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章雲: (28)

關燈
成為他極度悲傷的誘因。內心世界,常寄托在珠簾鏡奩等閨房事物之間,並一往情深。但原本就沒有關於“色”的意念。曾向神祝告說:“我不幸受自身軀體的拖累,瓜田李下都讓人心驚膽戰,死後當現身掌管世人陰陽之契的繾綣司,求氤氳大使將我生為女兒身。”園中有一株海棠,他愛護備至,開花時用紫羅作棚幛,為海棠遮蔽風雨,常對花玩笑似的說:“你若憔悴了,我將為你殉葬!”每次見到花落,必定要在樹下為它啼哭,邊泣邊訴。泣訴完,必定會大病一場,年年如此。父親懷疑花作祟,將海棠樹砍了,湘大為悲痛,身子一撅就死去。

湘剛剛死去時,惶惶不知該往哪裏去,但見彩霞滿天,映照著溪谷絢爛如錦繡。有兩個女仆在路邊等候,跟隨她們來到一座大府第中。帷幕層層十分深邃,女子們的釵、環交相輝映。幾聲雲鑼,眾人傳報夫人出,夫人玉容端麗,服飾如同古代妃主的樣子,坐下後慢慢說著些什麽。湘一心左顧右盼,並沒有聽見。侍者偷偷扯他的衣服說:“夫人在問你呢。”湘這才張徨失措,不知如何回答,滿堂大笑。夫人笑道:“他確實是個癡迷!(譯者註:君侯信自癡,語出《世說新語簡傲第二十四》:謝中郎是王藍田女婿,嘗著白綸中,肩輿徑至揚州聽事見王,直言曰:“人言君侯癡,君侯信自癡。”藍田曰:“非無此論,但晚令耳。”)”接著有侍者拿著蠟燭將湘領到東院,開啟一道月形門,來到一間幽靜的房間。室內帷帳床榻被子枕頭都十分精雅,數位婢女擁簇著一位女子進來,讓女子坐到床上,然後一哄而散。湘兩袖相交側身相對,目不轉睛。女子將他推開,就解衣上床了。湘又將燈燭移到枕畔窺看,女子含羞微有怒意,回身避向內側。湘檢視她的周身將沒蓋好被子的地方替她蓋好,擔心風寒侵襲了她的肌膚;放下帷帳當去燈光,怕燈光閃爍晃了她的眼睛;整理衣服屏住氣息,靜靜地坐在枕頭一側,怕驚擾了她的酣眠清夢。

天亮,女子睡醒起身,輕聲說:“君貌美如冠玉,怎麽沒有丈夫氣概?”湘回答道:“能得以這麽近聞到香氣,已經很滿足。我喜歡美色,並不是在床上。”女子微笑著呸了一口口水,湘用衣襟當靶承接,轉眼間,衣襟上現出一朵海棠花,湘感到奇怪而問她,女子皺著眉說:“君到現在還沒認出我嗎?君往昔所愛的海棠樹,就是我。感謝君與我同死,願意生生世世同作多情物!”說著話,夫人派人催促叫他去。夫人命侍者展動繡幡招來一只小船讓他乘坐,但見飛花漫空,飄落在湘的衣服上,不再脫落。旋即有一股暖風從地上升起,他頓覺身輕如葉,飄飄然隨風飛舞。頃刻間,撞倒一棵樹上而停下,身子竟然與樹相合,枝葉動搖,無異於用手臂帶動手指,原來已經轉生為海棠樹了。其旁邊有一棵桃樹,則是女子托生在這裏,於是相互呼喚著十分快樂。

這個地方朱紅的欄桿漢白玉的臺階,長滿青苔的小徑縱橫,周圍有低矮的圍墻環繞,圍墻有處缺口,與一個巨宅相通。那邊是某位富貴縉紳的花園。花園中眾多的花姊妹都來問候,迎來送去十分融洽。當風和月明之時,總在一起游戲於清池碧草之間,情致很淒切婉轉。不多久桃樹開始現花。縉紳家有個女兒叫雪燕,很美麗,帶著一幫婢女來賞花,各自摘一些插在頭上,細看海棠,相互說道:“為何海棠還沒開?”湘立即想開,女子制止他說:“君的花期尚須半月之後,這麽急幹什麽?違背季節而開花,將會短命的。”湘不聽她的話,第二天就開放了。雪燕想不到海棠花會突然開放,好幾天也沒來。都落了,又再開等待著。先後開了三次,雪燕才來,吃驚地說:“為何開得這麽快?”徘徊許久,折下數枝,養在花瓶中。湘高興得不得了。

