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繚繞的屋子裏，彌漫著輕微的檀木香味。還穿著官服的姚啟聖端坐在書桌前，手裏捏著靈鷲剛送來的消息。

他低頭看著信裏的內容，臉色鐵青。花玉鳳說，長樂還活著。可她是被他親手放進玉棺裏的，鼻息和脈搏全都消失了，又怎麽還會活著。

如果花玉鳳的話是真的，那只能說這又是她的計謀，用死來掩人耳目。可她如此大費周章，難不成就是為了逼他□□？

那這半年多以來，他挾天子以令諸侯。借寧建興的手做了那麽多為人所不恥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如此，她還能置之不理。

難不成，她還有什麽別的目的？

姚啟聖眉頭緊鎖，心中再沒有剛剛知曉她沒死時的欣喜。

昨日，他放在花玉鳳身邊的奸細才對他說，花玉鳳這幾日到處招攬她以前的舊黨。本以為這是寧建興讓花玉鳳做的，可他被他囚在宮中，寸步難行，又怎麽會有機會讓花玉鳳去做那些事兒。

失去寧長樂的建興皇帝，就是一只斷了翅膀的小鳥兒，只能在他的手心茍且偷生。而且，如果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他早就殺他了。

現在看來，這些事兒恐怕就是她讓花玉鳳做的了。

直到昨日他才得到消息，她掩人耳目的功力比以前與他在一起時又厲害了許多。

姚啟聖握緊手中的紙條，泛黃的信紙被他揉成一團。他的眼眸裏閃著陰霾，似是想把長樂千刀萬剮了。

握著劍的靈鷲低頭站在屋子中央，雖然沒有看見他的神情，可也能感受到他的生氣。

一會兒，姚啟聖擡手揉著眉頭，“西北那邊可有傳來什麽消息？”

靈鷲沒有擡頭，“……無。”

姚啟聖放下手，一句話也沒說。那軒轅逸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如果不是忌憚西北大軍的勢力，他早就讓寧建興下位了。

姚啟聖想起寧建興，突然想到那日在長樂宮見到花玉鳳的事。花玉鳳要是早就知曉她沒有死，那麽就有可能是她派她深夜去皇宮的。

而這個時候冒死進宮，也只能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了那能夠號令西北大軍的虎符。

姚啟聖現在有些後悔了，那日礙於她的靈位在，沒有殺了花玉鳳。一時心軟，給她鉆了這麽大的空子。日後的事兒，怕是會更加棘手。

姚啟聖語氣陰狠道：“找到她，把她活著帶回來，莫要傷了她。”

靈鷲說，“是……”

安排好西北之事，姚啟聖又問，“陸離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靈鷲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似是為難，不知要如何開口。姚啟聖見此，又說，“難道他的毒連崔神醫也解不了？”

靈鷲搖頭道：“能解，只不過掌門並不願配合。”

其實花玉鳳把陸離帶出去解毒，她是知曉的。只是一直沒有向姚啟聖透露實情，只說是主子自己要去的。

如今，他又問起，她也只能含糊解釋。如果讓他知曉這一切都是常樂的主意……不，應該說是長樂公主的主意，那麽不僅她活不了，連掌門怕都逃不了他的魔掌。

靈鷲想起花玉鳳與他屬下的對話，後背又是一身冷汗。她怎麽也想不到，在府中生活那麽長時日的人，竟然是長樂長公主。

這長樂公主她是認識的，掌門還沒有中毒時總是喜歡找她麻煩。只是她不知她為何會變成掌門身邊的貼身丫鬟，而且還換了一副面孔。

靈鷲怕陸離和這件事兒有什麽關系，只能把這件事兒瞞了下來。

姚啟聖皺眉，“不配合？”

靈鷲答道：“前些日子，掌門還願意喝藥，現今，他不僅不聽崔神醫的囑咐，把他熬的藥都給倒了。而且……昨日還從他的住處逃走了。”

“逃走了？”姚啟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的怒氣愈發明顯。他忍著怒氣道：“他去了何處？”

