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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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士龍醒過來的時候,床頭只坐著兒子沐陽一人,人比床頭的體征儀還安靜,幾乎聽不到他的呼吸聲。

“我睡了多久?”他伸手便想除去讓他極不舒服的氧氣面罩,被沐陽伸出的手一把按住了,只見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按下了左上角的呼叫鈴,淡淡地回了兩個字,“三天。”

對於親人為的轉危安,他似乎完全沒什麽心緒起伏。一個頗為悲涼的念頭出現在沐士龍的腦海,如果自己就這麽醒不過來了,他的兒子,是不是也就這麽淡然處之,甚至不會有什麽悲傷的情緒。

“你媽和那個丫頭……”沐士龍依舊微弱的氣息渴求著想探究些什麽,最終還是硬生生吞下了腹,轉而問道,“那這幾天公司怎麽樣了?”

“沒事。”沐陽依舊淡淡的神色回道,伸手給他理了理不太平整的枕頭,醫護人員瞬時間魚貫而入。

多麽悲涼的畫面啊,眼前的這些陌生人的熱情都比自己最親的親人要多。

沐士龍淺淺地合上了眼皮,任由那些一擁而上的醫護人員打燈擺弄。他堅韌要強了大半輩子,從未想過年屆五十,功成名就之時才發現自己窮極一生的追求不過是一個笑話。

隨著醫護人員的信步而出,守在病房門外又一夜的三人也松下了心口的石頭。

馮林致原本愁雲慘淡的臉色也終於稍霽,些許嚴厲的眼神掃向眼神依舊哀怨的女兒:“好了,你現在可以回去了吧,媽媽年紀也大了,經不起你這麽折騰了,知道嗎?”

Emily悄悄地朝病房門口探了一眼,又是哀怨又是委屈:“誰知道他還不到五十歲腦子就這麽不好!(意指沐士龍的記性腦中風)真是太不公平了,他當年那麽過分,差點就沒讓我到這個世界上來,我還不能氣氣他麽?”

“所以你是要把他氣死了才公平嗎?”馮林致少有的嚴肅口吻讓一直陪伴左右的蘇小霭都陡然一駭,厲喝道:“再不給我回去,我就把你關禁閉,經紀人求都沒用!”

Emily頓時那氣憤勁就湧了上來,瞪著自己的母親眼淚劈裏啪啦地往下砸,好像硬是不能接受母親都不能容忍自己的情緒,整整十七年的壓抑一下子爆發出來,怎麽可能說沒就沒了?而他沐士龍倒好,往那裏一趟一個犯錯者就可以成為弱勢群體了嗎?

“媽——”壓下她臨界情緒的是來自身後蘇小霭的一聲叫喚,馮林致急急地拭過眼角滲出的淚,回頭的時候還不忘掛上溫和的笑臉,可是一切蘇小霭怎麽可能視而不見,但眼下有更嚴重的事情需要解決,她不能任由這種情緒在她們母女之間無止境地拉鋸,握著馮林致的手神情少有的嚴峻:“媽,這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可是現在沐陽需要照顧他父親我連他都不敢驚動——”

Emily的抽泣都在她嚴峻的神色下屏氣凝神,兩人都怔怔地盯著蘇小霭等待著她口中的驚天大事。

“風沐的徐副總剛剛來電話說風沐的財務總監孫經理淩晨出境了,留下了一筆爛賬。”蘇小霭話音剛落,馮林致重重地靠向了座位的椅背,金屬特有的冰涼質感瞬間穿透了她的紗紡衣料,從脊背一直涼至了心底……

呵,風沐,沐士龍有多愛這個產業,她就有多恨它,可是終究這一天他倒下來,居然還是需要她去撐——

閉上眼睛,仿佛又到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午夜。

那個時候的風沐還不是什麽公司,只是一家靠接散單賴以生存小家電制造廠商,或許說的更真切些,它不過是一家作坊。

即使哪怕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廠房,在這個物資匱乏、眼界短淺的時代,她的丈夫已經是眾多親朋與同學中出類拔萃的人物了。他的聰明果決、堅韌不拔又精益求精的那股勁讓他無往而不勝地沖在了事業的前線,而在這艱難博得的矚目光環的背後,卻是常人所看不到的辛酸血淚。

時鐘即將敲響淩晨的鐘響,可對她而言,時間除了徒增焦灼感,毫無它用。窗外的風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仿佛每一個敲打在玻璃窗上的雨點同時都敲進了她的心坎。面對著桌面上依舊堆積如山的賬冊握著計算器的手憑空地抽搐了兩下,明明是滿目的暈眩,明明兩個月前的手術根本就沒有調理,明明腰腿仿佛是要斷裂一般的酸痛根本一分鐘都堅持不下去……

可是她沒有退路,她必須完成她的任務。多少人已經在用眼白看她:連坐辦公室的活都幹不了,還能幹什麽?