第二天,縉紳寫信給好友治辦酒席請他們來賞花,愛花的朋友得信後都來看湘這棵海棠。已而車馬喧鬧,有身份的人聚集,酒肴不斷,酒氣熏騰如毒霧。酒足飯飽之餘賦詩填詞,評論讚嘆之聲喧嘩雜亂,讓湘無法忍受。天晚,各自選擇花枝攀摘而去。於是晚風飆起,花瓣紛紛驚飛。湘嘆息道:“風神為何這麽晚才來?”當晚得病,日見枯槁慢慢死去。女子感他的情,也跟著死了。回來見夫人,夫人給予厚厚的安慰撫恤。後來又與女子一同為花好幾世代,其中的詳細故事不能盡知。

一天,夫人對他說:“君曾經想變成女人身,今天讓你如願以償。天地間的綺麗之氣,由名花、美人,分別享有。此行無異於成仙。”湘磕頭感謝。女子領他來到一座樓上,用各種香料給他沐浴,灑淚訣別道:“我倆的緣分深了,又怎麽樣?然而情根糾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請從此分別,我不會再去人間游歷了!”說完,將湘推向樓下,湘竟然像是從雲霧中墜落一樣,身形頓時縮小,就變成了金氏家的女兒湘雲。到了及笄的年齡,父母打算給她選一門女婿,湘矢志不從。但她那憐釵惜粉的本性,仍然是前世一樣,好像忘了自己已是女兒之身。曾說到自己作海棠時,被人攀摘很痛苦,無異於傷害肢體。但雪燕來折時,則心悅她的美麗,沒有感覺而已。

年紀剛二十餘歲便死了。死前一天,有尼姑到她家,湘一見就如老相識,家人都沒有人能認識的。兩人握著拂塵對話,像是參悟了的樣子。尼姑說:“露珠很明亮,一碰就碎。霜花最純潔,一觸就消。”湘說:“根源在哪裏呢?”尼姑說:“太陽下的霞光,如果非空非色的話;那鏡中的花影,又是真是幻?”湘再三點頭,尼姑就離去了。第二天湘去世。臨死,詳細講述了她生生世世的夙因,讓家人將她葬在海棠樹下。

【原文】

再生事夥矣,莫奇於女湘。湘姓金氏,能記宿世事。嘗為士人子,生時有骨橫其胸。遇道士相之曰:“此情骨也,吾能蛻之,不爾,將為歷劫累。”家惡聞其說,叱而遺之。

稍長,無他慧,雅善傷心。妍花素月,淒風悄雨,皆斷腸時也。魂魄縷縷,常在珠箔鏡奩間,然一往情深。初不作登徒之想。嘗呪曰:“吾不幸形骸之累,瓜李皆兵,死見氤氳司,求生我蛾眉班中。”苑有海棠一株,愛護甚至,花時作紫羅棚幛,覆蔽其風雨,每戲謂花曰:“汝若憔悴,吾當殉汝!”花落,必泣於樹下,且泣且訴。泣訴已,必疾病,歲以為常。父疑花之祟也,伐其樹,湘大慟,一踴遂絕。

湘之始死也,皇皇無所向,覺彩霞滿天,溪谷絢映如錦繡。有二女使候於途,隨至大第中。列幕甚邃,釵光環照,雲璈數聲,眾報夫人出,玉容端麗,服飾如古妃主狀,降席徐言。湘竊左右顧盼,未之聞也。侍者潛曳其衣曰:“夫人問汝。”湘張皇失措,莫知所對,滿堂粲然。夫人笑曰:“君候信自癡!”俄有侍者執燭導湘度東廓,啟月扉,達於曲房。帷榻衾枕甚雅,數婢擁一女子入,坐榻上,哄然遂散。湘交袖側身,睇不移睛。女推而遠之,遂解衣入衾。湘覆移燈窺枕,女赧爾微怒,回身內障。湘周視覆蓋。恐風露侵其肌也;下帷蔽光,恐華燈爍其目也;斂衣屏息,枯坐枕端,恐擾其酣眠清夢也。

