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已經很熱了, 尤其是中午的時候，稍微在太陽下晃悠會兒都會出汗。

穿山圍裙的趙希跟時朝裕一起逮狗，給它們做體內外驅蟲, 那個被剃了毛的比熊就被放置在鐵門旁, 偶爾也有狗會湊過去聞聞，它就一直待在裏面不出來。

趙希忙活了一小時，才給這些皮猴兒做完體外驅蟲，她將手套摘下，撤了幾張紙擦了下汗，時朝裕也流了汗, 他剛剛為了不讓它們亂動，一直抱著這些狗, 廢了不少力氣。

接過趙希遞過來的幾張紙後, 時朝裕張嘴問了句, “李牧赫還沒到嗎？”

“我看看。”她掏了掏兜兒，找出了手機。

張姨這個時候也拿出幾瓶水, “給, 喝點水。”這水還是她特意買了放在這兒的, 就怕這兩個小年輕嫌棄她裏面那些壘著的杯子。

兩人道謝過後接下, 趙希拿著手機也看到了李牧赫發來的幾條語音, 她直接點了轉文字。

「李牧赫：我馬上到，你出來接我一下。」

「李牧赫：大概還有十五分鐘的樣子。」

「李牧赫：還有十分鐘。」

“那我就先帶它走了, 具體什麽情況我到時候給你發微信。”趙希指了指鐵門旁墻角的那個。

時朝裕點頭, “行。”見她還沒走，他又出聲問, “要不我跟李牧赫解釋一下？”

“不用了, 別管他。”趙希揮了下手, 叫他不要在意。

李牧赫對時朝裕的敵意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之前吃火鍋的時候，去迪士尼的時候，都是如此，在場的人眼睛不瞎，腦子也會轉悠，一下就看出李牧赫把他當成假想敵了。

關於這個，紀佳穎那晚跟趙希一起睡的時候還問她了，到底是個怎麽回事。

趙希躺在床上，平鋪直述道：“……大概是高中那時候吧，他對我有好感，但那個時候我跟時朝裕走的很近。”

紀佳穎回想了一下，確實，她們那段時間經常去時朝裕家的書店，而且時朝裕還給趙希補習過一段時間英語。

要說時朝裕對趙希有沒有想法，那估計是沒有的，他對誰都是一副溫開水的樣子，也就是因為他們幾個都是常客，再加上她家跟時朝裕家還有些關系，所以比較熟罷了。

更加具體的原因是，攝影對時朝裕的吸引力高過女性。

那天在迪士尼，只有李牧赫是真的重返童年，一切的行為都顯得無比幼稚，明明她也解釋過，不懂他為什麽還是跟個炸.藥包一樣，一聽到時朝裕這三個字就要自燃。

太陽烤制得頭發都跟著發燙，周圍沒什麽遮擋物，趙希就這麽站在外面的土路旁等著。

遠處開來一輛車，趙希見狀重新抱起腳邊的紙箱。

車子漸漸靠近，車窗也跟著降了下來。

裏面的李牧赫彎了個身，幫趙希把車門打開了。

“怎麽了這是，要去醫院嗎？”剛離得遠，看不清她懷裏的東西，現在她上車了，李牧赫就看到了裏面被剃光毛的一條狗。

說實話，它的樣子讓他有點想起哥布林。

系好安全帶後趙希才有空開口，“才撿到的，得帶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明顯的就是皮膚病了。”她說完後看向李牧赫，“也是只比熊。”

“嗯，跟哥布林很像。”李牧赫點點頭。

他重新啟動車子，在鐵門前掉頭，李牧赫還看了眼大門的方向，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時朝裕呢，走了嗎？”

“沒，還在裏面呢，幫忙打掃衛生。”趙希看了他一眼，他臉上的小表情在她視線內展露無遺。

他沒再說什麽，只是安靜地開著車，但那向下的嘴角能讓人猜透一點他的內心。

箱子裏的小狗很安靜，但一直在打哆嗦，它有皮膚病，趙希也不敢碰它。

車內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點響聲，在這份安靜當中，趙希忽然開口，“……要不我們把它養了吧？”

“嗯？”

她一直都很想養狗，只不過高中的時候家裏那點地兒就只能養個橙子，後來住到李牧赫家了，有哥布林玩了，她又歇了這個心思，但最近因為搬出來自己住了，想養狗的心情達到了頂峰。

