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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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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恩沒有把哈利的秘密告訴任何人,除了赫敏。

哈利的身體裏曾有一片伏地魔的魂片,他已經得到了身體,他們和他朝夕相處過一段時間,甚至還在他的幫助下闖入了馬爾福莊園——這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若非親身經歷這一切,他絕不可能相信。

這件事涉及魂器的秘密,羅恩不可能告訴別人,所以只能將自己的困惑傳達給赫敏。

“他真的很奇怪。”他說道,那時他正坐在赫敏的床邊,“他沒有殺我們——當然,他用不了魔法,可我以為他至少會表現出一點想殺死我們的態度,但是沒有。而且他——嗯——”

他停了下來,不知該不該繼續說下去。赫敏用鼓勵的目光看著他。

“我是說,他非常奇怪。”他咽了口口水,說道。

“你之前說過他很奇怪。”

“比那更奇怪。他——好像不想讓哈利死掉。我是說,不是那種需要利用哈利做某些事才讓他活下去的程度,而是真的想救他,想照顧他。這太奇怪了。”羅恩說完後忐忑地看著她,搓著雙手,似乎在等待她的評價。

赫敏沈吟了一會兒,說道:“確實很奇怪。你確定沒有看錯嗎?”

“當然,那時候哈利發燒了,他不讓我靠近,一定要親力親為。”羅恩抓著頭發,有些煩躁,“我以為他想要下毒,所以一直在旁邊盯著他,但沒有發現任何奇怪的舉動。”

赫敏冥思苦想許久也說不出個所然來。兩人沈默了一會兒,羅恩低聲說道:“你說,赫敏,哈利有沒有可能還沒有死?——我是說——”

“他當然沒有死。”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們潛伏在黑夜裏,一個跟著一個無聲無息地朝馬爾福莊園走去。韋斯萊先生和金斯萊前段時間悄悄破壞了這兒的防禦系統,但他們沒有加入這次的行動。盧平認為參加營救的人不需要太多,原本僅僅確定了他和羅恩,但在赫敏的強烈要求下變成了三人行。

幻影移形發出的聲響可能會引起食死徒的警惕,所以他們選擇幻影移形到附近再步行至莊園。走在最前面的盧平做了一個手勢,他們在柵欄旁停下。他抽出魔杖憑空揮舞著,繞了一個小圈,跺了跺地面,幾分鐘後才回身朝他們點點頭,赫敏和羅恩松了一口氣。

“你們記得地牢在哪裏,是嗎?”盧平低聲問道。兩人點點頭。

他們沿著花園茂密的灌木叢往裏走,一路小心翼翼地掩飾自己的身形,避免踩中樹枝樹葉。一只孔雀忽然從草叢中沙沙地冒出來,大搖大擺地走過,把羅恩嚇了一跳,倒退一步。

“註意一點兒。”赫敏低聲說道。

穿過花園的路途顯得極為漫長,不知是花園面積太大還是他們走得太慢,抑或是內心的淩遲延長了折磨的廣度。當他們站在城堡的大門旁時,盧平一臉嚴肅地研究了一會兒那扇門,帶他們繞到了一面大窗戶旁。

“從這裏進去。你們先來,我最後。”他說道。

大廳裏一片漆黑,只有從窗簾縫中漏進的銀色月光偶爾流淌過地面,如同快速閃過的魅影。羅恩落在地毯上,發出一絲細微的震動。他張開手臂把赫敏抱下來,盧平跳下窗框,用魔法將窗戶無聲地重新鎖上。

羅恩指了指前方,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他可以帶路。赫敏微微皺起眉,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勁。窗戶封鎖得並不嚴密,很輕松就能打開。伏地魔肯定知道他們會來救哈利,不可能毫無防備,可他卻對馬爾福莊園門窗的嚴密程度並不在意,這說明什麽?……也許他布置了其他更牢靠的防禦系統,也許這就是一個陷阱。

