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麽會不記得，今天是最後一天的期限。

他將龍淵劍放在桌案之上，壓著剛做好的畫，風微微一吹，卷起了一個邊，然後又無力的落下。

等到墨跡完全幹了，戰神將畫小心翼翼地卷了起來，然後放到了書架的後面，被雜書擋著，表面上看不見畫軸。

侍從送來水果，霖淵揮了揮手讓他退下，隨後剝葡萄來吃。

他不喜歡吃葡萄的皮，皮很酸，就連裏面鮮甜的果肉都拯救不了的酸。

指尖染上葡萄的紫印，霖淵微微皺了眉，吞下剛剝好的葡萄，然後又去拿不遠處的雪帕。

帕子並不是濕的，所以很難擦掉已經幹了的印子，清潔術也不行。

霖淵略微皺了眉，索性不去管，然後伸手再去拿葡萄。

可下一秒，他看準的那個漂亮飽滿的葡萄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給截走了，霖淵順著看上去，只見戰神將那葡萄剝好，送到了他嘴邊。

霖淵配合地微張開唇，桃花眸勾了幾分笑意，葡萄在他口中轉了一圈，然後勾著唇角起身，吻上戰神的唇。

他把葡萄果肉用…舌推了過去，混合著甜膩的香吹過，似乎整個世界都變成甜的了。

吻畢，戰神低下頭，將額頭抵在霖淵的眉心。

後者忽然身體失去了力氣，卻被戰神的手托得穩穩的。

他的金色神魂很突兀地闖了進來，將霖淵黑氣彌漫的神魂包了起來，然後逐漸滲透，滲透。

戰神的聲音很低，讓人聽完就覺得耳朵都變麻了，“會一直陪著你。”

與其這條命因為命咒而被天帝拿去，不如他親手將自己的命獻給他的心上人。

霖淵，我這條命，只能給你。

永遠是你的。

最後一縷神魂離體之前，戰神附在霖淵的耳邊，輕聲道，“平安。”

