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海濱海洋裏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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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卡蜜來到埃裏克母親的墓前。他曾帶她來過這裏。
她看到墓前有一個人。
“埃裏默森先生。”商卡蜜向那人鞠躬。
那人問：“日本人？韓國人？”
商卡蜜回答：“中國人。”
那人點點頭，說：“提前預祝你新婚快樂。”
商卡蜜：“謝謝。”
那人離去，商卡蜜看到，埃裏克母親的墓碑前，有一捧百合花。埃裏克也曾在這裏放下很多百合花。那是埃裏克母親最喜愛的花。
她回頭，再次對埃裏默森先生，鞠躬。
車子即將駛入目的地時，埃裏克把商卡蜜叫醒。
商卡蜜揉著眼睛，睡眼惺忪。
埃裏克看向窗外，車子行駛在濱海大道上。
“那邊是海？”埃裏克問。
商卡蜜靠在他的肩上，閉著眼，答應著。
埃裏克又問：“你家就在海邊？”
商卡蜜輕輕地點頭，用細小的聲音解釋：“海景房。”
埃裏克感嘆：“怪不得你弟弟要把我扔進大海裏。”
商卡蜜被他逗笑了，睜開了眼，雙手勾著他的脖頸，仰著頭，看著他，說：“那時候我弟弟才三四歲，別人開玩笑時說的。”
在這之前，商卡蜜解釋過一次，說：“哎呀我弟弟現在都上初中了，先前是逗你呢，你還真當真。”
那時，他們在上海，埃裏克固執地說：“那我也要籠絡一下小朋友的心。”
商卡蜜：“你就籠絡吧。”
“你還沒給我說，你弟弟喜歡什麽呢。說點物質方面的，來得簡單，效果好。”
“樂高，恐龍。我弟弟以前特別喜歡這兩個，現在天天呆在學校裏，我也搞不清了。”
翌日，商卡蜜面前出現了一堆恐龍，商卡蜜問：“你幹嘛？！”
埃裏克：“給你弟弟。”
商卡蜜：“我不！你不能把我弟弟對我的愛搶走了！”
“我怎麽覺得你比你弟弟還小啊。”
晚上，埃裏克躺在商卡蜜的身邊，商卡蜜猛地坐了起來，用一種撞見鬼的表情看埃裏克，說：“你起來，我給你說件事。”
“躺下來嘴巴也能說話。”
“嚴肅點，起來！”商卡蜜拉著埃裏克的胳膊。
埃裏克不情不願地坐起來，“說吧。”
商卡蜜眨了眨眼睛，說：“那個……我父母比較傳統。而且就我的觀察來看，應該算是保守的了。所以，你不能把我和你同居的事情捅出去！”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父母一直以為你純潔無比啊？”
商卡蜜窘迫地說：“差不多吧。”
埃裏克像發現新大陸那樣，興奮地說：“你行啊，沒想到你厲害啊。”
“反正就是不行。”商卡蜜無視他。
埃裏克皺眉，說：“可是，這有什麽大不了的。”
“我說不行就不行，你到底聽不聽我的？”
埃裏克舉起雙手投降，說：“好，聽你的。”
商卡蜜叮囑了一句“別忘了”就躺下了。剛躺下，埃裏克突然猛地把她拉了起來。
商卡蜜：“你什麽時候能改掉你這個一驚一乍的毛病？”
埃裏克靠近她，說：“我突然想起，你的意思是，在你家的時候，我們要分居？”
“一直都是這個意思。”商卡蜜再次躺下。
埃裏克無奈，又一次把商卡蜜拉起來，迅速找了個理由：“你們中國人的家，不都是公寓樓嗎？住得開？”
商卡蜜笑了，說：“真不巧，搬家之後，我們沒有選擇在市內買房子。我父母在海邊的鄉下買了塊地，蓋了個小別墅，一共三層，房間隨便挑。”
埃裏克小聲嘟囔：“蓋這麽大的房子幹什麽？！”