赫敏心下一沈,張了張口想說什麽,羅恩已經開始帶著他們往地牢走去。她握了握手指,最後還是沒有出聲,跟著他們往前走。

羅恩在墻壁的一角摸索了一會兒,撥開了一個被地毯遮住的開關。盧平用屏蔽咒遮掩住地牢打開的聲響,原本平整的地面裂開了一塊,出現了一個矩形的入口。赫敏望著黑洞洞的入口,內心的不安感更強烈了。

地牢的走廊空蕩寂靜,只有他們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幢幢影子搖晃著,時短時長。赫敏握緊了手中的魔杖,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走廊並不寬,一覽無餘,如果有人用幻身術藏在這裏,他們很容易受襲擊。

三人緩慢前進,盡頭的牢門越來越近,一縷幽幽的風吹起了赫敏的額發。她拭去額角的汗,揉了揉酸痛的眼睛。離牢門最近的是羅恩,他已經伸手要去抓那只青銅門把手。一抹黯淡的光從門縫後晃出來,門的一角似乎挪動了,赫敏腦子裏繃緊的弦猛然斷開,她條件反射地抓著羅恩的手臂往後扯,尖叫道:“小心!”

門一下子被從裏面撞開了,隱隱的淡白色燭光鋪滿了整個地面。

哈利猛然坐起身,喘息著,發現自己的雙腳沒有被被子遮住,被凍得又冷又僵。他用手掌捂住腳底板輕輕摩擦,忽然感覺到了什麽,扭頭望去,發現身邊的被子是空的。

手上的動作漸漸慢下來,哈利盯著被褥看了幾秒,伸手摸了摸被單,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他掀開被子爬下床,穿上拖鞋,想了想,把放在床頭的魔杖取過來。

哈利推開門,走出幾步就聽見了從樓下傳來的沸騰的喧鬧聲。有幾個男人在咒罵、大吼大叫,還有桌椅翻倒、玻璃破碎的令人牙酸的聲響,有人似乎被椅腿絆了一跤,發出一聲慘叫。哈利皺起眉,內猛地被揪緊了,快速朝樓梯口跑去。

那些叫喊聲似乎來自食死徒,他聽見了貝拉特裏克斯尖銳的大喊聲,她正勒令一個巫師退開。能讓食死徒如此緊張對待的人並不多,哈利有些喘不過氣來,胸口發痛。

毫無疑問,一切已經開始了,可這來得太快了。所有人都做好了準備,只有他還在遲疑,以為刀子不會這麽快落在身上——但那個男人早已決絕地拋下了他。

暴躁的吵鬧聲越來越近,視野顫抖著,哈利加快了步伐。他即將沖出樓梯間時一個黑漆漆的物體嗖地朝他飛來,他連忙撲倒在地。一只花瓶重重地砸碎在樓梯口,有幾片碎片灑在他的背上。

哈利抖抖袍子站起來,謹慎地貼著墻壁往噪聲最響的地方挪動。腦袋變得越來越痛,魔法光束在黑暗中穿梭,將地毯、墻壁和沙發砸出冒煙的小坑。到處都有念咒聲和跑動聲,無數時隱時現的衣袍、手臂和腿在眼前影影綽綽,令人昏眩。

哈利盡量彎下腰,躲過一道朝他飛來的紅光。他發現所有食死徒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跑——那裏似乎是地牢。哈利內心咯噔一聲,他的猜想被證實了。

他的朋友們來救他了,但他們以為他被關在地牢裏。伏地魔顯然也料到了這一點,所以事先讓食死徒在那兒埋伏……一個食死徒看見了他,指著他喊了句什麽,一臉興奮。哈利想也不想地舉起魔杖指向他,吼道:“昏昏倒地!”

刺目的紅光擊中了他的肩膀,食死徒身體一晃,兩眼一翻向後倒去。哈利看也不看他一眼,飛快地朝地牢跑去。

忘掉吧,全都忘掉吧……激烈的心跳混合著冰冷的意志,走廊裏漆黑的食死徒背對著他,哈利兩眼通紅,握著魔杖的手臂微微打顫。忘掉吧,忘掉這一切,在踏上戰場的這一刻他們便不再是愛人。撥亂的指針回到了零點,他們終於重新站在了正確的位子上。命運讓他們彼此對峙,相愛的錯覺總會在刀鋒中支離破碎。

他深吸一口氣,用昏迷咒擊倒了一個擋在他面前的食死徒,以他緩緩倒下的身體作掩護,快速穿過不遠處轉過頭來一看究竟的另外兩位,手疾眼快地發射障礙咒絆倒了一個朝他撲來的男巫。

“波特!是波特!”

