絲端倪。

傅居年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她背到身後的手:“你還想玩嗎?”

他輕松用一句話,把餘漾打回原形。

她看著傅居年,緊緊按著發疼的指尖,泛出絲絲尖銳的痛感,才能緩解幾分那種鉆心入肺的痛苦。

刻意想要忽視,也忽視不掉。

臉上的笑容有幾分維持不下去了,這時,眼前人忽然走近一步,陰影墜落在頭頂,他微微傾身,將她藏在背後的手拉出來。

手指上是被掐得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新舊傷都有,傅居年翻過手心手背看了看,末了擡眼,意味不明:“跟槍發脾氣,跟手發脾氣?”

餘漾臉上一熱,知道他是說剛才她拿槍哢哢上膛出氣的事。

“沒有。”她想要將手抽回來,剛有點動作,傅居年的手一緊,抓住她往回撤的手腕。

兩人的動作都有些突然,餘漾不解他的用意,只感覺被他掌心包裹的地方不再那麽難受了,擡眼定定地看著他,眼神追問。

傅居年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只是看著她的手,說出自己的看法:“如果平時雙手可以正常使用,只在緊張時候不能自控,說明不是手的問題。”

餘漾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但最終忽而沈下臉,將手抽了出來,別開眼去。

“說這些也沒什麽用了,反正我以後也不玩槍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電影快開始了,我去取票。”

說完,她不管傅居年,轉身就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傅居年手還在空中擡著,人走得幹脆,徒留掌心裏一抹溫熱。

蜷了下手指,看著空蕩蕩的掌心,他微微蹙了蹙眉。

眼神中更多的是不解,對自己的不解。

不該問那麽多,結果還是問了;不該說那麽多,結果還是說了。

浪費時間和沒有意義的事,他向來不會做,結果莫名其妙地,他還是做了。

“餵!我取好票了!”餘漾在取票機那邊揮手,催促他過去。

傅居年擡頭,看到她毫無芥蒂的表情,笑得天真肆意,他一看到她這張臉,就會想起那天她在他車上,被噩夢糾纏時,呢喃的囈語。

她似乎無時無刻不在笑,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她很少被人疼愛。

傅居年走過去,餘漾拽著他胳膊去檢票口:“還楞著幹什麽呀,電影都快開始了!”

他幾乎是被她推著進去的,到了電影放映廳,裏面燈光昏暗,餘漾拽著他的手不自覺緊了緊。

傅居年見她輕手輕腳地尋路,想到那天跟餘愛民聊天時提到,餘漾有輕微的夜盲癥,光線昏暗下走路恨不得變成爬行動物,忍不住輕笑一聲。

餘漾聽到這麽明顯的嘲笑,蹙眉回頭瞪他:“你笑什麽!”

傅居年沒回答,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變為由他帶路,“座位在哪?”

餘漾猜到他可能是從爺爺那裏聽說自己的夜盲癥,多少有些丟臉,也不戳穿,指著影廳最後的方向:“在最後一排的十三號和十四號座。”

她說完,傅居年腳步一慢。

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影廳,裏面沒有多少人,只有中間位置分別坐了兩對情侶。

合適的觀影位置還空了許多座位。

在有富餘座位的情況下,很少有人買電影票買最後一排的。

餘漾知道他心中疑惑,小聲催促他:“快點呀,電影快開始了……”

傅居年沒說什麽,拉著她走到最後一排,在指定的位置上落座。

這個視角,正好可以將整個影廳一覽無餘。

除了前面那兩對情侶外,直到電影開始,都再沒進來過人。

龍標開始播放時,餘漾拿著電影票嘟囔:“這個電影真的有這麽爛嗎,剛上映都沒人看……”

傅居年側頭看她:“不是你選的電影麽。”

看他的神情,就好像在質問她“給我一個你選擇這個影片的理由”。

餘漾笑得神秘,湊近一些,傅居年下意識地,也附耳去聽。

就聽她在他耳邊道:“我隨便選噠!”