——老板真是倒了八輩子黴,這麽聰明能幹怎麽會看上這種蠢女人,廠裏忙成一團什麽忙幫不上連個賬都不會做,真把自己當千金小姐嗎?

——聽說以前是個學美術的,除了畫畫啥也不會,你說這種女人是能過日子的嗎,等三十歲一過,那張皮相也沒了,老板還能看中她什麽?

——你以為呢,看老板嫌棄她那樣就知道後悔了,本事沒有肚子倒是爭氣的,畢竟沒了僧面還有佛面嘛,怎麽說都是他兒子的媽……

——所以說男人娶老婆要睜大眼睛啊,華而不實的東西娶回來當花瓶供著嗎?

果不其然,不出所料的她一夜的艱辛苦算,最終換來的是他冷漠的一聲嘲諷:“呵,就這個?”然後裝訂成冊的賬單被拋入空中,四散開來,紛紛灑灑再次成為一團亂麻。

她虛浮著的最後一分腳力終於支撐不了站立的姿勢,揪著散亂的頭發瑟縮到了墻角,崩潰地哭出了聲響——

“你哭什麽?你一定要在員工面前做出這副可憐樣嗎?是我欺淩你了嗎?都跟你說過幾百遍了,廠裏現在在起步階段,什麽都要開支,為什麽不能體諒體諒我?賬不會做是不是,要我做嗎?那你去車間嗎,穿這一身油汙的衣服去車間你可以嗎?”她的眼淚絲毫沒有換來他的同情可憐,而是更多的勃然大怒,那個時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整個廠裏所有人的眼光都是對的,她配不上她的丈夫,她是個負累者。

趴在地上重新一張一張地撿起散落的賬單,撐著桌子的邊緣再次回到計算器旁,一遍一遍地重新核審再核審,她沒有退路可憐,畢竟他已經給她最大的善意了,她不是不想去車間組裝零部件,而是那麽做也討不到任何的好,在那裏會受到更多的白眼與嫌棄,百般挑剔她的手腳慢半拍亦或對部件認識不夠到位……

多好啊,整個廠裏的員工都像是他的家長一般,而她卻是一個不受待見的不合格媳婦。

他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兒子,他不要自己的兒子跟自己一樣生在底層熬不出頭。他承諾她,等有錢了會再要一個女兒,因為他們都更喜歡貼心的女兒。但是在她意外懷上二胎的時候,他說的卻是再等等,現在不是時候,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多餘的錢繳罰款,再等等……

再等等,再等等……

再等等?她的生命陷入了無望的輪回,她還能等的到什麽嗎?

沒過多久,她便等來了孫玉寧,風沐的第一個會計,也是後來公司的財務主管。

孫玉寧是個人美嘴甜的人,就算從你手中接過所有活,她都會體貼周到地說:“姐姐,讓我幫你吧……”然後她還必須應承著她完美無缺的笑容,把所有的工作合盤交托給她——

明明不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可為什麽在交出的時候像在掏空自己的心。似乎相見的第一眼,女人的第六感就準確地告訴她,這個人來者不善,她要的絕不止財務這個位置。

果然,不到一年的時間,一一應驗。

科班出身就是不一樣,對於她而言要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搞定的賬目,孫玉寧三下五除二就可以交出清晰明了的數據。在精打細算開疆拓土的創業期,一個知道精簡開銷節約成本的財務,對於風沐的確是如虎添翼的存在,僅僅三個月的時間,孫玉寧便深得沐士龍的賞識,很快便幾乎與他同出同進,生產上的大小事宜都要與她商議之後再作決定。

瞎子都看得出來,她成了一個被徹底架空的老板娘,一個絕對多餘的人。

無形間孫玉寧便成了他最信任的人,仿佛他們之間永遠有聊不完的話題,而作為妻子的她則變成了一個永遠也插不上話的空氣,只能悄無聲息地後退一步,接著一步……

大概晚上睡在她的枕邊成了他們夫妻最後的底線,可惜到最後在他熾熱的懷抱裏她腦海裏都剩下那些刺耳的聲音:

——“你聽說沒有,昨天那個外國客人把孫會計當老板娘了,老板也沒說開,孫會計笑的可甜了,底下的人都說其實早就悄悄生米煮成粥了——”

——“是啊,你看老板跟孫會計多相稱啊,真是郎才女貌,我們老板怎麽這麽早結婚實在是太可惜了……那個老板娘有什麽用,說難聽點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

——“呸呸呸,你把我們老板當什麽了,我可聽說我們老板娘以前上學的時候可多人追了,她家裏就是文藝家庭出身,就是她爸爸去世的早,不然早就送到國外培養了……現在混成這樣也挺可憐的……”