“攔住他!”

“快攔住他!”

那些原本背對著他的食死徒紛紛轉過身來,一張張慘白的臉像油畫般化去了,又猙獰地扭動起來,宛若一個個將他吞噬的黑洞。他努力向前擠去,走廊裏的食死徒並不多,但通道實在是太窄了,他沒前進多少就被堵在了中間,被三根魔杖同時指著。

他喘著氣,抿緊嘴唇。一個滿口黃牙的食死徒上前一步,瞇著眼看著他,陰惻惻地說道:“噢,來救你的朋友,波特?……我們知道你會來的,主人早就告訴我們了……”

他還想說什麽,旁邊的一個一頭亂發的女巫不耐煩地跺了跺腳,打斷了他,聲音非常粗啞:“和他廢話什麽?殺了他,主人一定會獎賞我們的!”

“你瘋了嗎?主人讓我們活捉他們!”另一個男巫叫道,不耐煩地將她撞到一邊,舉起魔杖抵著哈利的下巴,眼睛發亮,“好啊,波特……最好不要反抗,不然你愚蠢的朋友也難逃一劫——”

“哈利!”不遠處驀然響起一聲喊叫。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轉移了一瞬,哈利趁機用力撞開了那個一口黃牙的食死徒,從夾縫中擠出去,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他看見了巨大的牢門,以及站在牢門邊的兩個男孩女孩。他們正和三個食死徒周旋,一道透明的屏障搖搖欲墜地隔在他們之間,隨著魔法光束的擊中不停閃動著脆弱的藍光。

哈利大喊著,朝一個食死徒發射昏迷咒,但被後者側身躲過了。一道障礙咒擦著他的胳膊落在地上,哈利抽了口氣,正想回擊,背後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將他重重撞倒在地。

“哈利!”屏障後的羅恩和赫敏齊聲大叫起來,羅恩吼了一聲,鼻子發紅,似乎要和那群食死徒拼命。背後的牢門推開了,盧平從裏面閃現,飛快地加入了戰鬥……

哈利勉強躲避著那些瞄準他下手的魔法和腿腳,在分分合合的縫隙中尋找他的戰友們。魔法光束尖銳的呼嘯聲切割著他的耳膜,他深呼吸著,在地上打了個滾,抹去嘴角的血。這才是他應該信賴的人,這才是站在他身邊一直幫助他的朋友……他們從來不會放棄他,願意重新闖進煉獄裏來救他。他徘徊得太久了,只身落險,沒有人拉他一把,他無法從泥沼中逃出來。

哈利站起身,用手肘撞開了一個離他最近的食死徒,轉身將一道昏迷咒送給剛剛踩了他好幾腳的另一個歪鼻子男巫。肩膀上已經添了好幾道裂口,正汩汩向外淌著血,熱量從體內飛速流失。

阻擋食死徒的屏障上的光微弱地晃了晃,熄滅了。哈利感到喉嚨撕裂了般疼痛,他艱難地向前挪去,朝那三個人影伸出殘破的手,宛若趟在泥濘的血中。帶他出去吧,他從未感覺自己如此軟弱,拉他一把,帶他離開這裏……他是這樣需要他們,昏天暗日的瘋狂褪去了,他始終一個人在曲折的小路上前行,連影子都陷到暗海裏去。

一道紅光命中了他的小腿,一股電流猛地竄上來。哈利眼前一黑,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失去了知覺。

終章

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黑漆漆的房間裏,旁邊圍著一群熟悉的面孔。他掙紮著眨了眨眼,有些恍惚。坐得離他最近的男孩側過頭,察覺了他的動靜,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哈利,你醒了!”他興奮地叫道,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響,馬上捂住了嘴。赫敏和盧平都朝他探過頭來,認真地看著他。

“啊,你終於醒了,哈利!”

