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淩厲的眼神審視著底下那個連她都忍不住要嫉妒的風華絕代的女子，眸光晦暗不定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麽，註意到她已然顯懷了的肚子，柳眉微不可查的挑了挑，隨即臉上又露出了抹慈愛的笑，自來熟道：“蝶丫頭快快免禮吧，賜座，上茶。”

故意偽裝出的慈愛溫柔的嗓音，著實讓夢蝶好一頓惡寒，卻又不得不繼續若無其事的做戲，“謝祖母！”

“蝶丫頭這肚子應該有五個多月了吧？”

夢蝶佯裝靦腆道：“才四個多月呢，只不過可能是孩子營養太足，個頭比較大吧。”

“哦……營養足好啊，瞧這個頭，肯定是個大胖小子，蝶丫頭可是有福咯。”

“那沁媃可就承祖母吉言了。”夢蝶羞澀的垂下了眼簾，語氣中帶著些許討好的意味道：“要論福氣，天底下有幾個女人能比的過祖母您呢？沁媃也是托了您的福，沾了您的光，才有機會享受到旁人夢寐以求的四代同堂的天倫之樂呢！”

太後臉色驟變，這個死丫頭，是在暗諷她活得太久，已經太老了嗎？

四代同堂……她竟然要當曾祖母了嗎？無情的歲月，就真的這般不饒人嗎？

一時間，太後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了起來。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或許應該說是在她刻意的逃避遺忘中，她竟然已經邁入半百了。

難怪她每天都會在自己的頭上發現新增的白色發絲；

難怪她臉上的皺紋已經無法完全用胭脂水粉來掩蓋了；

難怪她的皮膚已經不覆以往那般緊致滑嫩了，即使吃再多的補品也依舊效果甚微；

難怪她的身材早已不覆當年的婀娜多姿了，下垂的胸部就是最好的證明；

難怪她的身體近年來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毛病，體力精力都大不如從前了；

……

縱使再如何不願承認，可每一個細節都在明確的昭示著一件事，她是真的被流水般的歲月打敗了。

渾濁的眼睛裏頓時湧現處一股恐懼的光芒，她怕了，真的怕了，她怕自己會一天天的變老，因為這也就代表著她正在一步步的接近死亡！

都說越是有錢有勢的人就越害怕死亡，自古以來更有不少皇帝為了能永遠享受至高的權利地位，窮極一生耗費了數之不盡的人力物力拼命尋找著那傳說中的長生不老仙丹，甚至有不少人還為此提前葬送了自己的生命。

由此便足以見得，那些極度貪戀權勢地位的上位者是有多麽的畏懼死亡，而風光了一生的太後自然也不會例外。

將太後那些種種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情緒都收在了眼底，夢蝶不禁暗自冷笑了起來。

果然是人都有弱點，而太後的弱點顯然正是這個，且這方面的意志已經薄弱到一種難以想象的地步了，輕輕一捅即破，根本不存在絲毫抗壓力。

或許是覺得給太後的刺激還不夠吧，夢蝶忽而眼珠子一轉，詭譎之色一閃而過，轉而換上了一副擔憂的神色，輕喚道：“皇祖母？皇祖母？”

“嗯？”太後猛地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懊惱之色，拿起茶杯輕泯了幾口，掩下了眼中沒來得及收好的其他情緒。

“皇祖母沒事就好，剛剛看您一直發呆也不說話，可嚇壞沁媃了。”夢蝶嬌笑道：“皇祖母的身子應該已經大好了吧？看您今兒個氣色極好的樣子，沁媃也就放心了。”

“不過不提還不覺得，仔細一看才驚覺，皇祖母您今兒個雙頰嫣紅艷若桃李的樣子可真真是麽美極了呢！”

“哦？當真嗎？”太後眸光一亮，驚喜道。

夢蝶強忍住冷笑，“真誠”道：“當然是真的了，沁媃豈會欺騙皇祖母？皇祖母您自個兒看不到自然不知道，您現在面泛紅光的模樣是有多麽嬌媚動人呢！”

太後的心頓時“嘎登”一跳，臉色“唰”的就白了幾分！

艷若桃李、面泛紅光、嬌媚動人，這樣的神態出現在她這個相公死了二十年的寡婦身上，不是很可疑嗎？

本就幹了壞事兒心裏有鬼的太後此時也是愈發忐忑不安了起來，總擔心會不會被夢蝶發現了什麽，畢竟她也不是個沒經人事的姑娘家了，對於“那方面”的事，也不知她究竟了解多少，不知道會不會看出些什麽來。然而在擔憂的同時，太後又不禁慶幸了起來，慶幸這次來的是夢蝶，若是換了別的經驗豐富些的，怕是很容易便會察覺到問題了。