橙子是她撿來的，所以養狗她想的也是領養一個，也是巧，時朝裕剛好就在流浪狗基地那兒當志願者，所以趙希就跟來了。

那個基地裏大多是大狗，甚至有很多品種狗，邊牧、金毛、拉布拉多、阿拉斯佳，都是因為不同的原因被棄養最後流浪到大街上的，除此之外就是土狗了，但那兒的土狗都很很愛叫，不適合她養在家裏。

那裏也有小狗，但因為被其他狗帶的，也有愛叫的習慣，有的甚至還特別兇。

今天剛來的這個小家夥讓趙希想起了哥布林，第一次見哥布林的時候也跟它差不多，身上的毛都被剃光了，有的地方還有紅紅的一片。

紅燈的時候，李牧赫仔細地看了一下箱子裏的那只狗，確實跟哥布林很像，哥布林也是撿來的。

李牧赫沒什麽反對意見，“可以，晚上出去轉的時候以後就能帶上它了。”

有了他這句，趙希又安靜了會兒。

她看著前面的綠燈亮起，又看著車子緩慢啟動，想說的話卻依舊在心底打轉。

最終，她開口道：“我是想養只狗才去那個基地的……也只是巧合，時朝裕剛好在那兒當志願者。”因為不知道怎麽說，她的話跟著顛三倒四的。

李牧赫聽到了瞥過來一眼，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沒事兒。”

他這句話倒是讓趙希少了份不知如何開口的慌張，她笑了下，想起了李牧赫之前一系列的吃醋行為，“你要是沒事兒就不會大老遠的跑到這兒來。”

今天有線上展示的環節，李牧赫為此熬了好久，前一天都沒怎麽休息好，他要是真沒事兒的話這個時候應該在家裏補覺。

“我那是關心你。”李牧赫絕不承認。

又到一個路口，車子停下來，趙希伸過手去，握住了他的手，“那我跟時朝裕單獨出來的話你吃醋嗎？”她看向他。

李牧赫：“……”

說不吃醋顯得很假，說吃醋又顯得他小心眼。

“那我跟別的女生單獨出去你會吃醋嗎？”他看過去，也反問了回去。

趙希看著他的眼睛，抿了下嘴，“……你要聽真話嗎？”

“這還有假話？”

“……真話就是，不吃醋。”趙希擲聲道。

李牧赫反應了一下，隨即道：“說反了吧？”

“哼……”趙希輕笑一聲，收回視線，看向前方，緩緩道：“因為我很確定不會發生什麽啊。”

“我選擇跟你在一起，就代表我相信你，而且我了解你，你做不出什麽違背道德的事。”趙希這話是真的，她也想過要是李牧赫跟其他女生單獨出去她會有什麽情緒，想來想去，她好像什麽反應都沒有。

她又看回去，幫他想起一件事，“你還記不記得咱倆在劇本殺店遇見的那次？”

“……怎麽了？”李牧赫剛問完就會想起來了。

他們那天四對四，趙希是主持人，幾個小時小時下來，有眼睛有耳朵的都知道他們在幹嘛。

聯誼。

要是換做其他女生看見自己喜歡的對象跟其他女生一起出來玩，還搞聯誼，心裏早就冒酸水了，但那天趙希甚至還能雲淡風輕地跟那些女生交談，給她們推薦附近好吃的外賣。

趙希捏了捏李牧赫的手指，幫他緩解尷尬，還看了過去，“我跟你告白那天其實做了很多心理準備的，我將對你的期待降到了很低，就算是以後會出現感情淡了，移情別戀了，那也都是我的選擇。”

她的話讓李牧赫微微擰眉，他剛想否認，趙希就打斷了他

“說的明白點就是，你上一秒移情別戀了，我下一秒就能毫不猶豫的提分手。”

“我不會查你的手機，也不會去打聽的社交情況，這些是你的隱私，同樣的，我也不希望你對我的朋友有些什麽誤會，如果周圍有對我感興趣的男性，我肯定在你察覺前就跟他們沒了往來了。”

趙希將話掰開，說的很清楚。

李牧赫聽得微微楞神，下一秒就見趙希松開他的手，提醒他，“綠燈了。”

