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與梁國的交界處是一片荒蕪的沙漠，放眼望去除了沙土，再無它物。一陣微風吹過，細小的塵土隨風飄揚，從遠處看，似乎在半空中形成一面模糊的沙墻。

穿著羊皮襖子的長樂站在沙漠邊緣，她的臉被灰色的貂絨圍著，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

她伸手測了測從東南方向吹過來的風，威力很小。但是，烈日當頭就有這麽大的風，她不確定到了晚上會不會形成龍卷風。

“寧姐姐，這天兒怕是進不去了，要不你再在我家休息一夜，等風頭過了再說吧。”領路的阿拉善說。

長樂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然後便隨她騎著駱駝往回走。

阿拉善是烏托大叔的孫女，爺孫兩個相依為命，是純正的沙漠人。兩個在綠洲裏建了一個小房子，以放牧為生。三天前，長樂在沙漠中迷路，幸虧遇見他們，否則，她到現在恐怕還被困在沙漠裏。

阿拉善騎著駱駝走在長樂旁邊，她甩著放在胸前的小辮子，笑看著她說，“寧姐姐，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人。這西北沙漠，平時爺爺都不讓我進去，但是你敢。阿拉善，佩服你。”

因為陽光的灼熱，阿拉善的皮膚呈現一種赤紅的顏色。一頭長發被她編了好些個鞭子，一笑，讓長樂覺得她是沙漠裏最鮮艷的花朵。

長樂看著一望無際的前方說道：“勇敢談不上，如果不是被逼無奈，我也不會來這兒。”

阿拉善疑惑的望著她，“被逼無奈？寧姐姐是有人欺負你了嗎？”

長樂對她笑了笑，“……你覺得有誰能欺負我？”

姚啟聖嗎？如果是以前她愛他，那就算是欺負。然而如今，她與他是楚漢交界的王，除了殺死對方，別無他法。所以，他們現在應該算是戰場上的對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奪取那些本屬於自己的和不屬於自己的權勢。

阿拉善豁然開朗，“我就知道沒人能欺負寧姐姐。”

長樂笑而不語，她夾了下駱駝腹部，□□的駱駝便向前加速。

不一會兒，長樂和阿拉善兩人回到了綠洲深處的小屋子。

長樂在門口撣了撣身上的沙土，剛進屋摘下帽子，放牧回來的烏托大叔就回來了。

他把羊群趕進圈子裏，走到門口見到長樂一楞。隨後便沒有好臉色的擠開她進了屋子。

阿拉善見他這般，立馬不高興了，鼓著腮幫子說，“爺爺，你為什麽要這樣？看不見寧姐姐站在哪兒嗎？”

烏托大叔對她冷哼一聲，然後便拿出一壺烈酒坐在爐火旁喝了起來。

阿拉善見他不認錯，就急了，她向前走了幾步，忍著火說道：“爺爺……”

長樂及時拉住她，然後對她搖了搖頭。阿拉善見她不在乎，她爺爺的脾性她也知曉，只從長樂來了這個地方就再也沒有給過她好臉色。

她安撫好阿拉善，然後走到烏托面前說，“大叔，不好意思，我恐怕還得在這兒借住幾日。如若有什麽得罪之處，還望您見諒。”

烏托沒有好臉色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轉了個方向，背對著她。

長樂見他這般也不在意，讓阿拉善出去把吃飽的母羊的羊奶擠了，然後便開始準備做飯。

屋裏有許多風幹的羊肉，她只需要把鍋裏添上水，然後把肉蒸一蒸就好了。

長樂生好火，便端了個小板凳坐在竈臺旁邊，時不時往裏面添置一些曬幹的羊糞。

烏托大叔還坐在她身後，喝了半壺的烈酒，暖了身子，然後又開始抽起旱煙。

長樂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在她身上打轉，但是卻裝作不知道。她在等他先開口，只要勝了這場無聲的戰爭，她就離軒轅叔叔又近了一步。

不知過了多久，鍋裏的水已經煮沸。白色的蒸汽從縫隙中冒出來，充斥著整間屋子。覆在臉上，濕熱濕熱的。

“寧離姑娘，你來這兒，到底是為什麽？”烏托大叔問。

長樂勾了下嘴角，然後回頭看他，“……找人。”

烏托大叔楞了一下，他本是想質問長樂來這兒的目的，但是見到她坦蕩的眼神，倒是有些無從開口了。

長樂見他不說話，主動交代說，“如您所知，我是寧國人。這個時候冒死來西北，就是為了找駐紮在沙漠裏的西北大軍。”

“西北大軍？”烏托大叔重覆一遍，“你一個女子，找他們做什麽？”

長樂有些落寞的垂下眸子，“我的父親在裏面，我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見到他了。一個月前，把我從小養到大的奶奶與世長辭了。我別無他法，只好來投奔我的父親。我也知此次路途兇險，但是不能見父親一面，與死了也沒有什麽兩樣。”