“呃……我昏迷了多久?”

“大概有二十分鐘。”赫敏看了眼手表。門外傳來隱隱約約的撞擊聲,哈利內心一緊。

“這裏是哪兒?”他問道。

“三樓的一間儲藏室,”盧平說道,“你昏迷以後我們沖了出去,但這裏已經被施了反幻影移形咒,沒辦法離開。大廳裏的門窗也都被施了禁錮咒。這恐怕就是他們的目的。”

“他們要活捉我們?”哈利想起了之前聽見的話。

“是啊,不過我之前以為他們要把我們殺死。”

“確實很奇怪……我覺得我們沒有被活捉的價值。”

哈利的手伸進口袋裏,摸到了自己的魔杖。他記得晚上睡覺前他把魔杖放在了衣服口袋裏,可醒來的時候卻發現它出現在床頭櫃上,而且上面的禁制取消了。毫無疑問,這是伏地魔幹的。可是為什麽?

活捉……恢覆正常的魔杖……哈利感覺有什麽東西閃過大腦,想要抓住的時候卻消失了。他忽然意識到直到現在他都沒有看見伏地魔,只有一群聽命於他守在莊園各處的食死徒在攔截他們,卻不敢下殺手。他吞了口唾沫,門外的撞擊聲又響起來,夾雜著吵吵嚷嚷的叫罵聲。

“你們有看見伏地魔嗎?”他問道。三人都搖了搖頭,赫敏低聲說道:“沒有,哈利。我本以為他很快就會來抓住我們,可他看起來似乎不在這裏……”

“不,他在這裏。”哈利想也不想地說道。所有人都看向他,羅恩張開口似乎想問什麽,倉庫門忽然猛地震動了一下,令他們心跳一停。盧平站了起來。

“鐵甲咒快要攔不住他們了,我們得馬上從這裏出去,”他說道,一片黑暗中只有他明亮的眼睛清晰可見,“我們得想辦法打破門或窗戶上的禁制,否則就必須要幹掉所有的食死徒。”

“實際上,我不討厭這個建議——”

“別開玩笑了,羅恩!”

“還有伏地魔。”哈利補充道。羅恩臉色一白,摸了摸鼻子,不說話了。

又一聲劇烈的撞擊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四人渾身一震,對視一眼。盧平指了指堆積在倉庫一角的一堆粗繩,其餘三人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點頭。

門終於轟地一聲被撞開了,刺眼的白光瞬間灑入。帶頭的食死徒迫不及待地第一個沖進倉庫,漆黑的影子一下子填滿了僅剩的光芒。然而他剛跑了幾步腳就被一根拉直的粗繩勾住了,身體因慣性向前傾,重重摔倒在地。跟在他身後的巫師收力不及,被他狠狠地絆了一跤。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可後面的食死徒已經一蜂窩地擠上來,絲毫沒有給他站立的空間。

“別再往上擠了,你們這群蠢貨!”

“前面怎麽回事?!”

“他們在哪裏?”

“我的手,我的手!”

倉庫裏一片抱怨、咒罵聲,食死徒們東倒西歪,混亂不堪。藏在兩旁架子上的羅恩和哈利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快速用束縛咒將他們綁得嚴嚴實實。赫敏和盧平擊昏了幾個沒有中招的食死徒,後者一揮手,他們從架子上跳下來,踢開擠成一片的食死徒向外沖去。

走廊兩側的房間門都敞開著,彌漫著黑夜的陰影,如同無數只盯著他們的眼睛。盧平嘗試著砸開其中一個房間的窗戶玻璃,但上面的禁錮咒太堅固了,無論用什麽魔法都難以留下痕跡。

“這恐怕是伏地魔親手布置的。”他說道。他們此時正站在二樓盡頭一間客房的窗臺邊,面面相覷,滿頭是汗。厚實的窗簾微微晃動,一開一合,仿佛在嘲笑他們只是做無用功。羅恩不停地走來走去,撓著自己的頭發。