東方白,女覺而起,微語曰:“君貌如冠玉,何無丈夫氣?”湘對曰:“得聞薌澤,於願至足。臣之好色,不在床第間也。”女微笑唾之,湘鈀承以襟;須臾,成海棠一蒂,異而問之,女顰曰:“君未識妾耶?君疇昔所愛樹,即我也。感君同死,願生生世世同作多情物!”言次,夫人促召去。命侍者展繡幡招艭之,飛花攪空,著湘衣袂間,不覆脫落。旋有暖風一縷起地上,頓覺身輕如葉,飄飄然惟風所向。頃之,觸樹而止,身乃與樹合,而枝葉動搖,無異臂指之使,蓋轉生為海棠矣。其旁有桃樹,則女托焉,於是相呼樂甚。

其地朱闌白砌,苔徑橫斜,繚以短垣,垣有鑿壞,通巨宅。蓋某貴紳花圃也。圃中花姊妹鹹來問訊,款接甚歡。月明風細,輒游戲清池碧草間,情致殊淒宛也。未幾桃始花。紳有女雪燕,絕美好,偕諸婢來觀,各折枝簪鬢間,諦視海棠,相謂曰:“何尚未蕊?”湘即欲具蕊,女止之曰:“君花期尚在半月後,何遽也?違候而花,將不壽矣?”湘不聽,明日花焉。雪燕不意其猝開,數日竟不至。落矣,又開以待之。三開,雪燕來,驚曰:“何遽若此?”徘徊久之,折數枝,作膽瓶供。湘不勝喜。

次日,紳折簡治具召客,花侶聞之皆吊湘。已而車馬闐咽,冠履坌集,酒肴洊至,熏騰如毒霧。酒酣賦詩,評讚呶雜,湘不能堪。日暮,各選條折枝而去。於是晚風颷起,落片驚飛。湘嘆息曰:“封家姨來何暮也?”是夕遂病,日就槁以死。女感其情,亦從之。見夫人,夫人慰恤之甚厚。覆與女同生者數世,事不能詳。

一日,夫人謂之曰:“君嘗欲現女人身,今當如志。天地綺麗之氣,名花美人,分而有之。此行無異登仙也。”湘頓首謝,女導至一樓,以繁香浴之,灑涕而訣曰:“緣深矣,可若何?然情根糾結,何時已乎?請從此判,不覆游於人間矣!”言已。遂推湘樓下,乃如自雲霧中墮,形頓縮,遂為金氏女湘雲。及笄,父母欲婿之,湘堅矢不可。而憐釵惜粉,不異曩時,殊自忘其身之既雌也。嘗言作海棠時,被折甚楚,無異創其肢體。雪燕來折,則心悅其麗,不覆覺耳。

年二十餘卒。卒之前一日,有比丘尼至其家,湘見如舊識,家人皆莫之識。握拂對語,如參悟狀。尼曰:“露珠極明,沾之立碎。霜化至潔,觸之即消。”湘曰:“究竟何如?”尼曰:“日裏霞光,非空非色;鏡中花影,是幻是真?”湘點首者再,尼遂去。翼日湘卒。瀕卒,歷敘其夙因,命瘞諸海棠之下。

