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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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萱醒來時已經快傍晚了,休息一會又要吃晚膳,她這是要變成豬的節奏麽,睡飽了吃,吃飽了睡。她決定趁著晚飯前這段時間出去走走,透透氣。

其實意識到自己有問題以來,她雖然一直積極做著努力,不過心頭仍有些陰郁,不太愛見人,覺得有些孤單,熱鬧都是他人呢,只有孤單是自己的。

畢竟改變原來固有想法是一件很崩裂的事,意識到自己從前的天真、幼稚,發現自己曾經的想法是錯誤的,真的很難熬。

她也不是一個愛和他人訴說的性子,何況她也沒人可以訴說。

難道要跟人說,她是重生回來的麽?

對方一定以為她瘋了。

——

換上一件墨色騎裝,蹬著小皮靴,帶上淡青,她滴溜溜出門了。

行宮到處都是人,也沒什麽安靜的地方,想了想,決定到附近的小山坡轉轉。

因為是秋狝,大片的山林草地都被圍了起來,很安全,李萱很快就找到一個小山坡,也沒顧忌什麽灰塵石塊的,一撩衣擺席地而坐。

閉著眼睛感受清涼山風,唔,真好,涼爽柔和。

不過可惜,這麽美好的靜謐的時刻,很快被兩道吵鬧的聲音打破了。

先是一道熟悉的女聲:“長兄,我有一事相問,咱家的如意拳可是家傳絕學?”

接下來是一道男聲:“當然。”語氣篤定。

李萱眼睛好使,望得特別遠,循聲而去,很快就看到兩道人影。

是曾玉和一名少年,應該是其兄長曾成。

他們在這做什麽?

李萱瞇了瞇眼,肯定不會跟她一樣,專程過來吹風的,而且聽二人話中意,曾玉似乎還是懷疑她偷學曾家如意拳。

切!李萱撇嘴,馮老祖的武學比如意拳厲害多了,用得著偷麽?

那邊還在說著話。

曾玉頻蹙眉心,解釋道:“不知兄長知不知道忠德公府的李五娘,也就是太子殿下伴讀李郎君的嫡親妹子,她也會些拳腳,我曾與她比試過,她所用招式,雖是簡單,威力卻極大,其中有幾招和咱們曾家的如意拳極為相似。”

“哦?”曾成正色起來,停住腳步看向曾玉:“你是說她武功來路不正?”

曾玉內心也是極為糾結:“說不好,咱們曾家的如意拳以綿柔克剛見長,但她的招式卻樸素大氣,看著簡單利落,威力奇大。而且她說她所用招式只是基礎功法而已,如同紮馬步站樁一般,是武學基地。”

聞言,曾成冷笑:“她說你就信,若非偷學咱家的如意拳,怎麽會相似,基礎功夫?呵,倒是會狡辯。”

好個賤、婢!”聽兄長這樣一說,曾玉瞬間氣紅了臉,眼中閃過厭惡,“差點被那丫頭糊弄過去。”

曾成譏諷道:“下次再遇見,不用跟她廢話,直接廢了武功便是,多大點事,也值得你糾結這麽久。”

聞言,曾玉臉色一白,神色有些不自然。

見狀,曾成眉目微閃,猜測道:“你不會是……打不過她吧。”

被說到痛處,曾玉瞬間惱羞成怒,立刻反駁:“當然不是,只是那丫頭奇怪得很,力氣極大,手上力氣跟巨石一般,成年男子都不如。”

曾成根本不信,覺得妹妹這是技不如人故意找理由,不過他也不好揭穿,深知這個妹子最好面,想了想他道:“下次再遇見時,你們比劃幾招我瞧瞧。”

話音未落就見曾玉目光陡然一厲,如束般盯著某一處,曾成望過去,就見一只黑黝黝的後腦勺,梳著兩個雙丫髻,旁邊還站在一個高大的丫頭。

誰?

他示意曾玉。

曾玉咬牙切齒:“說曹操曹操到,正是那賤、婢!”

賤。婢、賤。婢的,難道就沒點新鮮詞麽?李萱都聽膩了,耳朵起繭子。

既然已經被發現,就別貓著了,她轉過身,歪著頭對二人打招呼:“你們好。”

旁邊立著的淡青原本已經蓄勢待發,正準備李萱一聲令下,就沖出去揍這兄妹一頓,結果沒想到她居然還笑瞇瞇地打招呼!

