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逸為巴圖他們選的住處位於西北大軍駐紮地的西南地區，是沙漠裏少之又少的一個小綠洲。裏面有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湖，綠樹環繞，環境優美。以前一直很落後，是直至前年，軒轅逸帶領大軍途徑此處，才派人在這裏栽培樹木，幾年過去，也有不小的成果。原本是打算作為軍營裏水源的供需處，沒想到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長樂在陸離府上做丫鬟的這些日子，讀過不少記載風俗異事的書，知曉在沙漠裏種樹的難處。軒轅逸能把此處保護的這麽好，估計也下了不少的功夫。

當她還是寧國長公主時，每每遇到逢年過節時，她都想把他召回去。但是，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對於最親近的人，就算心中再有愧疚，也很難開口向對方乞求諒解。

在沙漠裏走了這麽長時間，每日都生活在困危之中，真真切切體會到軒轅叔叔的不易後，對他的愧疚愈發的深，然後就愈來愈張不了口。

陸離以為她是怕他不相信自己是寧長樂，所以才會編造什麽宮中婢女的幌子騙他。

其實，她有很多法子讓軒轅叔叔相信她。她只是在害怕，承認以後，要說些什麽。把她當做親生女兒來疼愛的人，蒙受了如此大的冤屈，知道真相以後，還能相信她嗎？

她不能確定。

戌時三刻，到了巴圖的部落，眼前就是通往綠洲裏唯一的路。周圍靜謐而沈寂，只有月光照射在綠色的樹葉上。

阿拉善不知道他們趕了一天的路，就是為了來這兒。為什麽到了門口，反而停下來了。她問長樂，“寧姐姐，我們不進去嗎？”

長樂和陸離對視一眼，然後翻身下馬。把手中的韁繩丟給陸離，然後牽著同樣下馬的阿拉善的手，說道：“阿拉善，你能不能答應姐姐一件事兒？”

阿拉善見她表情嚴肅，心中有了預感，“什麽事兒？”

長樂摸了摸她的頭，“這裏的人都認識你爺爺，你待在這裏，沒人敢傷害你。所以……”

阿拉善急忙打住她的話，“寧姐姐，你是要丟下我了嗎？”

長樂見她雙目含淚，不忍開口。正在此時，巴圖和一位年輕男子從綠洲裏走出來。那人她認識，喝酒那夜一直徘徊在阿拉善身邊。兩人一直有說有笑的，吃完飯以後，還帶阿拉善出去玩。為人和善，有勇有謀。

當黑衣人突襲部落時，他只用了一把砍柴的刀，就殺了三個人。雖然也受了傷，但是足以看出他是一位有膽當和勇氣的人。把阿拉善交到他手上，她很放心。

“阿拉善，你聽我說。我和陸離需要回寧國一趟，你跟著著實我不太安全。先在這裏呆一段時日，等我把事情處理完，再回來接你，好不好？”

阿拉善當然是不肯的，她知道長樂是怕她有危險，所以才想把她留在這裏。但是，她待她如親妹妹一樣，危及關頭，又怎麽能把她一人丟下。

“寧姐姐，我知道我跟在你身邊，只會拖累你。但是，阿拉善求你，就讓我留在你身邊。我不怕危險，只想與你在一起。”

阿拉善的眼淚，讓長樂無所適從。她剛想安慰她，陸離突然一掌把她打暈了，她把她摟在懷中，看著陸離，“你這是做什麽？”

陸離眼睛眨也不眨的說道：“再耽擱下去，姚啟聖恐怕就要追過來了。先把這丫頭交給巴圖，等日後回來，再解釋也不遲。”

長樂無話可說，看了眼昏睡的阿拉善，然後把她遞給巴圖，說道：“巴圖，阿拉善就麻煩你們了，等日後我把手頭上的事情解決了，就回來接她，到時定當好好報答你。”

巴圖擺了擺手，“烏托的孩子，就是我巴圖的孩子。平日裏，烏托待我們不薄，如今他的孩子有難，我怎麽會坐視不管。你就放心的走吧，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別人傷害阿拉善。”