傅居年:“……”

無奈歸無奈,但又好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恐怕偷摸定下電影票的時候,她自己都沒看清楚影片的名字叫什麽。

影片正式開始放映,看片頭,大概是個愛情片。

結果電影開始還沒十分鐘,就有一對情侶嚷嚷著買錯票,罵罵咧咧地走了。

影片呈現的故事劇情的確狗血老套,讓人難以看完,於是餘漾開播半小時就昏昏欲睡了。

前面那對情侶倒是很有精神,也不是專程來看電影的,兩個人時常交頭接耳說著什麽,甜甜蜜蜜的樣子比電影還有意思。

餘漾困得睜不開眼睛,側頭倒在身邊人的肩膀上。

腦袋搭上去時,明顯感覺到身側之人坐得僵直。

她沒睡著,是故意挨過去的,電影又進行了一段十分無聊的劇情,他卻一句話沒說,也沒有推開她,仿佛真的在認真地看著電影。

傅居年本來是認真在看的。

他除了學生時代跟朋友去過電影院,獨自創辦公司一直到如今,日常娛樂項目近乎於無,對電影也絲毫不感興趣,跟異性一起來看電影,更是從來沒有過。

但再無聊的事,只要開始,他就會認真對待。

整個放映廳,大概只有傅居年一個人是在認真看電影。

直到餘漾靠到他身上。

她的頭輕輕的,沒什麽重量,無人在意的角落,震耳欲聾的背景音樂聲下,他卻好像能清晰地聽到她淺淺的呼吸聲。

均勻,綿長,她對他沒什麽防備。

之前在他的車上是這樣,眼下在影院也是如此。

她似乎把一個人想得太簡單了。

又或者,她怎麽就敢篤定他是一個不會傷害她的正人君子,而非衣冠禽獸呢?

不知不覺,影片到了尾聲。

像是說好了一般,誰都沒有打擾誰,就這樣看完了一整部電影。

片尾曲播放的時候,傅居年突然聽到身側的人喃喃低語。

“今天謝謝你。”

她開口,便能聽出她沒有睡著。

只是聲音軟綿綿的,帶了些懵懂慵懶的睡意。

片尾曲是輕緩的抒情歌曲,韻律很溫柔,黑色大屏幕上滾動著白色字幕,只有氤氳的光散落在前方,人都變作暈染的剪影。

前面僅剩的一對情侶並沒有退場,而是越靠越近。

他們在看戲,戲已落幕,自己也變成了戲中人。

暧昧如暗流湧動成潮。

餘漾輕輕笑了一聲:“知道我為什麽挑了最後一排嗎?”

她壓低的聲音穿透身體,先耳膜一步傳進腦海,恰在這時,前排那兩道看不清五官的人影貼在了一起,畫面闖入眼簾的瞬間,仿佛通感似的,那具貼靠在側的身體忽而變得更加真實。

隔著衣服也炙熱。

他不動聲色地避開眼,卻是向著餘漾這邊側過頭,沈沈呼吸落在發上,他壓著嗓音,慢條斯理地道:“你叫我來,就是讓我看這個?”

那語氣聽起來有幾分事不關己的淡漠,可低啞的音色又平添了幾分暧昧不清的意味。

光影不及處,昏暗無人的角落。

是視線的盲區,也是私欲綻放的天堂。

餘漾膽大地仰起頭,膽大地撫上他的臉,在他說不清道不明的註視下,膽大地迎上前,覆於他唇之上一層溫熱。

不似上次那般淺嘗輒止,她有些笨拙地碰觸,生澀地探尋,像水中游動的魚,玩弄地撥動要命的魚鉤。

音樂激昂處,她猝然停下,想要呼吸。

下一秒,卻被人按住肩膀。

他忽然反客為主,將她壓到椅背上,繼續加深這個吻。

極致的視聽享受蓋住了所有聲響,餘漾也在一瞬的驚異過後,沈浸在他海浪一般失控的欲.潮中,同時也在心中竊喜,魚反而成為了獵人。

她終於看到他隱藏於深處的另一面。

許久之後,電影落幕。

他靠在她頸窩間,呼吸雜亂,她也始終昏昏沈沈的,找不到方向。

忽然之間,燈光大亮。

仿佛驚雷震醒了黑暗中夢魘的人。

餘漾看到身前的人影忽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了她幾秒,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眨眼間的功夫,那人的身影就已經看不見了,餘漾楞楞地在座椅上,不明白怎麽回事,回過神來,她趕緊拿著包和禮盒追了出去。