——“就她那樣還國外呢,要不是老板會賺錢,就她那樣早得餓死了吧——我就有個親戚家的孩子啊,身嬌肉貴的說是去美國學音樂,十年耗光了家底還欠一屁股債,扯什麽藝術細胞哦,誰都別自以為是,能賺錢的才是大佬,其他都是扯犢子!我只知道作為一個女人幫不上自己的男人,只會扯後腿,要麽兩人抱著一起窮死,要麽等著被踹吧,人的眼睛都長在前面的,誰瞧得上一個永遠提不起精神的無能者……”

——“就是就是,哎喲像外頭這種老板飛黃騰達了家裏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的不要太多喲,而且飄的最多的就是貼身秘書啊、公司財務這類了,生活工作息息相關,不動情也難啊,而且孫會計又長得那麽好看,嘴巴那麽甜,哪個男人能抵擋的住,我們那個老板娘喲,能保住紅旗不倒已經不容易了!”

——“是啊,除了生了個兒子,我是男人也看不出留她有任何意義,你說她以前上學有多漂亮那都是過去的事,反正我現在看她天天沒什麽精氣神的,一過三十喲……嘖嘖嘖……等著被甩吧……”

同樣都是女人,但用嘴就能誅心的恰恰還是這些同類。但是反思己過,她們的確說的也沒錯,到底是為什麽她會活成了她們口中一無是處的累贅呢?

如果歲月可回頭,沐士龍真的還會如當年一般執著如鐵、用十二萬分的誠意及毅力來追求她這個對自己的將來毫無助益的女人呢?

愛情在漫長的歲月面前,如果被磨成了蒼白無語的枷鎖,那又該怎麽辦呢?

事件的爆發點是那個叫方晴的女孩子出現。當孫玉寧牽著那個孩子的手來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才知道這場預謀已久的大戲似乎已經排演多次了,每一個理由都能把握地那麽恰當好處,完全不給她一份回絕的餘地:姐,小晴真的很可憐,她是家裏最小的女孩,父母生到第四個還是女兒已經徹底對她放棄了,原本我也是可以不管的,她雖說是我姐姐的女兒,可是每次回家看到她沒戶口沒學上實在是太心疼了;姐,求求你幫幫我,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你看小晴跟陽陽一般大,可是你看看陽陽的生活環境再看看這個孩子……她真的什麽都沒有——老板說,只要你點頭就能把家裏剩的那間屋子騰給我們,真的,我一個人在外面住什麽破房子都可以撐下去的,但是這個孩子太苦了,我也是一念之仁,狠下心把她帶出來,就想著她能不能有個全瓦遮頭的,你放心我們不會打擾你們太久,等我工作時間再長一點,有了經濟能力就去租一間好一點的屋子,你就可憐可憐我們,我們真的是窮苦出身,來到這城市連個立錐之地都找不到……姐姐!不,老板娘,我替這孩子求求你了,我們會感恩你和老板一輩子的!

——為什麽孫玉寧會為了姐姐家的一個孩子可以跪在自己面前涕泗橫流地苦苦相求?那他日她還會為了其他四個孩子再提無理要求嗎?不過是別人家的孩子,至於她一個單身女子把自己逼入如此境地嗎?

——說穿了孫玉寧不過是一個員工,為什麽一個普通的員工要介入她的家庭,哪怕是借住,就沒有別的可行性方案嗎?

——為什麽不是別的地方,而且她的畫室,所以在他的眼裏她的畫室就是一間空置的屋子,可以用來隨手施舍她人的恩惠嗎?她的心血根本毫無意義對嗎?

……

所有想要破口而出的問題,都在他忙碌的身影中一句淡漠地回覆中戛然:“你怎麽那麽小氣?以前不是連個小貓小狗都見不得流浪的,我以為你這邊不會有什麽問題,已經答應她們姑侄倆住下了,人家就借住幾個月,難道你想讓公司花錢去外面給她們租房子,公司也有運營成本和壓力的,你可以體諒一下我嗎?”

你可以體諒一下我嗎?

既然已經答應了,孫玉寧再跑到她面前演這一出苦情戲又是何苦?

告訴她馮林致你根本就沒有做主的權力?還是以退為進給她亮出底牌。

看吧,孫玉寧要進的從來不止是公司,不用半年的時間,她的腳已經踩進了她的家門。而若不是沐士龍的縱容與默許,誰又能給她一步步進入她人家庭的條件呢?