淡青差點折個跟頭,心道,娘子心真大,沒聽見人家賤婢賤婢地罵麽,居然還笑的出來。

李萱像是一只招財貓一樣,搖了兩下手,看見二人也沒有起身的意思,仿佛只是平常招呼,打完轉回身繼續吹風。

她這番動作把曾家兄妹搞得一楞一楞的,曾玉是弄不清她葫蘆裏賣得什麽藥,完全不是普通套路,而曾成則是意外。

這樣一個小小的白白的嫩嫩的好看又可愛的小姑娘居然就是李五娘,真是怎麽看也不像是會武的樣子啊。

方才心裏還覺得這丫頭狡詐,這會見到真人,反而不好意思,感覺像是欺負了小孩子。

也不知道他剛剛說的話,對方聽見沒有。

長得好看就是占便宜啊!

一會的工夫,曾成已經轉變想法。

倒是曾玉,迷惑了一會,憤怒便湧上心頭,直接走到李萱面前。

李萱知道她要說什麽,揚起白嫩的小手搶先一步:“停,我知道你說什麽?”

若換做前幾日的她,肯定二話不說就譏諷上去,肆無忌憚,無所顧忌,不過今日,李萱突然覺得沒意思,不過就是誤會而已,解釋清楚就好了,何必大動幹戈,無趣。

“有些事沒弄清楚之前還是不要太早下定論,你們剛才的話我都聽見了,無非是懷疑我偷學你們家傳武學如意拳。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作為家傳至寶一類,心中的驕傲被人竊取,難免憤怒。可是再憤怒也不能失去理智。”李萱轉轉眸,開始給曾玉戴高帽,“我聽人說皇後娘娘稱讚你為女將軍,何為將軍?勇武、有謀略,謀定而後動,曾姐姐既然被稱讚為女將軍,就不該有勇無謀,別讓人看輕你。”

這話一出,曾玉瞬間冷靜下來,沒人不在乎自己的名譽,愛惜羽毛,何況李萱說的也在理,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下,確實不好給人定罪。

不過,曾玉雖是冷靜下來,心頭卻依然憤怒,而且她還懷疑李萱和上次一樣,巧言善辯,百般推托。

遇見被人誤會這種事,誰心情都不會好,不過可能是活得久的緣故,更是因為經歷過更大痛苦的原因,李萱其實不在乎這點小誤會。

從前第一時間反駁也只是因為想活得肆意一點,自由一點。

但是現在她對自由有了新的見解,肆無忌憚無所顧忌並不是自由,真正的自由是,做想做的事,保護想保護的人。

只要真心想做,無人能阻止。

剩下雞毛蒜皮的小爭執,李萱覺得很無趣,權當是宰相肚裏能撐船好了。

李萱站起身,撣了撣衣擺的上的灰塵,仰面看向曾玉:“我知道曾姐姐不信我,既然如此,就一塊去見令尊。”

她面上一片坦然,倒是令曾玉心中打起鼓來。

這……

“走吧。”李萱沒給她猶豫的時間,邁步向前走去。

誤會還是早點解釋清楚的好,不然以後遇見八卦掌蔣家,驚風腿趙家,還得被誤會一次,麻煩呢。

李萱已經往前走了幾步,曾玉和曾成才回過神,趕緊跟了上去,只剩下淡青,目光飄向遠方,恭敬點過頭才提步跟上去。

一行人走遠,身著青色常服的蕭瑾慢慢出現,身後跟著一名侍衛。

蕭瑾定定望著遠處的李萱出身,神色迷惑,似是問詢,又好像自言自語:“她是不是哪裏不一樣了?”