因為這場電影人不多,散場後外面的走廊並沒有多少人,餘漾左右張望,找不到人,又拿出手機給傅居年撥電話。

震動響起,傅居年撐在洗手池前,掏出手機,怔了一下,又關掉。

他沒站得很直,在鏡子前微傾著身,傾了好久。

冷靜下來後,他隨手拿出煙盒,叼著煙剛按下火機,卻瞥到旁邊墻上貼著“禁止吸煙”的標語,手一頓,他看了片刻,將手中的煙和煙盒一起扔到了垃圾桶裏。

傅居年從洗手間出來時,餘漾正靠著墻等他。

打了個照面,他臉上不太好看。

說不清是煩躁還是生氣。

餘漾走過去,看到他手裏攥著的打火機,想到什麽,擡頭一笑:“我還什麽都沒說,你不用怕成這樣吧?”

她的語氣將自己擡高到一定高度,仿佛幼稚的人是他一樣。

“像你這樣的人,做錯事了第一念頭也是逃跑嗎?”餘漾咄咄逼人,好笑地打量著他。

傅居年擡眸睇了她一眼,而後放回打火機,拉著她的手離開了電影院。

到了地下停車場,他才將她放開。

此時臉色已經沒那麽難看了。

他說:“今天的事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

餘漾眼中驚訝:“所以呢?”

傅居年聲音淡淡:“就當沒發生過。”

餘漾也不生氣,游刃有餘地看著他:“傅叔叔,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像事後穿起褲子就走不負責任的渣男?”

傅居年皺了皺眉,也不知道是因為她的字面描述還是隱喻,但今天確實錯在自己,他自然沒什麽立場反駁她。

“你想要什麽?”他問。

餘漾不假思索:“你。”

他一頓,末了沈聲道:“除了這個。”

“為什麽?”餘漾不肯罷休,“你都親我了,你不認賬?”

傅居年眉皺得更緊,忽然轉身往停車的地方走,“你還太小,以後會後悔的。”

餘漾追在身後,語氣不滿:“你只會用這句話來搪塞我,我是比你小,但我又不是傻子,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麽。”

傅居年突然停下腳步,扭頭看她:“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餘漾被他鋒利的眼神瞪得一怔,他沈著臉,轉而逼近她,“你了解我嗎,知道我是好人還是壞人?我要是真想傷害你,你有能力反抗嗎?”

他嚇唬她,想讓她知難而退。

哪怕知道她有幾分認真,但認真也源於一時興起,新鮮勁很快就會過去,到時她後悔了,他可不保證自己會善罷甘休。

所以還是及時止損的好。

可是餘漾卻說:“我知道。”

她擡眸望著他,琥珀色眼瞳倒映著停車場昏暗的燈光。

“我知道你是好人。”她眼中篤定,“所以你不會傷害我。”

傅居年一對上她柔軟的眸子,就覺得方才嚇唬她的氣勢忽然散去了。

說什麽都拗不過她。

有車打著雙閃停在兩人跟前,按了兩下喇叭,餘漾看了一眼,然後跟傅居年揮了揮手機:“我叫了車,今天不用你送我。”

她走向車子,想到什麽,在他身側停下腳步,“哦對了,今天的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是我主動的,我沒怪你。”

她提起禮盒,跟他笑了笑:“而且我是真的想謝謝你,我知道這個茶具很貴,還有電扶梯上,和打氣球的時候,都想謝謝你,就當還你人情。”

傅居年隱隱皺著眉,偏過頭看她。

她神情更加堅定:“人情還了,但我沒打算放棄,反正我要追到你。”