☆、齊福喜

清雍正中期,大興縣有一位平民叫齊福喜,喜歡瞎胡鬧。他嫂子生來膽小,齊福喜琢磨著要狠狠嚇唬她。夜靜以後,用白紙做了一個像筒子一樣的高帽子,將紙錢串兒扭曲著吊掛在耳朵兩邊,臉上塗上□□黑墨,嘴裏銜著豬舌頭,翻過羊皮襖披在身上,準備藏在廁所等候嫂子。化完妝,對著鏡子來照,忽然感覺心中一陣悸動。接著往廁所去,一開門,一個鬼迎面而來,與齊福喜的裝扮一模一樣,那鬼與齊福喜的身體合在一起,齊福喜大聲呼叫著倒在地上。家人跑來看,齊福喜叫著:“有鬼,死啦。”用燈燭一照,原來是齊福喜。急忙擡到床上,洗掉臉上的粉墨,用姜湯灌下,暫時慢慢蘇醒。病了月餘,最終還是死了。有人說:廁所的鬼,就是齊福喜的魂。他拿鏡子照的時候心慌,說明他的魂離開身體已經先出去了。是這樣嗎?不是嗎?

【原文】

雍正中,有大興縣民齊福喜者,好儇弄。其嫂性苦畏,齊謀恐之。夜定,以白紙作冠高如筩,紙錢垂癴兩頰間,面傅粉墨,銜豬舌,表羊裘而披之身,將伏廁間以俟嫂。裝訖,覽鏡,忽心動。既如廁,啟門,一鬼迎面出,與齊形絕肖,合於齊身,齊大呼倒地。家人奔視:“有鬼,死焉。”燭之,乃齊也。亟舁之床,滌其面,飲之姜湯,姑漸蘇。病月餘,卒死。或曰:廁之鬼,齊之魂也。引鏡心動時,蓋離舍而先往矣。然歟?否歟?

☆、狼狽

海州狼多為患。村民捉到幼狼就殺死,或者剜眼、剁腿,仍然放掉,意在警告其它的狼。後來,有位村民天黑時從別的鎮子回來,在路上遭遇好幾只狼。狼似乎認識他,齊心合力向他撲來。村民急忙爬上稻草垛子躲避,狼上不去,圍著草垛守著他。夜深後,狼群忽然散去。村民還是不敢下來,在上面等待天亮,希望有過路人幫助自己。過不久大批的狼來了,其中有只小狼銜著大狼的尾巴行走。仔細一看,是只瞎狼,正是被這位村民以前剜了眼睛的。它來了,肯定是因為記仇,要報仇雪恨。另有一只狼背著一只狽趕到,狽的四足前短後長,將前身搭在狼背之上。仔細看過稻草垛,忽然用嘴叼起一束稻草向後拋去。群狼明白了他的意思,搶著來叼稻草,眼看稻草垛就要塌了。這時天已經開始亮了,有扛著鋤頭、挑著擔子的幾個人走過,村民大聲呼救。人們拿著家夥跑來,狼這才放棄村民跑了。

由此看來,幫助狼為惡的是狽,狽在後面策劃而狼在前面進攻。《酉陽雜俎》所記載的事與這類似。

【原文】

海州多狼患。莊民捕得其稚者殺之,或剔目決足,仍縱之去,意以警狼。其後,莊民某,暮從他鎮返,遭數狼於道。狼似相識,並力而前。某亟走避稻積上,狼不能登,環而守之。夜既深,狼忽散去。某亦不敢下,以待天明,冀行者之助己也。俄而狼大至,有小狼銜大狼□□。視之,瞎狼也,即某前剔其目者。其來也,將甘心於仇,以快其志。又一狼負一狽至,狽足前短後長,外於狼背。熟視稻積,忽銜稻一束望後擲之。群狼喻意,爭銜稻,稻積將塌。會向晨,有荷鋤及擔者數人來,某大呼救。數人操具奔至,狼乃始解去。