察覺到了太後的心不在焉，夢蝶也沒再多做停留，直接起身告退了，太後因著心裏有事兒，也沒太在意，只無意識地應了句。

估計經過了今天的兩次猛烈刺激，太後就算是沒病恐怕也要鬧出點病來了。

唉，誰讓這老妖婆不好好享受天倫安度晚年，非要霸著權利不放跟皇後爭當後宮之主呢？本來皇後那性子也就不是個貪戀權勢的人，把後宮交給太後打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只不過那太後卻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自打皇後進宮開始，就明著暗著不停的挑刺兒找麻煩，反正就是不讓她好過。

於是忍無可忍的皇後終於奮起反抗了，就這麽你來我往的不知道鬥了多少回合，一鬥就鬥了整整十幾年，仇怨也是越結越深，最後終於演變成了人前和睦，人後卻水火不相容的情形。

然而讓所有人都非常不解的是，太後明明已經恨皇後恨得要死了，可偏偏對她的兒子卻極好，甚至曾說出了“立儲立嫡”這樣的話，擺明了是要支持龍鈺然當太子的。

眾人本以為這後宮最尊貴的兩個女人是要握手言和了呢，誰知兩個當事人卻一點都沒有那意思，依舊不亦樂乎的鬥著，卻又不會對對方下太重的狠手，每次都是點到即止，看得周圍所有人都是一頭的霧水，看了十幾年也沒搞明白這兩人是唱的哪出。

夢蝶猜測，這兩人要麽是因為身份地位相似，處境心境略同，交鋒過程中產生惺惺相惜的感情也不足為奇。還有一個可能性就是這兩人交鋒恰恰棋逢對手，誰也奈何不了誰，且宮裏的生活著實乏味，於是便將她們之間的交鋒當做了生活的調味劑，無聊的時候就去找找對方的麻煩……

對於這些，夢蝶並不是很有興趣，她現在唯一在意的是，太後和鎮西侯是否真如她所猜測的那般……

聽說他們可是親姐弟，這口味，未免忒重了一些吧？

不過若說不是的話，又怎麽解釋他們那相似的紅光滿面神清氣爽的神態呢？尤其是太後當時滿足而又慵懶的神情，以及一絲絲還未來得及褪去的媚色……

但凡經歷過房事的人應該都會知道，有些特征，是只有在高潮後才會出現的。

若說他們之間沒什麽，怕是會很難讓人相信吧？

想到這兒，夢蝶忽然憶起，自己當初進宮來盜取七彩雪蓮之時，不小心迷了路結果竟然聽了段現場春宮來著……

之所以那次的事讓她如此印象深刻，那完全是因為，那倆人也算的上是她在“兩性”這方面的“啟蒙老師”了，可把她純純的心靈給荼毒慘了！就是現在，她都還清楚的記得那倆人情到濃處時所說的甜言蜜語呢。

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夢蝶竟不由自主的回憶起了當時的那場春戲，因為她當時並沒有用眼睛看，所以留在她腦海裏的，也就只有聲音而已。

越是回憶，夢蝶的眉頭就蹙得越緊，總感覺有些不對勁的地方。無奈之下，夢蝶只得一遍又一遍的在自己的腦海中重播著那晚的春戲，仔細用心聆聽著所有的聲音，甚至連那些淫靡不堪的做活塞運動的聲音也沒肯放過！

也不知到底重播了多少遍，夢蝶對於那些極度不堪的聲音的感覺，也已經從最開始的惡心反胃成功進化到了木然漠視的境界，情緒已經掀不起任何一絲波瀾了。

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她才總算是做到了專註的聽、理性的分析。

到底是哪裏感覺不對勁呢？這一段很短暫的記憶，從頭到尾全部是由聲音組成的，要真有什麽不對勁的，那也只能是聲音了。

床榻因劇烈運動而發出的“吱嘎吱嘎”聲，某種不堪入耳的“噗嗤噗嗤”聲和“啪啪”聲，粗重的喘息聲，似痛似爽的申吟聲……一切都很正常很自然，那麽剩下的也唯有他們的對話了。

簡單的兩句讓人掉雞皮疙瘩的對話，似乎也很正常，只不過夢蝶的眉頭卻是沒半點松動，不死心的再次重播！

直覺告訴她，這裏面絕對有很重要但卻被她忽略掉了的線索！

等等！這一男一女的聲音，她怎麽越聽越覺得耳熟呢？當初並沒有這種熟悉感啊……

耳熟……耳熟……不止是聲音耳熟，連“耳熟”這兩個字都很耳熟，真是奇了怪了！

驟然！夢蝶腳步一頓，糾結的小臉上浮現出了一抹豁然開朗的笑，險些擰成了麻花兒的柳眉也終於舒展開了。

還真是難怪了，現在她倒是有些相信“冥冥之中一切自由天註定”這句話了。

本欲回坤寧宮的夢蝶腳下忽然掉了個方向，往另外一個方向走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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