說完,她開開心心地走了,車子掉頭離開,停車場很快歸於沈寂。

傅居年站了一會兒,喉嚨很幹,卻順手去掏煙,掏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連煙帶盒都給扔了。

回到車上,他拿了車裏的煙。

清冽的涼意流入喉嚨,吸進肺裏,慢慢澆滅了他心頭滋生的懊惱。

但很快又衍生出一層辣意,如火燎般灼燙,好像……她的唇。

這次不是草莓味,是只屬於她的味道……

突然一聲手機震動打亂了他的思緒。

他拿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眼中閃過不耐,但明顯松了一口氣。

“什麽事。”

那邊傳來吊兒郎當的聲音,有幾分騷包:“聽人說你最近多了個小跟班?行啊老傅,有好消息了?”

傅居年聽見那人說話身心俱疲,閉著眼掐了掐眉心:“有事說事。”

宗川野認真講:“來GK,好久沒見了,請你喝酒。”

傅居年還沒說話,他又添了幾句:“別說你沒時間,我跟周密確認過了,你可是把今天下午到晚上的時間都空出來了。”

“阿硯也在。”

拒絕的話都到嘴邊了,聽到最後那句,他頓了頓,說一聲“知道了”,就掛斷了手機。

開車駛出停車場,揚長而去。

**

餘漾抱著禮盒剛到家門口,包裏手機就響了。

嘴裏吃著糖,還哼著歌,聽到手機鈴聲,趕緊拿鑰匙打開門,把禮盒隨手放到玄關的櫃子上,接通手機。

“餵,黎歡,什麽事?”

那邊道:“找你出來玩啊。”

餘漾靠坐在鞋櫃上,順手撩了下劉海,想到自己基本上已經拿下傅居年,也有一肚子話想跟黎歡說,笑著說:“我也正想去找你呢。”

那邊環境嘈雜,推杯換盞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黎歡捂著手機,聽出她話裏有話:“怎麽,你有什麽好消息要告訴我?”

“秘密!”餘漾保持神秘,穿著拖鞋往樓上走,“你在哪?跟誰在一起呢,這麽熱鬧?”

黎歡知道她過來了就會告訴她,也不著急問,回道:“在GK,我們院跟別的院聯誼,好多帥哥美女,你趕快來!”

“聯誼?”餘漾腳步一頓。

“是啊!”黎歡湊近話筒,聲音壓低很多,“有個我覺得還不錯的學長,想追,但我有點搞不定,你過來幫幫我?”

說了半天,原來是讓她過去當僚機。

餘漾拖著身子上樓,無奈地應了兩聲:“好,好。”

黎歡一聽她答應了,聲音更興奮:“那你穿得漂亮點,這個學長可受歡迎了,咱姐妹倆氣勢得先壓過別人,別露怯!”

“知道啦!”

餘漾掛了電話,嘈雜聲瞬間切斷,這才發現家裏很安靜,一個人影都沒有。

往常這個時間爺爺都在家,出去了也會跟她說一聲。

她有點放心不下,給爺爺打了個電話,沒通。她想了想,又給陳叔撥了一通。

這次有人接了。

“餵?是陳叔嗎,你跟爺爺在一起嗎?”

那邊是一陣沈默。

餘漾有些奇怪,剛要繼續追問的時候,就聽電話裏陳叔笑著說:“嗯在!老爺子在朋友家下棋,連輸九盤,不肯走。”

餘漾一聽啞然失笑,心放了大半。

下棋賴著不走,確實是爺爺會幹出來的事,他可是十裏八鄉有名的臭棋簍子,偏偏倔脾氣,輸不起,弄得他那些棋友都不愛跟他玩。

只要不是喝酒,餘漾就不用太擔心。她囑咐陳叔:“那你看著他點,再輸幾盤就催他回家吧,我晚上有個聚會,要出去一趟。”

“放心吧,老爺子這邊有我在,你只管忙自己的事。”陳叔笑呵呵道。

餘漾掛了電話,想著黎歡的叮囑,回房換了身小裙子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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