車子跟著前行，李牧赫這個時候也才緩過神。

他跟上了大學的趙希接觸了這麽久，差點就忘了高中時期的趙希是怎樣的了。

別說對她感興趣的男生能接近她了，是個男的都會吃一記她的刀眼，導致李牧赫初期一度覺得趙希厭男。

趙希很敏感，其他人的小動作和小表情根本就逃不過她的視線，甚至有時不看不說，她都能感受到對方的情緒。

當時連他不小心的觸碰都會被她罵成性騷擾，時朝裕要是真有點什麽小心思的話，應該也逃不過趙希的第六感。

這麽想的話，李牧赫忽然好受了很多。

時朝裕就是個Nobody，而他是男朋友。

但還是有些小不爽，憑什麽時朝裕那麽容易的就跟趙希成了朋友？

被忽視了良久的小比熊忽然哼唧了一聲，趙希看去，發現它縮著脖子正看著她，“快到了嗎？”她問了一句

“到了。”李牧赫將車子掉了個頭，開進了小區的地下車庫。

他們小區後面就有一家寵物醫院，李牧赫開的方向就是這裏。在車子停好後，兩個人帶著箱子便往過走。

寵物醫院的前臺沒有人，趙希進去後叫了一聲，“你好，有人嗎？”

“有——一分鐘，馬上啊！”

過了時朝裕那個話題，李牧赫也重新將註意力放到了這只狗身上。

真的跟哥布林很像，連這瑟縮的模樣都一模一樣，讓他連帶的想起來家裏的哥布林。

李牧赫抱著紙箱，前面的趙希卻在此時低頭看起了手機。他上前了一步，側頭看了一下，趙希則是皺著眉，不知道在跟誰發信息。

裏面的醫生這個時候走出來，看了眼紙箱，“是怎麽了，撿到一個小朋友嗎？”醫生說完湊近看了下，發現還是只被剃了毛的。

李牧赫直接道：“撿到的一只小狗，想給他做個全套的體檢。”

“行，來這個接診室吧。”

醫生在前面帶路，李牧赫也抱著箱子跟了上去，而趙希則是還低著頭看著手機。

她走了兩步，直接擡頭跟李牧赫說：“我去外面打個電話，你先看著。”

“……好。”李牧赫話音剛落，她就已經轉身走了。

外面的天還是晴的，但趙希的心情月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身上莫名地燥熱，煩躁的情緒就像是被煮開了一樣，不停的往上冒泡。

她拉開門出去，卻沒有像所說的那樣打電話，而是仍舊飛速地按著屏幕。

「媽媽：我今天跟你嬸兒見面了才知道，趙希，你現在真是越無法無天了。」

「媽媽：你跟你爸說在我這兒住著，過年了又說跟我回老家了。」

「媽媽：你是個什麽情況啊？」

「媽媽：接電話！」

一條一條語音發過來，中間還有幾次未接通的語音通話。

她的事情敗露了。

趙希很清楚她媽跟嬸嬸還有來往，平時有空還會一起吃個飯，但她們倆都忙，一年也不一定見到一回，所以當初趙希做那個決定時就是在賭，賭在她考上大學前不會被發現。

她舔了下稍顯幹涸的唇，手指機器敲打著屏幕。

習慣做完全準備的趙希，在做出那個決定前就想好了如何撒謊，但讓她煩躁的不是這個，而是再一次的想起她那個爛到發臭的家。

「趙希：我嫌他們煩，所以那段時間就在學校後面租了個房子，是我同學家的房子，那半年我都在那兒住著。」

「媽媽：那你為什麽不跟我說？」

「媽媽：他們欺負你了？」

「趙希：沒有。」

「媽媽：狗日的，草，我現在就給你爸打電話罵他一頓，什麽玩意兒？當初我離婚可是凈身出戶，他倒好，給高三的女兒擺起譜了，我告訴你趙希，媽媽不會讓他們倆好過的。」

“……”

隨著語音轉文字的結束，趙希看著那些字，過往拼命想要忘記的記憶也跟著一起擠進腦海。

類似於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不少次，初中的時候還小，媽媽問什麽她就答什麽，以至於被她媽發現他爸並沒有給生活費，都是她爺爺奶奶給的，氣得許愛仁打電話過去把趙於國罵了一頓。