由此觀之,濟狼之惡者狽也,狽策而狼攻。《酉陽雜俎》所載事類此。

☆、何生

山東的何生,家中富有而仗義好施。曾經住在金陵的某客棧時,遍訪同客舍的青年男客。有一位少年客住在西側房間,頭戴長頭巾,衣服很破舊,而珠玉般的神貌如同美女子,見到人總是關門回避。何生心中向往很想與他結交,投送了三次拜貼,那少年男客卻趁何生不在屋時才來回拜。某一天何生偷偷往他的房間察看,發現竈間沒有煙火(譯者註:舊時客棧有很多是租住性質,由住客自己生火做飯),少年客坐在一張用繩子穿的折疊椅上,擁著一床破被絮而已。回頭問客棧主人:“西屋那位少年客姓什麽,哪裏人?”店主也不知,只是說他租住這裏已半年了,房錢還沒給,不能再讓他繼續住下去。何生嘆息不已,心想一定是個避難而在路上又沒盤纏的人。就替他向店主繳了房錢,並囑咐店主不要告訴他本人,隔些天送一些錢給少年客以作周濟。少年客不推辭,也不說感謝的話。過了不久,再去敲他的房門,則沒人回應;進入他的房間,已經無人在,少年客還是走了。床下有一個青布包,打開一看,何生所饋送的錢都還在,深深感嘆他正直的品行,然而心裏總感覺此人有些怪怪的。

之後不久,何生回到山東。一個同鄉人誣告他有某些不可告人的事。縣官索賄賂達萬金,其理才得以申,家業卻由此破敗。於是到南方楚地游歷,向在湖湘做官的一位舊友借錢,稍微借到了一些。旋即整理行裝上路,途徑洞庭湖畔的山野,忽然從樹林裏跑出一只巨獸,紅色的毛鋸一樣的牙齒,擋在路中,那樣子將要撲殺人,無法逃避。突然有個女子騎著馬飛快趕來,身著華美的衣服腳蹬小弓鞋,腰懸寶劍手持弓箭,就在馬上擡腳往巨獸的鼻子上一勾。巨獸狂吼著逃跑了,女子追趕,很快跑得不見影。何生雖然有幸得以脫險,但所騎的馬被巨獸驚嚇,怎麽鞭策也不肯往前走。不得已,調頭往來路,馬才走。

此時天已很晚,趕不上宿頭,獨自歇息在一座野廟中,夜裏無法入睡。夜深後月亮出來了,便起身來到廟門外散步,微風拂面,隱隱聽見風中傳來笛聲,悠揚妙曼。邊聽邊走,笛聲停了而響起了笑聲,前方燈火明亮,一幢豪華的宅第前門大開,有位穿戴華麗衣帽的人整理著衣服畢恭畢敬地在門外迎候,躬身作揖請何生進屋,行賓主之禮。何生心下懷疑,不明白其中原由,於是問起他的家族姓氏,那人說:“君忘了金陵客棧西室的少年客了嗎?那就是我呀。”何生仔細端詳,果然是他,便問道:“前次為什麽離開得那麽神秘,今次為何又相遇得這麽巧妙?”那少年客說:“我因窮而偷偷溜走,投住在這裏。為感謝君的舊誼,所以特地在此等候。”何生驚訝地問他怎麽事先知道自己會來這裏,少年客支支吾吾。言談之間,偶然聽見少年客的手腕與茶幾相碰時有鐲子的聲音。何生偷偷留神察看,發現少年客帽子下面微微露出鬢梢,心下更加疑惑而不敢詰問。少年客笑道:“君懷疑我嗎?白天在馬上驅趕猛獸、為君掃除障礙的人也是我。”於是摘掉帽子露出雲鬟。何生大驚,急忙拜謝,驚呼道:“神人。”女子也還以答拜之禮,說:“我穿男裝游戲人間,用貧窮來掩飾自己,才能不被人看破。君卻獨獨要助我,所以我也要助君,恰好可聊作報答,這點事還足以掛在嘴上嗎?”

旋即告訴侍者,去叫丫奴出來。丫奴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子,頭上梳了一雙角髻,短襖窄袖,清秀如雲霞。女子對她說些話,何生聽不大明白。丫奴回答道:“好的。”就擦著屋檐走了。頃刻之間傳來輕微的劍嘯之聲,丫奴已突然跳下,向女子覆命道:“事辦完了。”女子就讓人備餐,一應杯盤立即設好,菜肴極盡海味山珍。夜已近黎明,何生酒足飯飽,起身告辭。女子也不強留,但眷戀之情溢於顏面。有個男仆牽著馬等在門外,正是何生所乘騎的馬,行裝也在。