商卡蜜：“埃裏克你剛才說什麽？！”
“不行！我就不信你父母沒見過奉子成婚的。”
“見過。”
“什麽反應？”埃裏克忙問。
商卡蜜想了想，說：“好像沒什麽反應。”
“這不就得了。”
“不行！奉子成婚的又不是我。反正就那三天兩晚上。”
埃裏克不同意：“沒有你我睡不著。”
他們一同走下車，海風在迎接他們。
這裏的溫度比上海要低，商卡蜜只穿了一件夏季的連衣裙，在風的擁抱裏，商卡蜜躲在埃裏克的身後，輕微哆嗦了一下。
埃裏克轉過身，問：“冷麽？”
商卡蜜搖頭。
一樓的會客廳裏。
埃裏克一臉茫然地問商卡密：“你媽媽說的什麽？”
商卡蜜：“你不是學了好些年的中文了嗎？”
“可是你媽媽說的是方言啊，和普通話比起來，完全是另一種語言。”
商卡蜜把剛剛剝開的橘皮放在茶幾上，說：“我來給你翻譯。簡而言之，不能讓我像你們外國人天天喝涼水，要喝溫水。”
“好的好的。”埃裏克連忙答應。
今日的海風猛烈。商卡蜜站在三樓的窗邊向著東方望去。海水是寶石藍色，泛著一絲絲黑色的光澤，像是繡著黑線的藍色綢緞，帶著長長的水袖，是雲裏來的仙子，跳著舞蹈向深海行去。退至一半，海水忽又變得淩厲，是迅疾前來的魔王，欲要掌控金色的沙灘。
“親愛的。”商卡蜜被聲音拉住，目光轉向埃裏克。
“晚安。”商卡蜜說完，倒在床上。
埃裏克的面龐浮現在商卡密的上方，他說：“這件事我們還沒討論完呢。分居的話，以後就要補償我。”
“補償……什麽？”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我要是不答應呢？”商卡蜜眨眨眼。
“你覺得呢？”埃裏克沒有回答。他的臉上，是海中魔王邪魅的笑意。
“好，我答應你。”商卡蜜只得先顧眼前。
“這才乖。”埃裏克說著，站了起來，走向門口。關上門的時候，埃裏克愉快地說了句“晚安”。
商卡蜜覺得，自己剛剛答應了魔王一件事。
她關上燈，窩進溫暖的被窩裏。
如果前方只有魔王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進入魔界。
我不在乎成魔成仙。
我只在乎我自己。
“早上好。”
商卡蜜剛剛閉上眼睛，就聽見了埃裏克的聲音。
“睡……覺……”商卡蜜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抗議。
“已經清晨了。”
“可……我困……”明明才剛睡著，怎麽就清晨了呢？
埃裏克在商卡蜜的一旁躺下。
商卡蜜朦朧之中感到身側微微塌陷，睜開眼，看到埃裏克，命令道：“起來。”
埃裏克伸出手臂，說：“昨天晚上，你肯定沒休息好。是不是想我想的啊？過來，我抱著你睡。”
“我父母……”
“他們早就出門了，說是中秋……送禮？”
商卡蜜松了口氣。
“過來呀。”埃裏克把商卡蜜擁入懷中。
魔王，把沒有魔力的女子，擁入自己的懷裏。
他的臂彎，是否會，天荒地老？
商卡蜜找到了那個熟悉的，玫瑰色的臂彎，沈沈地進入了夢鄉。
夢鄉不停地變化，每一次來，她都找不到路。
夢鄉是迷宮。
商卡蜜在迷宮中。
“阿……沿……”商卡蜜看著天空，不經意間喊出了一個名字。
迷宮是灰色的墻，帶著塵土。那個叫阿沿的人，站在墻上。再往上，就是天空，藍色，透明，像是，阿沿曾經給自己的果凍。
阿沿的目光在別處。他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我知道這是夢，可我還是希望你能看到我。
“阿沿！”
這麽多日日月月年年歲歲，我早已放下。可是，我還是希望你能看到一眼，也不枉我曾經的那些一片空白的流年。