烏托大叔看著她‘悲傷’的臉，有些動容，可隨後理智又壓制住剛剛冒出來的情感，他又問，“你果真叫寧離？”

長樂收起落寞，擡眼看他。

兩雙眸子兩兩對視，互相打量。他們都是心思深沈的人，長樂在賭，她要說什麽才能讓烏托徹底相信她。而烏托卻像是一池深不見底的湖水，只靜靜的望著她，眼中什麽情緒也沒有。

不一會兒，長樂收回視線，她看著冒著火光的爐子，“我叫軒轅卿，是西北大軍主帥軒轅逸的女兒。此次來找父親，一方面是想見見他，另一方面也是受人所托。”

軒轅叔叔確實有一個女兒叫軒轅卿，小的時候他曾帶她進過宮。不過，在她幾歲的時候，因為體弱多病，被軒轅叔叔送到山裏休養了。

“受人所托？”

長樂回看他，“不知您可還知曉寧國長公主病逝的消息？”

烏托大叔猛地站起來，手裏的旱煙重重的掉在地上，“你說什麽？”

長樂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她猜測他與西北大軍有什麽關聯，但是覺沒想到他還認識她。

烏托大叔緊盯著她，“你倒是說話啊。”

長樂收回思緒，“半年前長樂公主突然暴病而亡，只掌管朝政不到幾日的幼帝失去皇權，朝政一直被當朝閣老把持。前些日子，皇帝托人找到我，讓我無論如何要找到父親……烏托大叔，如今唯一能救皇帝的人，只有我的父親了。”

烏托大叔呆楞在原地，似乎還沒從她‘暴斃’的事實中緩過神來。

長樂也不著急，只等他回神。乘著空隙，她回想以前的見過的人和事兒，怎麽都想不起在何處見過他。

她收回視線，問他道：“烏托大叔，您在這兒住了這麽長時日，可曾聽說過西北大軍？”

她話音一落，烏托立即警惕的望著她，“西北大軍？你到底是什麽人？”

長樂知曉，他是以為她是奸細，想從他口中套出軒轅叔叔的下落。她又說道：“烏托大叔，第一次見到您時，我就註意您指腹上的老繭比平常人要厚很多。而且，你的肩膀也是一高一低，應該是因為曾經練過長矛。阿拉善還無意與我提起過，您的後背有一道傷疤。通過她的描述，我鬥膽猜測，您以前應該也在軍營裏待過一段時日。”

烏托眼中的探究愈發的多，“你到底想說什麽？”

長樂停了一下，然後從懷中掏出虎符，“我想，您如果在軍中待過，那應該認識此物吧？”

烏托看著她手中的物什，瞳孔慢慢張大，然後猛地跪在地上，“微臣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

長樂縮回手，緊攥著虎符，“起來吧。”

烏托從地上站起來，長樂又問，“你與我的父親軒轅逸是什麽關系？”

烏托再無剛才警惕，只低著頭，不敢與長樂直視，回答道：“屬下曾是將軍手下的一名將領，因受了傷，不能再征戰沙場，於是便棄劍為牧，常年生活在這沙漠之中。”

長樂又問，“你一直負責為軍中送糧草？”

烏托吃了一驚，“是……”

他眼中的驚訝沒有逃過長樂的眼睛，初來時她無意中見左邊的房子裏堆了好些風幹羊肉，就覺得奇怪。

如果是他們爺孫兩人吃，就太多了。要是拿出去賣的話，又太費事 。當烏托說曾在西北大軍中當差後，才真正確定他是負責給軍中運送糧草的。

長樂默了片刻，說道：“那你能不能帶我去尋西北大軍？”

烏托有些為難，“不滿您說，這沙漠天氣變化無常。屬下早上出去放牧時，曾帶足了吃食，準備在外呆上三天。但是，礙於天氣太過惡劣，不得不提前歸來。小姐，屬下不建議此時去尋將軍。”

長樂看了眼窗外，不遠處的樹木已經開始搖晃。綠洲中的天氣都如此的差，更別說是沙漠裏了。

“那您認為何時出發比較合適？”

烏托想了想，“五日之後。”

五日？

她可以等這麽長時日，但是她不確定皇城裏的花玉鳳和建興能不能堅持那麽久。

這麽長時日，姚啟聖應該早就發現陸離不見了。如果他下定決心查下去，定是查到花玉鳳頭上。要是他狠下心來……到時定有花玉鳳受的。

長樂收起思緒，無奈道：“聽你的吧，不過天氣要是有所好轉，我想盡快上路。”

烏托抱拳，“好……”

兩人說完，繼續坐下來做事。一會兒工夫，阿拉善從外面走進來，她站在門口撣了撣身上的灰塵，笑著說，“寧姐姐，外面起風了……好大的風，樹枝都被吹的飛起來了。”

長樂對她笑了笑，然後轉頭望著窗外。

這麽長時日了，也不知崔神醫可有醫好陸離？

花玉鳳說，他會忘了她。要是毒已經解了，他這時……應該不記得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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