“那該怎麽辦?”他問道,“他們早晚會找到這裏——”

“肯定有辦法出去的,我們再想想,他說不定會有疏漏的地方——這裏有這麽多房間,他難道都一一鎖上了嗎?”赫敏低聲安慰著,沒有人回應。的確,房間太多了,伏地魔說不定漏掉了某一間。但同樣的,他們也沒有時間和精力全部嘗試。一樓還有幾個守著大門的食死徒,伏地魔不知何時會忽然出現……一座座沈重的大山壓在他們背上,哈利有些喘不過氣來。

“再想想,他可能會漏掉什麽?——哈利,你有什麽看法?你知不知道——?”赫敏看向他,努力使自己看起來輕松一些。後者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整個人像是在冷汗中浸了一遍,渾渾噩噩。

“嗯——我覺得我得去找他。”他聽見自己這樣說道。這非常陌生,像某個人借著他的聲帶在說話,但他馬上就意識到這是唯一的、最應該做的選擇。

羅恩驚恐地看著他:“哈利,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樣。”

“這太荒謬了,怎麽可能!”

哈利還沒來得及說話,盧平先開口了:“實際上,這恐怕是我們早晚要面對的情況。如果我們一直找不到出去的辦法,遲早會碰見他。”

“可是——可是——難道我們要自己送上門?”

“與其讓他在背後捅一刀,不如自己掌握主動權。”

羅恩臉色蒼白,求助地看向赫敏,用口型說“他們瘋了”。後者正皺著眉思考這個計劃的可行性,沒有理會他。

“呃,是這樣,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去見他。”哈利不得不打斷了他們。

“什麽?”

“這不行,哈利!”赫敏朝他用力地搖著頭,“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聽我說,我不是在沖動,我應該這麽做。我得自己面對他,你們明白嗎?我清楚會是這樣,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知道會有這個時刻,我們一直以來做的都是為了現在,為了能打敗他,”他大聲說道,蓋過了他們的聲音,“但這個人是我,不是別人,也不是一群人。只有我——我的意思是,能走到這一步,所有人都有功勞。但最後的一步,我很明白這是屬於我的。”

他的話有些混亂,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深呼吸著,清楚這就是他想說的,無論在什麽時刻,無論是陰冷潮濕的密室還是黑暗絕望的墓地,無論在哪兒,他都得獨自面對他,他們之間沒有別人。

所有人安靜下來,默默地看著他。哈利緊握著魔杖,克制著內心蔓延的悲壯和一種沒有來由的決絕。但他並不意外,也沒有任何後悔,仿佛很早很早以前他就知道有這麽一天——他陷入泥潭,他被拯救,他將重新踏進窄門裏,孤身一人。

“……不要去,哈利。”過了一會兒,赫敏輕聲說道,眼眶發紅,“還沒有到那個時刻,你知道……”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麽。魂器還沒有被完全消滅,他無法殺死他,他的決定似乎來得太早了,還有其他的、更妥當的辦法……

他低頭看著地面,又擡起頭,朝她咧嘴一笑。

“不,我知道就是現在。”

無論如何,他們的靈魂在一起。

他爬上四樓,慢慢地沿著寂靜的走廊往前走。他攏了攏袍子,袍尾已經撕裂成了好幾段,於是扯斷了幾截塞進口袋裏。

我愛你,湯姆。他的吻落在他的臉頰,氣息像煙灰落滿了肩頭。那一幕是淡灰色的,他們的體溫和呼吸都是淡灰色。最後一次了。

他的心臟穩健地跳躍,靈魂無聲地呼喚著,牽引他抵達那個人所在的地方。他知道他還在這裏,在某處等待著他的到來。他們都明白會有這一刻。

哈利在四樓走廊中間的一個房間前停下腳步。所有的房間都敞開著,只有它關著門,如同一個終點。他將手放在門板上,停了一秒,用力推開了。

房間裏什麽也沒有。這麽說或許不太合適,這個房間沒有一件家具,只剩下四面墻壁,不知本就如此還是被刻意清理成這樣。向陽的那面墻有一扇打開的窗戶,窗邊站著一個深黑的男人,仿佛已經和這片黑夜融為一體。聽見開門聲後,他轉過來望著他。

哈利關上門,頓了頓,慢慢朝他走去,在房間中央停下。胳膊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他用另一只手擦掉額頭上的汗,擡起頭看向他。

“我來了。”他說道。

男人沒有說話。風從窗外吹來,吹鼓了他骯臟的袍子。哈利閉了閉眼。

“桌子上的魔杖是你放的,對嗎?”