靈鷲頓了一下，“……西北。”

……

沙漠腹地，長樂與烏托冒著風沙艱難的向前走。風沙很大，有時候前進一步能被吹的連退好幾步。身上雖然穿著衣炮，但是沙子還是能從縫隙中灌進去。肚子那兒有許多沙石，沈甸甸的，墜的他們連腳也擡不起來。

長樂把腿從沙子裏□□，用力向前跨了一步。剛剛碰到沙面，就快速陷進去。她拔了幾次，也沒有□□。

她看著離她有兩步遠的烏托，扶著快要被風吹走的氈帽，大喊一聲，“烏托……”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嗆了滿嘴的沙子。躲閃不及，被嗆的連連咳嗽。

前面的烏托依稀聽見她微弱的聲音，停下來回頭看，見她陷在沙子裏，就大步走到她面前，扶著她的胳膊道：“小姐，怎麽了？”

烏托站在長樂面前，正好替她擋住了沙土。因為他撐著她，才能勉強站立在原處。

龍卷風過後，他們就立馬上路去尋軒轅叔叔。他們已經連走了三日，眼前依舊是一片黃色。再加上這麽惡劣的天氣，長樂覺得再這麽下去，別說是找到西北大軍了，連他們都有可能死在這裏。

她撥開用來擋沙土的頭紗，對烏托說道：“烏托大叔，這風是越來越大了。我們要不要先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一躲，等風頭小一些，再繼續上路？”

烏托朝周圍看了一圈，不遠處的天空愈發模糊。按照他往常進沙漠的經驗，這是天氣越來越嚴重的征兆。他們要是再往裏走，恐怕真的會有來無回。

“小姐，躲怕是躲不了了。前面的路風險難測，我認為還是先回去比較好。”

長樂不解，“我們已經走了三日，此時再回去，還能來的及嗎？”

他們還未趕回綠洲，就被這狂風吹起的塵土淹沒了。

烏托笑了笑，“小姐，你有所不知。我們雖然走了三日，但是用的速度很慢，並沒有走很遠。此時回去，又正好是順著風向，日落之前應該能回住的地方。”

長樂有些震驚的睜大眼睛，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沙漠，以為他們已經走了很遠，距離找到西北大軍也不遠了。可烏托竟然說他們只走了一小段路程，這讓她如何能接受的了。

她心中擔憂皇城裏的建興和花玉鳳，早就心急如焚的想要找到軒轅叔叔。可經歷了這麽多，她還是在沙漠邊緣徘徊，按照現在這個情況，她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找到他們。

長樂看了看周圍的環境，雖然很想繼續向前，但是此時不是她一個人。且不說烏托出了什麽事兒，她對不起阿拉善，要是連她也死在這裏，恐怕再無旁人能對付的了姚啟聖。那建興的處境……她無法想象。

“烏托大叔，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嗎？”

烏托搖頭，“小姐，再往前……連我也沒有把握能把你安全帶回來。要是你出了什麽事兒，我要如何向將軍交代。”

長樂看出他眼中的無奈，嘆了口氣道：“……回去吧。”

烏托點了點頭，扶著她的胳膊慢慢的往回走。

夜色落下，果真如烏托說的一樣，日落之前，他們回到了住處。

正在餵羊群的阿拉善見了他們，先是欣喜，然後又十分憂心的看著長樂，“寧姐姐……”

烏托對她搖了搖頭，阿拉善知道事情進行的不順利，怕惹她傷心就合上了嘴巴。

長樂對她笑了笑，示意她無事。然後便進了屋子，換下身上的衣物。

等她出來，烏托和阿拉善已經在院子裏擺好了吃食和烈酒。

長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口。酒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她毫不在意，喝了酒以後，才覺得一直堵在心口的悶氣舒緩了不少。

“寧姐姐，先吃點兒東西吧，空腹喝酒不好。”