何生於是道別,回到家中。家人告訴他那個誣陷他的人以及索賄的縣官一夜之間被強盜殺了,而且兩人的頭都找不到。問明時間,正是何生見女子的那天晚上,立即明白這件事是丫奴幹的,心中愈發感謝女子。在整理行李時發現,女子饋贈了他很多錢財,另有一只小匣子,封得很嚴。打開來,得到一支三寸來長的小劍,鋒利如霜雪。試著去削庭院前的樹,劍還未到,樹枝已斷;劃向石頭,石頭被剖開。心裏想著某個目標,將劍擲出去,劍就直奔目標,然後自己飛回手中,原來是一支飛劍。何生十分高興,珍藏在匣子裏,間或拿出來玩一玩。

年末,劍柄頂端的環脫落。那天夜裏屋中如虎嘯,有一道白光擦著窗欞飛出,劍失了。何生好些天喪魂落魄。有一天天氣十分寒冷大雪紛飛,忽然聽到門外傳來馬嘶聲。出門一看,有一匹駿馬站在門外,鞍鐙齊全。何生懷疑是那裏跑出來的,而馬鬃中隱隱約約系著一只繡囊。解下來檢視,內有蓮花一瓣,寫著四個字:“騎至即發”。並沒有落款。何生很疑惑詫異,而那馬則幾次昂首跪地,像是要人騎它走的樣子。何生試著騎上它,駿馬立即向東南馳去,速度極快,也不知跑了多少裏。最後來到一個地方,許多蓮花池相互連接成帶狀。來到第三個蓮花池上,馬駐蹄嘶叫,不再前行。乃見高墻延續伸展,所站立的地方正對著一座紅門,只聽門內有人說:“來了”。門被打開,出來一個小丫鬟招呼他說:“請進。”

何生徐徐步入,來到內室,則小屋幽靜白潔,顯出瑩瑩的淡綠,華麗的帷帳中有人□□嘆息,小丫鬟上前稟報,說:“來了。”就聽見清脆的鈴聲,帷帳被徐徐掀起,一位麗人擁著被子坐在其中,神情酸楚。何生徘徊著細看,原來是那女子。女子見到何生,很驚訝地露出喜色,馬上躍然而起,問:“你怎麽會來這裏?”何生向她講述了經過。女子望著侍女說:“這必定是丫奴幹的。”侍女們都點首微笑。一會兒,丫奴從外面進來,一身紅衫背著綠色鬥笠,滿身雪花,烏黑的鬟髻楚楚動人,如同一雙雀翹。女子在她臉上一彈說:“妹子請客,怎麽可以不告訴我?” 丫奴笑道:“我因姐姐病重,匆忙間請他來,因而來不及稟告。”女子低頭沈默半晌之後,才對何生說:“我見過普天下的男人,從沒在意過。獨身一人像雲彩一樣自由翺翔像雷電一樣四處奔走,本也很自豪。沒想到為了你纏綿成這樣。”於是與何生結為夫婦。

何生將飛劍丟失的事告訴女子,女子責備他說:“我贈你飛劍,是為了讓你能用它,你竟然秘藏起來當玩具呀?那飛劍本是神物,豈能長時間待在匣子中?難怪它自己跑了。不過此物奇怪變異非同尋常,非得是丫奴,沒有人能夠收攝它。”何生心下本就很在意丫奴,就請求讓丫奴跟他們一起去找飛劍。女子起初不同意,何生堅意請求,女子笑道:“看你的意思,大概不是為了找劍吧。”何生不能繼續隱瞞,將實情相告。女子說:“我本來也這麽想,但事情不能操之過急,讓我說服她試試看,看她是什麽意思。”於是對丫奴說:“郎的劍逃掉了,這東西不容易馴服,須得妹子親自走一趟,讓郎協助你。” 丫奴說:“妹子我自己足可以辦好,用得著人協助嗎?”女子說:“盡管如此,但也為了讓郎親眼看一看實際情況,算作是試試他的膽量吧!” 丫奴答應了。女子私下裏教給何生說:“你與妹子去找劍,見到有青色的東西長得像龍,那就是劍,千萬不要害怕不要退卻,但要裝出害怕的樣子,往妹子身邊躲藏,她會以為是你害怕的緣故,將不忍心拒絕你貼近她。”