按照他的判斷,李萱不是果斷不理會曾玉,就或是直接出手將二人揍一頓。怎麽會這樣成熟冷靜地處理,還仿佛全然不在乎。

觀她行事冷靜自然,卻又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看似隨意的動作,卻將曾家兄妹二人的心思想法全然摸透,簡簡單單,大氣坦蕩,四兩撥千斤,根本不給二人反應的機會,就瞬間化解。

這樣的李萱有點令他看不透,如果說從前的李萱,無論何種行為,都在他預料之內,就像是一泓清水,簡單透徹,一眼能望到底。無論是悲傷、憤怒、或者是耍些計謀,都很直接坦蕩,心思直白簡單。

而現在的李萱就仿佛一瞬間突然長大,行事讓人看不透,仿佛隨性自然,又仿佛每一步都有其用意,給他掌控不住的感覺。

意識到這一點,蕭瑾突然有些心慌。

到底是哪裏變了呢,昨天還不是這個樣子,僅僅是一晚上而已,他就看不透她了。一直以來,無論她在青州還是京師,是偷偷觀察他,還是後退躲避,他都不擔心,因為他很確定,她逃不掉,一定會屬於他。

現在呢,他突然不確定了,仿佛指間沙,耳畔風,抓不著,留不住,飄忽遠去。

蕭瑾開始害怕,他怕失去她!

第一步

曾將軍這幾日很忙,他不像是李崇福純粹是過來打醬油的,能在家陪伴妻子兒女,他負責整個秋狝的安全,聖人皇後太子都在,還有這麽多王公貴族重臣,丁點差錯都不能出,整日都是提心吊膽的。

下屬通報曾成和曾玉過來時,他正心煩,隨意擺擺手,示意不見,緊接著就聽下屬說隨行之人還有李家的一位小娘子。

曾將軍腦海裏瞬間回憶起昨日見到的小娘子,多嘴問了句:“誰?”

“是忠德公府的五娘子。”

是她?

曾將軍皺眉,她怎麽會過來?遲疑片刻,他道:“讓他們進來。”

“是”下屬領命而去。

沒一會就進來三人——

“父親。”

“父親。”

“拜見將軍。”

曾將軍對曾成曾玉點點頭,視線落在李萱身上,目光探究,沒等開口發問,曾玉就迫不及待道:“父親,今日女兒過來是有一事求證。”

“何事?”

曾玉轉頭看向李萱。

李萱擡頭回視一眼,沒說話,神色淡定,看不出一點慌亂。

見狀,曾玉心中也沒底,不過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道:“父親,女兒想問,如意拳可是咱家家傳武學,獨此一家,不曾外傳?”

“當然。”

得到肯定,曾玉眼前一亮,氣勢瞬間大漲,猛地回頭質問李萱:“你現在還有什麽話說?”

天啊,李萱無語,還沒問完好不好,不用這麽著急吧。

她沒理會曾玉,而是直接面對:“恕我冒昧,將軍,令嫒一直認為小女偷學曾家如意拳,認為有相似之處,不過武學一事很難辯清。小女所學乃是極為基礎的武功,不過是兩三招相似而已,並非偷學,還請將軍明鑒。”

呦,想不到這小丫頭還會武功,曾將軍來了興趣,擡眸打量李萱兩眼,漫不經心道:“不如李小娘和玉兒比劃兩下,若果真並非如意拳,到時自然還你清白,如若是小女汙蔑,某自會讓小女給小娘賠禮道歉。”

這話其實有點不尊重,不過,李萱如今年紀尚小,小輩而已,想要曾將軍尊重她也不大可能。

想了想,她決定接受這個提議:“將軍所言甚是,事關將軍家傳武學,也事關小女品格清白,還是驗證一番為好。”

這番話說得大方妥帖,一點也沒有委屈不忿的意思,仿佛真的只是把曾將軍的話當成一種驗證手段而已,無需在意他話中的輕視與漫不經心。

如此這般,倒是叫曾將軍高看李萱一眼,這丫頭年紀小小,倒是能屈能伸。而且……他奇怪地蹙蹙眉,怎麽感覺和昨日完全不同了,像是變了一個人。

“出去比劃吧。”曾將軍道。

室內空間狹小,確實不方便。

李萱轉眸掃了一眼,淡淡道:“不用了,這裏就好。”說完也不擺開架勢,只說了句“請”,便率先向曾玉攻去,招式簡單卻處處攻擊要害,逼得曾玉只能防守毫無進攻餘力,而且被李萱的招式帶動,在室內騰挪躲閃,居然一點也沒有磕碰到四周器物。

曾將軍剛開始還饒有興趣地觀看,驚訝李萱的手上功夫,讚嘆不已,結果愈看眉頭愈緊,最後更是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緊盯著李萱的招式,眸光變幻莫測。

李萱將招式全部演示一遍後,順勢後撤收勢,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毫不拖泥帶水。

比劃了一刻鐘,曾玉呼吸急促,臉色通紅,腳步不穩,而李萱卻連呼吸沒有亂一下,仿佛根本沒有運動過一樣,呼吸平穩,面色如常。

曾將軍眉頭越來越深,緊盯李萱不放,幾乎控制不住情緒:“不知小娘師承何人?”