長樂點了點頭，此次回寧國路途兇險，把她留在這裏是最好的選擇。縱然有許多不舍，還是得狠下心腸。

她收回視線，翻身上馬，對巴圖抱拳，然後便和陸離揚長而去。

那天在軍營裏見過長樂，姚啟聖就在裏軍營不遠的地方住下來。他先是讓人偽裝成他已經回寧國，然後再默默觀察西北大軍的情況。

但多次派人深夜潛入軍營都沒有找到他想要找的人。

軒轅逸對他本就戒備，當初在朝中時就對他不滿。為了掃除這個障礙，曾設計讓他和長樂產生隔閡。

如今，長樂不遠萬裏來尋他，定是把他找了很久的虎符交到了他手上。如果軒轅逸已經知曉她的真實身份，那就更不會輕易讓他把人帶走了。

這天入了夜，姚啟聖讓人在營帳中擺了飯菜，然後讓靈鷲與他同坐。

夜裏的西北，天寒地凍，兩人坐在放著地龍的營帳內，熱氣騰騰吃著飯菜。三碗酒下肚，姚啟聖開始逼問靈鷲。靈鷲垂著眼眸，說：“屬下是早知曉了她的真實身份……”

姚啟聖倒了碗酒，邊喝邊說道：“靈鷲，在清流時，我就十分器重你。你的能力，我也是知曉的，此次為何會犯下這麽大的失誤？”

他的語氣平穩，聽不出喜怒。可就是如此，才會讓旁人心裏更加害怕。靈鷲一直垂著眼眸，不說話。看不清她眼中情緒，卻從她面前一滴未動的酒，瞧出她很怕眼前的人。

姚啟聖看也不看她，繼續說道：“是因為陸離？”

靈鷲動了動眼睛，姚啟聖輕笑了幾聲，說：“枉我栽培你這麽久，你竟然還忘不了以前的主子。”

靈鷲跪在地上，“請主子責罰……”

姚啟聖端起酒杯，不聲不響的喝了。他看著腳下的人，說：“當初我把你從清流帶出來，讓你貼身保護陸離。沒想到竟然讓人把他擄了去，這責罰當然是免不了的。”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裝著藥丸的小瓷瓶，放在桌面上，“……吃了吧。”

靈鷲擡頭看見放在桌面上的瓶子，身體開始顫抖。這藥的威力，她曾經嘗過。在清流時，她不願聽他的話，就被餵了這藥。它不僅能讓人上癮，還能把人折磨的生不如死。

廢了這麽長時日，才戒了它，沒想到又要吃了。

靈鷲攥緊拳頭，眼眸裏聚集血絲。停了片刻，然後慢慢擡手把瓷瓶子拿過來，倒了一顆藥丸在手心裏，仰頭吃下。

姚啟聖似乎沒有看見她眼中的憤恨，嘴角帶著微笑說道：“不論你用什麽法子，必須在寧長樂回到寧國之前找到她。至於陸離……”

他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瓶子，“找到他以後，讓他把這個吃下去。”

只是一瞬間，靈鷲額頭上青筋暴露，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流下來。她看著眼前的藥瓶子，睜大眼睛，“這是……”

姚啟聖不以為意，“當初我讓陸離服下此物，就是為了讓他失去功力。沒想到竟讓長樂遇到了他，我之所以放任你們把他帶出府，就是想看看你們到底想做什麽。”

靈鷲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你不是說掌門的毒，是長公主派人下的嗎？”

姚啟聖笑了一聲，“長樂？她確實是對他恨之入骨……”

靈鷲看著他嘴角的微笑，身體抖的愈發厲害。原以為他不知道是她故意讓花玉鳳把陸離帶走的，沒想到從頭到尾都沒有逃出他的掌心。

眼前的人，城府到底有多深，竟然如此可怕。

靈鷲拿過藥瓶，緊攥在手中，“屬下……遵命。”

說完，便捂著心口，腳步虛浮的出了帳篷。

她走後，姚啟聖又喝了幾杯酒，有些微醉以後，才半臥在床榻上。放在腿上的手指，輕輕的敲打著膝蓋。

自從他以為長樂死後，就覺得孤獨的很。身邊雖然禁錮著一個陸離，但是心口總是覺得缺少什麽。

花玉鳳曾說他早就陷了進去，只是他自個兒不自知。他也以為是如此，可當他知曉那人還活著時，瞬間明白，原來覺得空了一塊，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少了一個對手。

