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關燈
再次啟程,長樂一個人騎著駱駝走在前面。阿拉善跟在她後面,見她情緒不對,不敢上前搭話。而讓她變得默不作聲的主謀,則悠然的走在最後面,一邊欣賞周邊的風景,一邊註意她們的動靜。

有好幾次想把他甩了,都被他重新追了上來。連續幾次,就放棄了。

已是傍晚時分,天氣慢慢轉涼。剛才還烈日當空,現在就變成了寒風刺骨。特別是夾雜著塵土的風撲在臉上,打的生疼。

長樂看了眼身後的人,就見他早就蒙上了黑紗,正靠在駝峰上看遠處的落日。扭頭一看她,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雖然隔著黑紗,但還是看的清楚。

長樂若無其事的收回視線,擡手拍了拍駱駝,快速向前走去。

阿拉善見她臉色有所改善,走到旁邊,小聲問道:“寧姐姐,身後的男人已經跟了我們很長時間了,要不要……我去問問他有沒有什麽事兒?”

長樂微微一笑,“不用,他喜歡跟,就讓他跟好了。我們走我們的,不用理會他。”

阿拉善從來沒有見她這麽笑過,嘴角的笑容在夕陽的照射下顯得異常妖艷。剛經歷過失去爺爺的痛苦,心情雖然不好,但是總歸身邊還有一個人陪著她。慢慢的,以往的脾性就顯現出來。

她終究還是個孩子,對於任何東西接受的快,放下的也很快。只希望她能永遠保持此刻的心性,以後才能好好的活著。

又聊了一會兒,長樂見時辰差不多了,讓阿拉善把包袱裏的吃食拿出來,坐在地上補充體力。剛啃了半塊饅頭,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就升起一推火。擡眼望去,就見陸離坐在火堆旁,正慢悠悠的從包袱裏拿出許多點心。

故意讓她們看見,顯得手裏的饅頭難吃的很。長樂就算了,阿拉善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多吃的,咽了口吐沫,“寧姐姐,他手裏拿的是什麽,怎麽五顏六色的?”

長樂答道:“糕點,不過,味道不是很好。”

她說的‘糕點’,是她做他的貼身丫鬟時,見他在用餐以後。腹部會時不時的脹痛,就想了法子幫他緩解疼痛。

他開始是吃大夫開的藥方的,毒發以後,脾性變成孩子,嫌苦,怎麽哄他都不肯喝。無奈,只好找了許多能醫治積食的蔬菜瓜果,然後把它們碾成水,給他做糕點兒吃。

那時,陸離是孩子心性,見糕點五顏六色的,好奇的很。用不著她哄,自己就連吃了好幾塊。第一次給他做的時候,她只出去澆了花,眨眼之間,一碟子的糕點都沒有了。

以為都被他吃了,為了入睡前能消化,用飯時,還特地給他減了一碗米飯。

誰知半夜替他上藥,在他的枕頭下面發現好些已經被壓碎的糕點。原來是他看那些糕點好看,就偷偷收了起來。

哭笑不得的同時,怕他第二天起來會找,就連夜重做了一碟給他。

第二日,天剛微亮,她去正院幫他洗漱,一推開門就見他抱著碟子坐在床上,小心翼翼的數著裏面的糕點。來來回回好幾遍,似乎不相信會有那麽多。

等確定是真的以後,才小心翼翼的放在被褥裏收起來。

收好以後,轉頭見她站在門口,立馬端正身體,裝作一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模樣。

她不忍拆穿他,裝作什麽都沒看見的樣子替他洗漱。

那段時日,陸離藏得辛苦,她也累的很。每當做糕點時,都要多做一份。等他藏好以後,再換掉碾碎的糕點。櫃子裏,被褥裏,甚至是花瓶裏到處都是殘渣。

她現在已經不記得那一個月裏,到底洗了多少件衣物,擦了多少遍花瓶家具。

原以為那些他都不記得了,沒想到恢覆正常以後,還記得她曾經給他做的糕點。

不過,如今大搖大擺的在她面前吃,是什麽意思?顯擺?

還是說,想告訴她,那時他根本就沒有毒發失憶,只是故意耍她?

長樂想到這,心中的怒火瞬間冒了出來。調轉方向不再看他,只對著已經完全黑了的天空,啃咬手中的饅頭,似乎那就是陸離本人。

而陸離故意裝出一副吃的正香的樣子,見長樂對他發呆,就覺得目的達到了。可沒過多久,她竟然背對著他,弄出一副看見他就覺得厭惡的樣子來。

本來嘴裏的東西如王母的蟠桃,香甜好吃的很,如今卻越吃越覺得如同嚼蠟。又吃了幾口,她還是沒有轉過頭。就丟掉手中已經吃了一半的糕點,拎著裝著吃食的包袱走到她們面前。

陸離把包袱丟到阿拉善懷中,說道:“你先去旁邊吃一會兒,我有話要對她說。”

阿拉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長樂,見她沒有反對,就抱著包袱到火堆旁坐下。

等她走後,陸離對著長樂後背說道:“長樂長公主,你可真夠厲害的。情願在這兒受凍挨餓,也不願開口求我。難道與我說一句話就那麽難嗎?”