乖乖地收起所有畫作,乖乖的合上所有的夢想,才是她在面對現實後唯一能做的。

即使有再多的不滿與質疑,連傾訴的破口都不存在,便只能吞進肚子裏,恨自己不爭氣。

不知道劉靖從哪裏聽到她要扔掉多年累計的畫作時連夜趕過來全數打包買走。一開始她都沒有辦法接受他給出的高價,只收了一小部分算是給自己留個念想。

這個認識了快二十年的老朋友,即使她結婚後幾乎已經徹底斷了聯系,沒想到他會在那個時候從天而降,收容了她的夢想,不讓她的畫變成可憐的廢紙扔進垃圾桶,大概是上天對她心血的最大仁慈。

她記得那天劉靖幾乎沒說什麽話,只是環顧了一眼她即將被人占去的畫室良久的沈默了,而後鄭重地遞上了一張名片,只留了一句話:“哪天如果還想畫畫,打上面電話。”

她把那張名片壓在了梳妝盒的底部,她想,大概是不會再畫了,她已經向自己的人生妥協了。

而不肯妥協的大概是命運的羅盤,三個月後,她居然再次意識到自己可能懷孕了。

而這次被發現的人竟然是孫玉寧。

醫生安胎的點滴剛掛上去,孫玉寧便悄無聲息地進了她病房,那個時刻,對方面上的刻薄與狠毒與幾個月前跪在她面前求收留的臉,完全像換了一張:“你很能耐嘛,我以為你們都無話可說形式夫妻了,竟然還能懷上孩子?”

“……你什麽意思?”她竟然怒極反笑,第一次緊張到對自己的表情管理都失控,這個女人連對她起碼的禮貌都省略了,絕對來者不善,她甚至一時之間不知道如果防禦,只能幹幹地逃避,“這不關你的事。”

“難不成你還想生下來?”孫玉寧看著她一臉‘為母則剛’的鬥士模樣更是啞然失笑,“你可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一年前他不是剛剛讓你打掉過一個孩子嗎?這麽快就忘了,你以為這麽快他就改觀了嗎?”

“這些你都知道?”她忍不住下意識打了個寒噤,氣勢上再弱了三分,“可是現在廠裏情況不是改善了嗎?而且我們之前說好的還想要一個女兒,他不會再放棄的——不會!”

“你可真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小姐啊,你知道你的一廂情願會給剛起步的公司帶來什麽嗎?可能罰款直接就可以把他打回原形了,這麽多年難道你不知道事業對他的重要性嗎?”孫玉寧居高臨下的蔑視讓她周身沒法自在,明明是他們夫妻倆的私事卻被一個外人指著鼻子指責,世上恐怕沒有比這更讓人羞愧難當的事了,她又笑了,那志得意滿的笑容讓她無地自容,“再退一萬步說,你覺得他現在真的還需要你再生一個孩子嗎?難道這些年你看不出來陽陽的處境嗎?你還想再制造一個像陽陽一樣孤獨的孩子嗎,陽陽得不到的東西這個孩子就可以得到嗎?對,也許你說的沒錯,他是喜歡小女兒,但小晴出現了啊,她就像陽光一樣走了進來不是嗎?你看不出來他多喜歡小晴嗎?他已經決定幫小晴落戶了,我想他想要的那個女兒已經出現了,不需要再為難辛苦你了——哦,再有,你還不明白為什麽出現在這裏的是我嗎?你以為他難道不知道嗎?有些事情看破不說破,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好自為之吧。”

孫玉寧淺笑吟吟地轉身離開,她甚至不用伸腿就把她踹進了無間地獄,真是好一招兵不血刃。

在醫院一連住了三天都沒有等到自己的丈夫,漫長的72個小時,也讓她原本出離憤怒的心一點一點劃向了決裂的邊緣。

而每天準時會到醫院報到的除了年僅7歲的兒子,再無他人。這段靜默的單獨相處才讓她強烈的意識到,她的兒子是多麽孤獨和早熟,他好像早就洞悉了一切一樣從來不會問任何問題生怕戳到她的傷口,是啊,哪怕她的兒子會撒撒嬌,稍微柔軟一點,也許她還能再自欺欺人一會,可是他沒有,一個撒嬌的口吻都沒有,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邊,什麽都不問,只是乖乖地陪著她……

孫玉寧的話音變成了耳邊不停循環的魔音:難道你想讓這個孩子像陽陽一樣孤獨嗎?

他的爸爸不愛他,孤獨便是註定的。

起念一旦成型,便會像荒原的野草一樣迅速蔓開,再難除根。

回到家,她在原本屬於她的畫室門口佇立了良久,透過玻璃窗望見屋內的布置——淡粉的墻面,全數皆新的家私彌漫的皆是公主的色彩,那再也不是她的世界了,這個家庭亦然。

孫玉寧說只是借住幾個月後就走,沒想到幾個月過去了,要走的竟然是自己。

手掌慢慢地攏上小腹,她凜了凜神,撥通了兩個電話。

一個是劉靖,她只言簡意賅地說,我還想畫畫。對方回了她兩個字:好的。

然後就沐士龍,她的陳述也是我要離婚,我要畫畫。對方回了她三個字: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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