話音剛落，神魂消散，其中的八分神魂融入了霖淵的神魂之中，剩下的兩分，則藏在了龍淵劍裏。

霖淵怔怔地看著戰神倒在自己身上，恍然間，淚流滿面。

為什麽？

為什麽要把你的命給我？

懷中人的體溫寸寸褪去，只留下一個俊美但沒有溫度的軀殼。

他的淚滴在他殘留一個笑的臉上。

明明冰冷，卻又灼熱。

他拼命想要救他，無論是嘗試將神魂歸還給他，還是用回元丹，都不過是驚喜之後的失望而已。

漸漸的，他麻木了。

他尋來保屍身不腐的冰棺，將戰神小心翼翼放了進去，而每當思念至極的時候，他便抱著龍淵劍，睡在寢宮密室的冰棺旁。

霖淵覺得，有一日，他的戰神會醒過來的。

由於戰神給霖淵的八分強大神魂，霖淵的實力更上一層，這三界之間近乎無人可敵，無人可傷。

唯有一個方法。

獻祭一萬生魂封印。

他變得更加沈默寡言，變得殺人不眨眼，渾身上下透著極致的冷意，比從前更像魔君。

他的實力雖然很強，可整日在密室守著他的戰神，只覺得世間紛擾與他無關。

他很自私，寧願裏面躺著的是他自己，寧願現在翻來覆去思念的人是戰神。

他比戰神該死，不是嗎？

可該到來的節點還是來了。

不知是誰放了消息出來，戰神當年是因為天帝的命咒而身隕，霖淵得知後，便派人去細查。

知道了其中的一切。

戰神是為了他啊……

戰神把命給了他，這世間便無人能傷他。

他如此，都是為了保護黑透了的自己啊……

他甚至自虐般地想，若是他們從未遇見，若是那日他喝了摻了暖神香的酒之後直接自戕，若是他藏起屈辱過往不談覆仇，是不是他的太陽……

便永不會墜落？

心中密密麻麻的愛意撕扯著他的內心，他跌跌撞撞去夠戰神那日留在書架雜書之後的畫。

顏色鮮艷的如同昨天剛畫上去，霖淵拂過畫面之上戰神的脊背，仿佛真的觸碰到了一般。

他目光在畫卷之上一寸寸滑動，最終定格在畫軸附近暗色的紋路之中。

被暗色調的繁雜花紋所遮掩著，所以若是不細細觀看，是看不清的。

上面提了幾個小字。

吾愛，霖淵。

楚眠兒與小a看著他又笑又哭，狀似瘋魔，黑紅色的衣袍浸了深沈而濃重的月光，幾乎壓彎他脆弱的脊梁。

楚眠兒以為，霖淵知道了這一切之後，會率領魔兵打上天界，而在那之前，應該就是書中所記載的，先屠戮幾千修仙人。

但她卻沒想到，事情完全不是書裏寫的那樣。

是修仙界的人，主動去圍剿魔君。

而這其中，也不乏幾個神官按照天帝的意思下達的指令。

看著這些攻打過來的修士與天兵，為了守護好魔界宮殿，守護好地下密室冰棺之中的戰神。

赤紅色的劍鞘褪下，泛著寒光與黑氣的劍刃刺入一具又一具身體，鮮血濺了他一身，他嘴角卻勾著淺笑。

覺得，自己若死了也不錯。

但又好舍不得。

如今他的神魂有戰神留下的金光，他怎麽舍得送戰神的神魂去死呢？

劍尖上滴落好多好多血，他也不記得自己到底殺了多少人，殺了多少天將。

只記得那個夜，連月亮都是紅的。

就在他仰頭望月之時，忽然有人結下陣法，以死在魔君與魔兵手上的萬千生魂為祭，將他封印在陣中。

而那封印之人因為剎那間霖淵揮出去的劍氣，人首分離。

世間再無魔尊霖淵，卻有被紅布包裹的嬰兒，侍女將嬰兒悄悄抱走。

那個嬰兒，便是霖淵被封印之前所化出的一個分身。

隨著分身的長大，分身霖淵聽聞地下城有讓人神魂回體的法子，便在地下城游蕩近乎兩千年。

後來留在地下城城主的密室之間，一待便是十餘年。

可這兩千年，他打聽遍了整個地下城，竟然都沒有有關神魂回體的任何消息。

他每日抱著龍淵劍昏睡，後來聽了城主的邪術，一年吃一個人，以來突破修為的禁錮，卻忽然有個老者找上門來。

這老者的聲音楚眠兒很熟悉，赫然是無窮之獄之中老人的聲音！

老者說，“你若將龍淵劍交給我，我便會為此劍尋找劍主。龍淵劍的下一個劍主，便是能覆活戰神之人。”

分身霖淵不信，問他，“你要我如何信你？”

老者聳聳肩，“不信也沒辦法，你不是也不知道嗎？

“死死守著，是守不出個結果的。”

霖淵擡起赤紅色的眸子，鎖定了面前這位鶴發的老人，“為何幫我？”

老人說，“不是幫你，是幫神尊。”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道，“今年將送來城主府的那位美人，你需要死在她手上。”

霖淵冷眼瞧他，“為何？我怎麽知道那不是因為你想殺我？”

老者笑，“只有你的分身死了，主體的神魂才完整。”

臨走前，他留了一句，“好好想想。”

楚眠兒被這些迅速閃過的片段震驚到，也驚訝於無窮之獄的老者竟然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所以其實，這位老者可能並不是為了她而破例讓她進到無窮之獄。

只是因為她，恰好能覆活戰神而已。

楚眠兒眸中閃過茫然，她呼喚小a，【小a，為何他說我能覆活戰神？】

小a道，【我猜，是因為你的魂魄來自於異世，不受此間神魂規則的束縛，且還與戰神一樣是修劍，比那個不正經的佛修更合適。】

楚眠兒默了默，【那覆活他的過程會很難嗎？】

小a也不太知道，因為調取不到這方面資料，只能說，【估計你的實力越強，便會越輕松吧。】

眼前的景象忽然劇烈晃動起來，當楚眠兒再次睜眼，便回到了漆黑一片的無窮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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