又或者是學校要交什麽費用，爸爸跑車的錢不夠，讓她問媽媽要，她去要了，卻拿著手機聽媽媽罵了半個小時才成功拿到錢。

後來變得不愛說話，不愛傾訴，也不愛分享就是因為這些原因，無論她說什麽，她媽媽都會把話題拐到她爸身上，然後臭罵他一頓，弄得大家都不開心，以至於趙希一想到要跟媽媽打電話，就會想起以前掛不了電話時的煩悶和被夾在中間時的煩躁。

趙希這段時間已經努力的讓自己成為一個情緒穩定的成年人了，但只要碰上家裏的破事，她還是會忍不住情緒失控。

眼淚毫無緣故地擠進眼眶，將視線模糊點，或許這就是個自保手段，讓她看不清屏幕，這樣似乎就不會難過了。

一件早就被安排好的事，輕易地擊碎了趙希的理智。

她吸了下鼻子，將快要滑落的眼淚抹去，深呼了一口氣。

「趙希：我都大一了，這事兒都過去多久了，你就別再挑起來了。」

「媽媽：就是啊，過去一年多了媽媽才從別人口裏知道，你為什麽不跟媽媽說，媽媽這裏沒地方讓你住嗎？」

趙希皺起眉，想要把她媽拉黑，似乎這樣就能把這件事解決。

她耐著性子，呼吸的起伏也跟著大起來。

「趙希：總是事情已經過去了，你不要再去說些什麽了，你去罵他，到時候被找事兒的只會是我。」

「媽媽：他敢！他要找你你就給我打電話，什麽破人啊？」

“……”

趙希撥了下額前的頭發，再次努力地穩定情緒。

這時旁邊寵物醫院的門忽然被推開，李牧赫看了眼站在門口的趙希，剛想把她叫進來坐著，就發現她情緒不對勁。

“怎麽了？”他低下頭看過去。

趙希用手擋了一下，卻給了李牧赫追問的機會，他拿開趙希遮擋視線的手，發現了她紅著的眼眶和鼻尖。

“……”

李牧赫頓住。

這個世界上能讓趙希哭的，就只有她們家那些人，那些事兒。

趙希在努力變好，可家裏那些人卻像是見不得她過上舒心日子一樣，每次在她快要淡忘時，都要來提醒她一下，那個家到底有多惡心。

他什麽都沒說，就跟那晚在路邊一樣，讓她自己整理情緒。

李牧赫將趙希抱進懷裏，安撫似的拍了兩下她的後背。

但也只是幾秒，趙希很快就把他推開了，她撥了下頭發，似乎想要略過這個話題，趙希看了一眼醫院裏面，問了一句，“檢查完了嗎？”

“醫生在裏面弄，我出來找你了。”李牧赫說著，還有指腹摩擦了一下她的眼下，那裏還是濕的。

趙希揮開他的手，“那我們進去吧。”說完便繞開李牧赫，拉門進去。

後面看診的那半個小時裏，都是李牧赫在聽在答，趙希的魂兒就像是散了一樣，站在後面環著手臂，垂著眼一聲不吭。

醫生還以為他們倆吵架了，也不敢問什麽，只是快速地說著檢查結果。

“X光這個可以看出來，它以前右腿這塊兒骨裂過，現在又愈合了，其他方便就是皮膚病和耳蟎，以及它沒有疫苗，我們現在疫苗是——”

李牧赫聽完點頭，同意給它打疫苗，還說，“能不能先在這兒住院，家裏還有一只貓，怕皮膚病傳染過去了。”

“……也行。”

這時趙希的手機又震動一下，她還以為又是她媽，皺著眉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結果沒想到是時朝裕發來的，來問小狗的情況。

她擡眼看了下醫生，想張嘴問些什麽，又想起李牧赫有聽，想著一會兒問李牧赫就行，微信她就沒有第一時間回。

今天本該是一個值得紀念的一天，卻被這些破事搞亂了心情。

趙希強撐著打起精神，跟著醫生出診療室的時候還說了一聲，“麻煩您了，謝謝。”

“沒事，不客氣。”醫生帶著他們到前臺結賬。

這個時候的趙希就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拽著李牧赫的衣袖，整個人都靠在他身上。

李牧赫掃碼付錢的同時，手還伸到後面拍了怕她，以示安慰。

她握住李牧赫的手，慢慢地修覆著破碎的情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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