於是二人同行,來到萬山叢中,但聞風聲肅肅。丫奴看了看何生說:“劍就在這裏了。”果然有個東西長五、六丈,蜿蜒在層崖之頂。丫奴用手一招,那東西從崖頂飛身而下直入丫奴手中,已經迅速縮小,依然是支小劍。何生想起女子教他的話,趁丫奴舉手時,佯裝驚叫,跑過來緊緊抱住丫奴的腰,裝出一副戰栗的樣子。丫奴大笑道:“姐姐也太糊塗,如此膽小郎君,何必讓他來。”於是將劍遞給何生,何生故意畏縮著不敢接,反而將丫奴抱得更緊。丫奴兩頰漸漸發紅,開始有些不能自持,何生用目光傳遞情意,急急懇求她,終於成其好事。

等回來後,女子開玩笑說:“妹子曾為我當媒人,我今天同樣報答。”於是丫奴也嫁給了何生。丫奴對何生說:“我姊妹原本都是紫蘭宮的捧劍侍者。與姐姐偷著在西圃中戲耍,二人拔劍對舞,誤傷了守宮的鶴,因而被貶謫到人間,讓我們從事游俠之事,讖語‘遇鏡而圓’,有幸托身於君。‘及瓜而代’,又將離開君走了。從此以後落花明月,萬古相思,再無相見之期了!”何生十分悲痛,兩位女子也哭泣。女子對丫奴說:“妹子本會吹笛,今天何不為郎吹奏一曲?” 丫奴拿出笛子吹奏起來,發出悲涼促遏之音,一時間風吼霜飛,讓人肝腸盡裂。於是將笛子扔在地上說:“離別的愁緒填胸,怎能吹出好調?不如到此為止。”三人於是在悲痛中依依惜別。

何生獨自回到家鄉,也能通劍術,經常替人化解不平之事。或有妖物憑身、鬼魅作祟、空宅不安的,何生持劍而往,立即懾服。

【原文】

山左何生者,富而好義。嘗客金陵,遍謁同舍郎。一少年客居西室,首戴長巾,衣甚襤褸,而珠神玉貌如好女子,見人輒扃戶避去。何心儀之,投三刺,客瞰亡始來答拜。他日窺其室,曲突無煙,客坐繩床上,擁敗絮而已。退問主人:“客何姓,何許人?”亦弗之知也,乃謂稅居半載矣,值弗償,不能覆館之。何嘆息不已,意必避難而窮於途者。乃代為納值,囑勿言,間饋之金錢周恤之。客不辭,亦不謝。無何,款其關,則無應;入其室,無人焉,客竟去矣。床下有青布囊,啟之,所饋錢悉在,深嘆其廉,然心竊怪之。

未幾,何還山左。裏人誣訐其陰事。縣官索賄賂至巨萬,始得理,家由是破。遂南游於楚,稱貸其故舊之官湖湘者,薄有所得。旋治任經洞庭之野,忽林間逸出一巨獸,紅毛鋸齒,當途而立,勢將搏噬,莫可逃匿。倏有女子飛騎來,錦衣弓鞋,腰劍挾弓矢,即馬上舉足勾獸鼻。獸狂吼而奔,女逐之,絕塵而去。何雖幸得脫,而所駕馬驚於獸,鞭之不肯前。不得已,返轡故道,馬乃行。

日已遲暮,不及宿,獨止野廟中,不能成寐。夜深月出,起步廟門外,微飔拂面,隱隱聞笛聲,悠揚纖妙。且聽且行,笛聲止而笑聲起,則燈火爛然,甲第大辟,有攝華衣冠者迎門外,揖何而進之,抗賓主之禮。何懷疑,不測其由,乃征其氏族,其人曰:“君忘金陵西室之人與?即我也。”何審視,果是,因問:“向者何去之密,今何遇之巧?”客曰:“餘窮而遁去,投止於此。感君舊誼,故特相俟。”何訝其預知,客唯唯。語次,聞客腕釧觸幾頻有聲。何竊左右顧,而見其冠下微露鬢梢,心愈疑而不敢詰。客笑曰:“君疑我耶?日間馬上驅猛獸、為君除道者亦我也。”因探去其冠而雲鬟見。何大驚,亟拜稱謝,呼曰:“神人。”女亦答拜之,曰:“吾雄服游戲人間,以貧自晦,遂不為人識。君獨助我,故我亦助君,適以相酬,奚足覆齒?”