長樂聽見他的話,心中愈發不是滋味。眨了眨眼睛,用力憋回眼中的幹澀,極力忍住想要轉身的沖動。

陸離見她一動不動,從頭到尾就像整件事都與她無關,心中怒火更甚,走到她面前說,“難不成我在你眼中就是貪生怕死的小人?竟然用藥迷昏我,也不願讓我幫你。長樂,三年前也是,我已經告訴過你,只要你願意答應我的條件,我就帶人幫你擊退叛軍。可你呢,竟然只相信姚啟聖那個小人,也不願向我低頭。是不是在你心裏,我永遠都比不上姚啟聖。”

他說三年前的事兒,她也無奈的很。那個時候,他把她擄去三回。每回都是在白天,還是當著禁軍的眼前把她擄走。

然後,什麽要求也不提,只拉著她在皇城的各個客棧裏吃喝玩樂。到了晚上,也不問她同不同意,就讓她陪他去山上看星賞月。

等到她筋疲力盡睡過去以後,才悄悄把她送回皇宮。所以,每次她一醒來,見自己還在宮中,就以為發生的那些事兒,都是做夢。

可次數多了以後,陸離就成了她眼中的刁民、刺客,在故意挑戰皇家權威。

以至於,她還曾滿城懸賞武力高強的人去捉拿他,想把他碎屍萬段。可就算把賞金提到一萬兩黃金,雞飛狗跳鬧了一年,還是沒人能捉住他,他依舊在皇宮裏來去自如。

直到皇叔帶兵反叛,她與建興被困在宮中等死。他派人送來一封信,說只要她不離不棄呆在他身邊半年,就幫她擊退敵軍。

看見信時,也只當他是在借此機會嘲諷她。所以,只大致看了一眼,就用火燒了。

如今想來,還是覺得好笑。竟然趁她困頓之時,提出那樣的要求,任誰恐怕都不會答應。虧他如今還拿那件事兒出來討理兒,真不知是如何想的。

長樂吃完最後一口饅頭,擦了擦手說道:“陸離,我如今沒時間與你掰扯以前的事兒。我為何要來沙漠,想必你也清楚。要是不想軒轅叔叔一見到你,就讓你身首異處,最好現在就離開。”

“身首異處?”陸離望著吃的一臉享受的阿拉善,“你不是說要去尋你父親嗎,怎的又變成了‘軒轅叔叔’?還有,你以為當軒轅逸看見你的樣貌時,不會懷疑你說的話?到時……也不知身首異處的人會是誰。”

長樂聽他的冷嘲熱諷,認同的同時,還是覺得生氣的很,語氣立刻不善道:“軒轅叔叔相不相信我,與你無關。陸離,你是江湖上的陸大掌門,身邊的美女好看的姑娘多的是,我只是一個快要亡國的落魄公主。你,我高攀不起,還請放過我吧。”

陸離真生氣了,瞪著她說,“寧長樂,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我的女人,難不成讓我眼睜睜的看著你去冒險,而不顧?要真是這樣,我還是不是個男人?”

長樂不看他,扭頭看著旁邊。和他說了這麽多,都是廢話。

身後的阿拉善見他們吵起來,怕陸離會欺負她,就放下吃的東西,仔細觀察這邊的動靜。陸離要是突然對她不力,就立馬上來保護她。

長樂長舒了一口氣,輕聲說道:“陸離,我愛的是那個失去記憶,天真無邪的陸離。而不是眼前這個蠻不講理的人。我很累了,不想與你吵。還有,日後莫要再說我是你的女人,那天,如果知曉你沒有失憶,我絕不會那般做。”

陸離睜大眼睛,不敢相信他聽見的話,“你後悔了?”

長樂身體一僵,故作正常道:“差不多吧,如果知曉你會這般糾纏我不放,當時絕不會那般做。”

其實她想說的是,如果早知道會把他拉進姚啟聖與她的恩怨中,情願永遠都沒有遇見他。

從一開始就錯了,她永遠屬於四面都是圍墻的皇宮,而他……則屬於自在的江湖。

陸離的臉變的煞白,長樂一說完,身體在空中輕晃幾下。在黑夜中,毫無血色的臉十分赫人。

阿拉善見他神色痛苦的盯著長樂,知道他不會傷害他。擔憂看他幾眼,就轉了個方向,繼續吃東西。

陸離見長樂一直低著頭不看他,心中的痛苦已經瞬間把他淹沒了,但還是勉強笑了笑說,“寧長樂,你莫要忘了。無論我有沒有失憶,那都是我。你想逃,也逃不了,這輩子都得留在我身邊。”

他說完這些話,便頭也不回的走進夜色。

等那抹雪白完全消失以後,長樂一直憋著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仰頭看著天空,努力壓制心口傳來的疼痛。

三年前的那封信,他洋洋灑灑寫了厚厚的一沓。可當時情況緊急,她只看了開頭,就把它燒了。

如今想來,倒是有些後悔了。也不知,他後面寫了什麽。她要是耐心看下去,此時他們的景況,應該大有不同吧。

信已經燒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長樂擡手捂住眼睛,低聲抽噎幾聲。這是她第幾次哭了?唉,終究還是下不了狠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