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沒有忘記，怎麽可能忘記。

六年前高考結束的那天，沐陽的確用比今天還要認真的口吻問過她：“蘇小霭，做我的女朋友好麽，如果你答應我，我就不去美國了。如果你不答應我，那就給你幾年時間考慮，等我美國回來再問你。”

所以，他真的美國回來又問了她一遍。

所以她就該相信他是認真的麽？

當然不！

簡直荒唐！誰不知道她是因為徐有雨惹了方晴，被氣急敗壞的沐大少拎出來墊背的。

那簡直是蘇小霭這輩子最想抹去的一段黑歷史。

畢業典禮簡直要被戳穿的脊梁骨幾乎讓她無地自容，憋在心間的怨氣幾乎可以讓那個學校原地爆炸。

“聽說沒有，就是這個女的，就是之前徐有雨那個跟屁蟲，剛剛被沐陽告白了，你看她那神氣樣，尾巴都能翹上天了吧，整天抱著幾本物理書進進出出就以為自己是學霸了麽，真是好笑，誰還不知道沐陽跟她說那些話，不過是想氣一下方晴——”

“別逗了啊，這女的啊，就是一書呆子，本來考上這學校排名就靠後，還非要跟著徐有雨學她最不拿手的物理，本來在那個尖子班裏就不受待見，她還得謝謝沐陽呢，不然我怕她就算跟個徐有雨二十年，應該也不會引起他的註意——畢竟這種條件跟方晴比，簡直開玩笑啊——”

“這腦子好就是不一樣，換了我們這種正常的腦回路，被人耗了墻角最多不過撕破臉皮幹一架，學霸出手就是兵不血刃，聽說昨天為這事方晴跟他發了好大一頓脾氣——”

“嗯，然後怎麽樣了？”

“能怎麽樣，還不是一起回家了……”那個並不認識的女生掩嘴偷笑的樣子就如發生在昨日一般。

記憶的閥門一旦打開，那清晰的言辭和生動的言語表情猶如電影畫面一樣一禎禎重新又被放映了起來。

“徐有雨說來也是命苦，本來也是學校幾年難得一見的才貌雙佳的學霸，偏偏既生瑜何生亮，遇上個處處壓他一頭的沐陽，他看上方晴一點都不奇怪，都說腦電波接近的人審美也是接近的，換我是方晴我也會忍不住兩個都想霸占吧——至於那個墊背的，就只能怪她自己掂不清自己分量嘍，自以為跟著徐有雨年數多了，好像人家就必須喜歡她一樣，這種狗皮膏藥式的女孩子最討人嫌了——活該被沐陽捉弄——”

“對了，那個女生叫什麽來著？”

“誰知道，她叫什麽重要麽，炮灰有被記住的必要麽？”

被子裏‘格格格格’指關節打架的聲響，雖說已經時過境遷這麽多年，這出鬧劇也在畢業之後被她很好地‘封存’在了記憶的壓箱底裏頭，可今日被翻出來，還是相當的意憤難平啊。畢業典禮結束的當天，她甚至連見徐有雨的心都沒有了，校長的致辭聽到一半就灰溜溜地跑出去躲起來了，因為眼淚實在憋不住，她害怕自己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在那些嘈雜的非議聲中哭得毫無形象。

就在她哭得還沒緩過勁來的時候，茂盛的法國冬青背後，傳來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悅耳卻冰涼的聲線，一如她清冷又高貴的容貌姿態：“對不起，我其實喜歡的只有沐陽，是我利用了你想去試探他，沒想到他真的那麽在意那麽生氣才會對蘇小霭說出那樣的話來。因為我的任性讓你和小霭受到那麽多非議實在抱歉，畢業了我們會一起去美國留學，也許以後就在那成家立業了——不知道下次見面會是幾年以後，但總是自私地希望留給你的記憶還是美好的。”

方晴踮著腳碎吻他的額頭，她本要轉身的身體又被徐有雨一把拽回，附身便用吻扣住了方晴的唇——

冬青高墻後頭的蘇小霭，當場被嚇得眼淚都忘記掉下來，捂著嘴巴怕自己失聲發出任何一個音節，把自己陷入更難堪的境地——但是她的視線還是控制不住地，牢牢鎖住了那兩個人。

有繽紛的落英揚揚撒下，唯美的花雨之下癡纏的相擁相吻，徐有雨原本緊握到青筋凸起的雙拳也緩緩地松開了，變成有力的手掌牢牢地將方晴扣在懷裏親吻像發了狠一樣。

他的眼睛灼灼燃燒著的是憤怒，不甘心和更強烈的占有欲。

那樣濃烈的情感，應該就是愛情吧。

即使只是一個局外人的身份，蘇小霭都能感同身受地體會到徐有雨周身散發的憤懣之意。正在她躲在冬青背後進退維谷又無所遁形之時，身後一股不小的力道將她一把提起，

蘇小霭猛然受驚，條件反射地就疾呼出口——

那個也許該應纏綿許久的吻就這麽倉皇地被打斷了。

方晴從徐有雨懷間掙脫出來，緊鎖的眉宇望向蘇小霭，怨懟目光中都能冒出火星來，但在看到蘇小霭身後的那個人影時，眼色又瞬間轉為強烈的驚恐——

蘇小霭簡直遁地無門，捂著臉蹲坐在地上不知道找什麽樣的借口才能向徐有雨證明自己不是有心偷窺他們——就在方晴快步向前走來之際，蘇小霭身後那人再次發力，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口，強行拖走——