旋顧謂侍者,呼丫奴出。乃十三四歲女子,頭作雙角髻,短襖窄袖,秀若雲霞。女與之語,殊隱躍。丫奴曰:“諾。”遂拂檐而去。頃之劍聲吷然。丫奴已瞥下,反命曰:“畢矣”。女乃命治餐,杯盤立具,極海陸之陳。夜向晨,何不勝酒食,起辭告行。女亦不強留,然眷戀之情溢於顏面。有長須奴探騎候門外,即何所乘馬,裝資亦在。

何遂別,至家。家人乃言裏人及縣官一夕死於盜,而並亡其首。問其時日,適何見女之夕也,始悟即丫奴所為,愈感之。及理行篋,則益以厚贐,別一小匣,緘甚固。啟之,得小劍長三寸許,淬利如霜雪。試削庭前樹,未至,樹已斷;劃石,石解。意所向,擲劍,劍輒往,已覆還手中,蓋飛劍也。何喜甚,寶之匣中,間出而玩之。

歲餘,劍首之環脫。其夜室中如虎嘯,有白光拂牖而出,劍乃亡。何惘惘如喪者累日。時沍寒密雪,忽聞門外馬嘶聲。出視,有駿馬止焉,鞍鐙悉具。疑亡而逸者,而鬣間隱系繡囊。解視,得蓮花一瓣,書曰:“騎至即發”。並不署款識。何頗疑怪,而馬數數昂首跪地,若勸駕之狀。試跨之,則東南而馳,絕駛,亦不知裏數。既至一處,蓮花池相續如帶。及第三池上,馬止而斯,不覆行。乃見高墉袤延,立處當朱戶,戶內人語曰:“至矣”。戶乃辟,有小鬟招之曰:“進。”

何徐徐步入,遽行至內,則曲室銀眞,熒熒發碧,黼帳中有呻而嘆者,小鬟前白,曰:“至矣。”則聞鈴聲鏘然,帳徐啟,有麗人擁衾而坐,□□酸楚。何逡巡審視,女也。女見何,訝然色喜,已而躍然起,問:“奚以能來?”何告以故。女顧侍者曰:“此必丫奴也。”侍者皆點首微笑。頃之,丫奴自外入,紅衫翠笠,落花滿身,鴉鬟楚楚,已勝雀翹矣。女彈其頰曰:“姝子召客,何得不告我?” 丫奴笑曰:“吾為姊病甚,趣召之,故不及關白。”女默然低首,已謂何曰:“妾相天下士,每不留盼。雲翔電邁,頗亦自豪。不圖為君纏綿至此。”於是與何為夫婦。

何以失劍告,女責之曰:“吾贈君飛劍,為君能用之,乃秘藏為弄具乎?彼乃神物,豈長處匣中?宜其亡耳。顧此物怪變非常,非得丫奴,莫能收攝也。”何固屬意丫奴,乃請與之俱。女初不聽,何固請,女笑曰:“察君之意,殆非為劍也。”何不能隱,以情告。女曰:“吾固欲之,然事不可驟,當說之,以偵其意。”乃謂丫奴曰:“郎劍遁,是物不易馴,須妹子一往,使郎佐汝。” 丫奴曰:“妹自足了當,何以佐為?”女曰:“雖然,亦使郎一睹其狀,聊試勇怯耳!” 丫奴許諾。女竊教何曰:“君與妹子求劍,見有物青色如龍者,劍也,毋怖毋卻,然且偽為怖恐者,而匿就妹子,彼為君畏故,將不忍拒也。”

遂同行,至萬谷之間,風聲肅肅。丫奴顧何曰:“劍在是矣。”果有物長五六丈,蜿蜒於層崖之巔。丫奴招以手,物即投下入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