阿拉善把一只烤羊腿放在她面前，有些擔心的看著她。

長樂放下酒壺，拿起羊腿啃了一口，她吧唧著嘴巴道：“阿拉善，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這烤羊腿又嫩又滑，很好吃。”

阿拉善害羞的笑了笑，坐在她對面，見她的情緒好轉不少，才放下心來。

烏托喝了口酒，笑著說，“小姐，您可就別誇她了。要是她驕傲了，下次可能就做不出這麽好吃的飯菜了。”

阿拉善對他哼了一聲，故意把頭轉向一邊，不理她。

長樂和烏托見她這般，全都仰頭大笑。阿拉善的臉越來越紅，瞪了他們好幾眼，然後故作生氣的進了屋子。

她走後，長樂又笑了一會兒，笑的她肚子都疼了。狠狠的喘了口粗氣，才有所緩解。

她忽然看見滿天的繁星，便再也移不開視線。那明亮如白晝的星空，到處都是亮晶晶的星星。這樣的景象，她以前從未看過。

只有一次，一直看著她長大的老嬤嬤突然生病去世。老嬤嬤被下葬的那夜，她在長樂宮的院子了坐了很久。並且下令不許任何人進來。建興怕她出什麽事兒，來了幾次都被春夏擋在宮外。

直到姚啟聖得到消息從泉州星夜趕回，他不顧她的旨意，強行闖進來，二話不說拉著她就去了皇宮後面的佢山上。

他把她帶到一片空曠的草地上，讓她平躺在上面。然後指著滿天星空說，“民間曾有傳聞，說是人死以後會變作星星看著活著的人。如果你覺得難受，那就這般看著它們吧，興許心裏會好受些。”

她沒想到寧國的位高權重的閣老竟會相信這樣的傳言，便笑著問他，“你也信這個？”

姚啟聖的表情頓時變的有些怪異，他默了一會兒，才說道：“以前是不信的，不過現在信了……”

她聽他這般說，頓時來了興趣，又問，“為何？”

姚啟聖枕著胳膊，看著天空悠悠說道：“……以前曾聽人說過，便記著了。那時，他說的認真，我就給他個面子，相信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那時，他說的含糊，她聽的似懂非懂。要是以往，她也許會問那人說誰。可看見他臉上的迷茫之色，頓時失去問出口的勇氣。總覺得那人對他意義非凡，如今想來，怕就是陸離了。

烏托見她對著天空發呆，知曉她沒有找到西北大軍，心情不好受，便說道：“小姐，明日過後，這天氣就能變好。到時，不出一日，我定能帶您尋到將軍。”

長樂低下頭，對他笑了笑，“好……烏托大叔，日後莫要再叫我小姐了。向以往一樣，喚我寧離便好。”

烏托沒有回答，長樂知曉他是一固執之人，也不再勸。她忽然想到當初把西北大軍給軒轅叔叔統領時，她特別交代他把那些士兵領到一環境極其惡劣的地方訓練。一方面可以鍛煉他們的意志，另一方面，也可以躲著，讓旁人尋不到他們，等皇城有難時，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打的敵人落花流水。

如今，她急需找到他們，卻被眼前的環境逼的一步也走不了。仔細想來，倒像是在自討苦吃。

長樂低笑出聲，烏托看著她問，“小姐，你怎了？”

長樂把心中所想對他說了一遍，烏托感嘆道：“小姐，您有所不知。這西北雖然是一窮兇極惡之地。但是對於寧國士兵來說，卻是一極好的去處。而且，長樂長公主已經下令，凡是西北大軍裏的士兵，只要家中有老小，都會把他們好生照顧。所以，軍中不僅無人怨她，反而都十分崇敬她。”

長樂不知道還有這麽一件事兒，難怪當初烏托聽見她的名號那麽吃驚。

她笑著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

烏托說完，就看著遠處，似是陷入了沈思。兩人沈默了一會兒，不遠處的林子裏突然飛起一群鳥雀。

聲音極小，卻驚動了曾練過武的烏托。他與長樂對視一眼，然後便悄無聲息的把她帶進了屋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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