在這個世上，只有寧長樂才足以成為他的對手，也是唯一的一個。

……

日子一天天過去，每日夜晚，長樂都會隨陸離一起就地歇息。原本她是想星夜趕路，爭取快些到皇城。但是，他卻說姚啟聖既然認出了她，就一定會設下埋伏，不會讓她安全到達皇城。

與其這樣，還不如好好享受路上的日子，姚啟聖要是等不到她去自投羅網，還有可能會放棄抓她。

雖然知道他是說著玩的，可她還是照他說的做了。

按照姚啟聖的性格，估計早就有所動作，只等她去自投羅網。

不過，讓她詫異的是，為何趕了這就久的路，一直風平浪靜的。難不成，真被陸離猜中了，是軒轅叔叔拖住了姚啟聖的手腳，讓他不能追殺他們？

可是，姚啟聖手下的能人異士多的是。就算他不能親自出馬，也多的是辦法找到他們。為何這次卻像是銷聲匿跡了一樣。

長樂看著坐在她身邊的人，像個無事人一樣擡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與以前相比沒有什麽變化，不可能是他做的手腳。

正當她發楞時，陸離笑著說：“靈鷲曾經和說我，只要一個女人願意和你一起看星賞月，就說明她心中有你。所以，我才幾次三番去宮中擄你。我知曉你滿心不願，每次坐在我身旁時，心裏想的都是怎麽殺了我。但是，只要一轉頭就看見你的臉，我就很心滿意足了。”

他低下頭看著她，“好不容易又有機會和你一起賞月，可你心裏還是沒有我。”

長樂盯著他漆黑的眸子，裏面的認真讓她張不開口。只好擡頭望著天空，說：“自從父皇死後，我哪有什麽時日看星賞月……你第一次把我擄走時，泉州正好發生水害。十萬百姓流離失所。再加上，國庫空虛，朝中派去的救災銀兩早就被地方官員貪的差不多了。真正能到百姓手中的，沒有多少。

他們挨了餓，就認為是朝廷不管他們的生死。所以，就有很多人開始造謠生事。集結許多難民，準備揭竿而起。那段時間，宮中的堆的折子有千斤重。我整日忙的焦頭爛額，連如廁的時日都沒有，那還能經得起你來搗亂。”

陸離笑了，盯著她的眼眸亮晶晶的。這是他們重逢以來，第一次說這麽多的話。每次都是她對他惡語相向，像現在這般平心靜氣的說話，沒有幾次。

“照你這樣說，是我不識擡舉了？”

長樂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何止是不識擡舉，是非常的不識擡舉……比起賞月，你要是能送我幾十箱黃金白銀，我會更高興。到時，別說是陪你了，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陸離盯著她說，“真的？”

長樂微挑了下眉，“當然是真的……當初水害發生時，我雖懲戒了不少貪汙官員，但是卻沒有把他們貪汙的官銀全部找到。那個時候，要不是有人連夜送了許多糧食和錢去泉州，估計我早就被百姓逼下位了。”

當她在宮中抓破腦袋，想法子從何處籌集救災銀兩時。歐陽詢突然來報說，有人連夜送了許多救災糧食和錢去了泉州，這才解了她燃眉之急。

水害解決以後，她曾派人到泉州找那人。但是，卻一點兒消息也沒有。能在那麽短的時間，籌集足夠救災的糧食，估計也不是什麽凡人。

陸離看著她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後，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子，“走吧……”

長樂有些詫異的擡頭望他，“不歇息了？”

他們這幾日幾乎是白天趕路，夜裏休息。任她這麽催促，他都是一副不著急的模樣。今日怎麽這麽早就啟程了？

陸離挑了挑眉，“怎麽？你不想早日見到你的建興弟弟？”

長樂聽著他十分怪異的語氣，不知道是怎麽了。站起來，也不拍身上的沙子，就立刻翻身上馬，“走吧……”

她說完，就揚起馬鞭，啪的一聲打在馬腹上。

陸離站在原地，看著漸漸遠去的人，嘴角的笑容慢慢收起。他輕咳一聲，鮮血從他的嘴角流下。臉色與方才相比，又蒼白了幾分。

若無其事的用帕子擦去，然後上馬，朝長樂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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