“我想你需要它。”他開口了。

“你想讓我逃出去?”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不。”

“那麽,你是想——”

“決鬥的雙方需要保持公平,”他說道,“你應該有一根完好的魔杖。”

“你讓食死徒活捉我們,為什麽?”哈利問道。

“你應該知道原因。”

“不,我不知道。”

伏地魔只是看著他,保持沈默。寂靜在兩人之間醞釀,哈利慢慢握緊了汗津津的手指。

“我們打過一個賭,”過了幾分鐘,他開口了,“你認為你的朋友肯定會回來找你,我覺得不會。”

哈利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只需要聽他說下去。

“那一次我輸了,我承認我的失敗……但這不代表其他的任何事情,這只是一個愚蠢的玩笑……你知道,哈利,我僅有的失敗中大多數都和你有關。我記得很深刻,所有的失誤我都盡可能去避免,但在你身上卻一而再,再而三……”

他停了停,窗外的風沙沙地響起來,吹皺了他們的眉眼。哈利感覺自己的心口熱熱的,又有點痛。

“我問自己為什麽……為什麽這個男孩在一歲的時候就能打敗偉大的伏地魔王?為什麽他能一次一次挫敗他的計劃,一次一次從他手中死裏逃生?……很顯然,這是運氣,僥幸,因為有很多人在幫助他。這當然不是因為他自己,他的魔法能力不及我的百分之一,他當然不可能打敗我。”伏地魔的聲音忽高忽低,他離開了窗邊,繞著房間的墻壁走動,哈利跟著他轉過身子。

“很多事情只有自己去做過才明白為什麽。”他說道,拉開了被哈利關上的門,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兒?”哈利追問道,跟著他跑出去。

他們一前一後走在長長的走廊裏,寒風從左吹到右,從黑夜吹到白晝,從他的靈魂吹進他的靈魂。

哈利加快腳步追上他,走在他身邊,握住他冰涼的手。他的內心升騰著一種寧靜的溫柔。男人的手在他手心掙動,似乎要將他甩開,哈利握得更緊了一些。

“……難以理解,哈利……”過了一會兒,男人低聲說道,“最後一次?你不懂……你以為隨意兩片靈魂都能粘合在一起?你覺得一片分裂的魂片遇到一顆完整的、純粹的靈魂會發生什麽?”

伏地魔停下腳步,看著他,伸手貼著他臟汙的臉。哈利不由自主地望進他深紅的瞳孔裏,呼吸一停。

男人薄薄的唇片動了動。“……被扭曲,被消滅,或者……”

他摩挲著他的臉,驀然用力捏住他的下巴,俯下身壓了一下他的嘴唇。

“……被吸引。”

哈利呆呆地看著他。

“還有變得瘋狂。”男人補充道。

他咽了口唾沫,呼吸終於暢通了一些,喃喃道:“……瘋狂?”

“難以想象的程度。”

“呃……我不太明白。”哈利老實承認道。

他沒有解釋,只是看著他。暗淡的月光下男孩的臉龐顯得有些狼狽,沾滿了汗水和血汙,嘴唇蒼白,呼吸一絲一絲跑出來。他一整夜都在琢磨著那個吻,回想那些模糊的夜晚,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他對他說愛,將頭靠在他的身上,那一瞬間所有的屏障都破開了。他忽然明白靈魂和靈魂的交纏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總能讓他驚訝……總能做到不可能的事情。他能改變一切,也包括他。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步伐很快,哈利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他們繞過一條隱秘的樓梯來到大廳,那裏空無一人——哈利本以為會有幾個食死徒。伏地魔徑直走到大門前,蒼白寬闊的手搭在冰冷堅硬的門板上,緩慢地撫摸著。

哈利看著他的側臉,內心不知為何升起一種惶恐。他猜測到他要做什麽,但這不可能——這不會是伏地魔做得出的事,太瘋狂了,他不能接受——

男人看了眼後方,抽回了自己的手,說道:“你的朋友在等你。”

“……什麽?”