“父親?”曾成看出曾將軍的不對,走到他身邊,喚了一聲,有意提醒。

回頭瞥了兒子一眼,曾將軍恢覆常色,不過依然緊盯李萱:“小娘還未回答某。”

李萱轉轉眸:“基礎武功,家中長輩所授。”

“國公爺?”

“是母族長輩,馮氏。”

“什麽?”曾將軍猛地擡頭,瞳孔緊縮,呼吸急促,“你在說一遍,姓什麽?”

母親來歷果然不凡!

李萱平定心神,面上不動神,心頭卻將百般猜測過了個遍,其實當初在上坡聽見曾玉和曾成對話時,她心中便有了計策。

正好趁此機會試試曾將軍,看是否與馮家有關聯?

最初她不在乎這些,而如今,既然能借勢為何不借,難道等到窮途末路之時才悔恨未雨綢繆麽?

想到這,李萱眨眨眼,仿佛很怕,半晌才弱弱道:“馮,家母姓馮,教導我武功的是馮氏族中的長輩。”

“你可知他的名諱?”曾將軍迫近一步。

“不知。”李萱搖頭。

曾將軍眼中閃過一抹失望,而後很快恢覆正常,開口道:“小娘所學武功與馮家如意拳並無關聯。”

“父親!”曾玉瞪大雙眼。

“玉兒——”曾將軍沈下臉,到底是久經沙場的將軍,氣勢驚人,只是一冷臉,周身氣勢驟然一降,曾玉嚇得立刻噤聲。

曾將軍掃了李萱一眼,發現著小丫頭看著小小一只,卻無懼無畏,沈穩大氣,居然在他的逼人氣勢下神色如常,心中不禁讚嘆,到底是馮家教出來的,果真與眾不同。

“玉兒。”曾將軍喚道,“快去給李小娘賠禮道歉,這次的事卻是你不對,沒等查明就誤會於人。”

曾玉還有點不甘心,但卻不敢違逆父親,只能走到李萱面前,硬著頭皮道歉:“李妹妹,這次是我不對,是我不好,希望你原諒好。”

相比於她的不情不願,李萱倒是落落大方,胸懷寬廣,擺手道:“不妨事,姐姐不必過於自責,為人子嗣,本就該保護家傳絕學,你做得對,只是沖動一些,但心是好的。”

曾玉擡頭驚訝地看向李萱,奇怪她居然這麽好說話,怎麽感覺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呢,像是變了個人。

李萱沒理會曾玉訝然的目光,直接向眾人告辭:“既然事情已經解決,小女就不留下蹭飯了,家中父母還等著小女開飯呢。”她說了一句俏皮話,就向曾將軍福禮離開。

“這丫頭倒是個好的。”望著李萱的背影,曾將軍讚道,並對曾玉道,“你呀,就是太狂妄了,該多向李小娘學學。”

難得見父親這樣欣賞一個人,曾家兄妹齊齊楞了神。

從曾將軍去處離開,李萱就一直垂眸思索,剛才她透露了馮家得訊息,曾將軍肯定會去調查,她只要跟著曾將軍,順藤摸瓜,肯定能得到馮家的消息。

只是可惜,她手中並無人可用,忠德府上的人不用提,剩下淡青淡黃,一個是蕭瑾的人,一個是九娘的人,都不好用。

真是……人到用時方恨少,也怪她自己活得渾渾噩噩,回來這麽多年,居然一點都沒想過培植自己的勢力,真是活該,活該。

不過,雖然無人可用,不能借曾將軍之力探察馮家,但最起碼和曾將軍拉上線,也算是助力。人情交際,有些時候未必真的要用,只是關鍵時刻,他的態度稍稍偏向自己一些就足夠。

天色已晚,半空中已經升起炊煙,想到家中人正在等她開飯,李萱瞇了瞇眼,真好,為了守護家人而奮鬥,真是一件特別特別美好的事。

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別急,慢慢來,飯要一口一口地吃,棋要一顆一顆下……這才是第一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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