“你們繼續，我跟她有話說。”涼涼的一句話扔下，卻像扔下了一個核炸彈一般效果。

只聽風間方晴步子飛快地追上來，分外委屈地喊著：“沐陽你等等我，你聽我解釋，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你聽我解釋——”

但任蘇小霭是如何地拳打腳踢，沐陽拎著她就像一個水壺一般輕易，轉了好幾個圈，終於才算甩脫了方晴。

最後蘇小霭被帶到了一個連她上了三年學都沒有去過的小角落裏，蘇小霭雖然驚嚇過度，但是膽熊氣不熊，被扔在墻角也是一臉視死如歸，揉了揉碎裂的屁股就朝沐陽大吼：“你朝我出什麽氣啊，我也不希望他們倆在一起啊，心裏不舒服就去找徐有雨打一架啊，欺負我一個弱女子算什麽英雄好漢！難怪方晴會翻墻！”

“昨天的事是我沒有考慮周全，讓你受到那麽多同學非議我很抱歉。”沒想到沐陽面對她的連珠帶炮竟然沒有絲毫不耐，反而是很溫柔地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竟…竟然跟她道歉了。

蘇小霭看他一臉誠懇，拍了拍袖子上的臟汙，大人不記小人過：“算了，我其實也挺理解你的，換誰碰上這茬心裏都會不舒服，就當我跟徐有雨倒黴，無辜被你們倆當試金石，剛剛方晴其實已經跟有雨說清楚了，她喜歡的人是你，所以拜托你們兩個人能不能以後註意溝通。不要總是用這種幼稚的手法來試探彼此，徐有雨這次被她傷大發了！我這邊不用你擔心，反正今天領完畢業證書徹底告別這學校了，以後也不會聽到什麽閑言碎語，我完全可以當沒發生過一樣——呵呵呵，也不用道歉那麽隆重——”

蘇小霭一板一眼地指責了一遍沐陽，果不其然沐陽本來還算溫和的臉色逐漸地暗淡下來，最後陰沈著一張臉問：“我為什麽要跟她溝通，她喜歡誰關我什麽事？我剛剛道歉只是向我告白造成的非議道歉，並不是否定我昨天所說的話，如果你覺得昨天的場合不對，給你造成了困擾，那我現在重新再問你一遍，蘇小霭，做我女朋友好麽？”

“啊？”蘇小霭懵圈了，腦子打結了。

不過狠狠地捋了一遍，她還是很確定地相信沐陽是被剛才方晴徐有雨的那個告別吻給刺激到了，這才生出的告白升級版，她蘇小霭雖然智商不如他們，但也不是白癡能隨便被牽著鼻子走啊，真的中計的話，到時候他出氣了，被甩了，她還怎麽回去面對江東父老，怎麽回去面對徐有雨啊？

“你…你…你有神經病吧？”蘇小霭定了定心神回道。

她清晰地看到沐陽的眼神猛然間一慟，很是不能理解地望向她：“為什麽我喜歡你就這麽可笑麽？”

“好了別逗了，我要回去了，沒心思陪你們瞎攪和。”蘇小霭頗為局促地朝他露出了一抹尷尬的笑容，未想其實笑起來更尷尬。

終於沐陽扣在她手臂上的手緩緩地落了下來，她背身快步離去，像一只從灰狼爪下僥幸生還的兔子，只顧著落荒而逃，根本無暇回頭看一眼灰狼眼中的悲涼與落寞。

他一直知道她喜歡徐有雨，所以他不會告訴她自己是鼓了多大的勇氣靠近她，向她告白，結果最後她竟然回他一句，沒空陪你們瞎攪和來結束他連日來的糾結忐忑。

學校裏都說喜歡他沐陽的女生無數，只稍他出手，哪個女生不是手到擒來，可最後憋了三年才敢開口的告白對象，竟然懷疑他有神經病？

那場鬧劇的結局誰都知道，沐陽和方晴遠赴美國，而蘇小霭又以一個相當僥幸地成績進入了徐有雨同一所大學。

直到大學畢業，直到昨天下班前，她都還一直都是徐有雨的影子。

二十四年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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