“你該回到他們身邊去了。”

“不,不要。”他重新抓住了他的胳膊,哀求道。伏地魔無動於衷地望著他。

“這難道不是你所期待的?”他輕聲說道。

“什麽?不是——”

“不用解釋,哈利。”

“見鬼,我什麽時候這麽說過?”哈利瞪著他,大聲說道。他不明白——不明白他怎麽能這麽殘忍,將這種話說得如此輕易,仿佛從來都不在意。他明明知道他是什麽心情,他明明——明明——

伏地魔不置可否,哈利狠狠揪著他的袍子,忽然摟住他的脖子去吻他,男人沒有拒絕。

他迫切地吮吸他的舌尖,動作有些魯莽,伏地魔不耐地將他推遠,又重新吻住他,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哈利退縮了一瞬,還想繼續,男人的食指探進了他的口中,壓住他的舌頭。

“他們在等你,哈利。”他再次說道。

“不是——別走,湯姆!你他媽——你覺得這能解決問題?你以為我想要的是這個?”哈利撥開他的手指,大吼道。

伏地魔舔了舔指尖,看了他一眼,冷笑著說道:“這是我想要的,哈利。我想這麽做,所以你得接受。”

“你瘋了,你不可能會這麽做!你不是一直想要殺死我們嗎?你怎麽可能——你的食死徒——”

“你說對了一點,我瘋了。”

“我沒在和你開玩笑!”

“我也沒有,哈利,很遺憾,”他冷冷地說道,“把這當成我送給你的禮物,就算早來了七個月。”

他甩開他的手,用力拉開大門。含著晨曦微光的風傾斜進來,撲了他們一頭一臉。伏地魔的黑袍在風中獵獵飛舞,他微瞇著血紅的眼,似乎有些不適應這樣的光和風。

這一天總會到來,他們都明白。

他們最終將面對彼此,不再隔著任何人,也沒有任何模糊的幻覺。他在被攝魂怪吞噬的夢中醒來,靈魂在永恒的夜中游蕩……他們審視自己的靈魂,審視一切巧合與命中註定,覆活節深藍的雪中埋著希望,鐘聲在頭頂敲響,教堂裏有人在風中歌唱,唱著命運,唱著歸宿,唱著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那時候他就該知道,他將遭遇一生的劫難。

“不用覺得這一切來得很輕易,”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男人說道,沒有回頭,聲音飄蕩在黎明裏,“想想你失去了多少,哈利……”

他不再看他,大步踏入風雪裏。

哈利呆站了幾秒,猛地沖出大門。冰涼的雪花在他的臉頰上一觸即走,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伸手抓向那個高大的身影。他佇立在黑白交織的界限裏,回頭看了他一眼——也許沒有,僅僅是他的錯覺,他大喊著,雙眼痛得流淚,抓住他,他不能——不能——

四周卷起一圈漆黑的小風暴,落葉、積雪和草根都被翻到空中,四處飛舞。哈利後退一步,用手遮著眼睛。

當風暴終於停止,他放下手臂時,花園裏已空無一人,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空空地張著口,喉嚨被凍住了似的,什麽也說不出來。

“哈利,哈利!”背後傳來一串焦急的腳步聲,他側頭望去,羅恩、赫敏和盧平正朝他跑來,呼著白氣。

他們停在他面前,喘息著,吸著鼻子。羅恩左右看了看,問道:“哈利,發生了什麽事?是不是——”

“他走了。”他說道,全身的力氣似乎都跑光了。

“什麽?”

“他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哈利看著地上幹枯的樹葉。過了一會兒,他將一塊石子踢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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