“阿沿——”
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阿……沿……”
這是我第一次夢見你，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了。
商卡蜜向著阿沿的方向走去。突然，天旋地轉。
“埃……埃裏克？”迷宮消失了，天地變成了瑞士的景致。
埃裏克伸出了雙手。
“埃裏克。”商卡蜜奔向埃裏克。
埃裏克，幸好是你。
埃裏克，還好是你。
“埃裏克，埃裏克，埃裏克。”商卡蜜在埃裏克的懷裏，重覆著一個名字。
“蜜，醒醒！蜜！蓓菏爾！蜜……你終於醒了。”
商卡蜜睜開睡眼惺忪的雙眼，緩了緩心情，問埃裏克：“幾點了？”
“已經十點了。”埃裏克輕聲回答。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商卡蜜躺在埃裏克的懷抱裏。
“嗯，我知道。我聽見你說夢話了。”
“我說什麽了？”商卡蜜緊張地問。
“你在喊我，像是遇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是噩夢嗎？”
“不是噩夢，夢見宮弈沿了。”
“那個知曉我行蹤並告知於你，好讓你接近我的人？”
“嗯。”
“這樣啊。”
“他是我的初戀。”商卡蜜整理了一下頭發。
“這麽說我打擾你的美夢了？”
商卡蜜連忙搖頭，否定道：“不是美夢。”
“可以說說嗎？”埃裏克饒有興趣地問。
“嗯——我在夢裏。我深處迷宮，走了好長時間都走不出去。然後，我看到了宮弈沿，他站在迷宮的上方，一定能看到正確的路線和出口，我就喊他，希望他能告知於我，可是無論我怎麽喊，他都聽不見。我向前走了一步，結果迷宮消失了，變成了瑞士的景色，還有你。”
“我？”
“對，是你。你張開雙臂，說——
“這裏是迷宮的終點，我在等你。”
“是個好夢呢。”埃裏克說。
“嗯，是個好夢。”商卡蜜坐起來換衣服。埃裏克幫她拉上裙子背後的拉鏈。
“你也起來。”商卡蜜對埃裏克說。
商卡蜜拉著埃裏克來到一樓的餐廳裏。
她遞給埃裏克一雙筷子，問：“你會用筷子嗎？”
埃裏克接過筷子來，說：“沒用過。”
商卡蜜坐下來，埋頭吃著早飯。
“餵——你就不打算教我怎麽用？”聽到埃裏克的抱怨聲，商卡蜜擡起頭來，看到埃裏克拿筷子的滑稽樣子，笑了出來。
“還笑！小心噎著。”
商卡蜜努力且迅速地咀嚼食物，咽下去之後，說：“這個真沒法教。你就看著我怎麽用的，自己也怎麽用，多試幾次就可以了。”
“你是怎麽會的？不可能一出生就會用吧。”埃裏克不死心地繼續問。
“嗯——”商卡蜜想了想，說，“大概就是我父母把筷子給我。”
“然後呢？”
“沒有了啊。”
“什麽？”
“就自己學啊，自己拿著用啊。我弟弟也是這樣學會的。多試幾次，肯定就會了。”商卡蜜說著，用筷子夾了一粒圓滾滾的青豆，放進嘴裏。
埃裏克看著商卡蜜的筷子，說：“佩服佩服。”
“一般一般。前幾天看歷史方面的書，我們中國都用了幾百上千年的筷子了，你們歐洲大部分還沒有刀叉，只用雙手吃飯，而且還規定了貴族要用那幾根手指頭夾肉，笑死我了。”
“你不要打擾我學用筷子。”
“好好好。”商卡蜜繼續吃早餐。
埃裏克也嘗試了一番，最終放下筷子，說：“還不如用手來得方面。”
“算了，你還是別用筷子了。”
商卡蜜走進廚房，埃裏克靠在廚房門口，問：“你在找什麽？”
“嗯……啊！找到了！”商卡蜜走到埃裏克身旁，說，“我記得以前家裏有餐刀的，不知放到哪裏了，不過找到了叉子，還有小勺。你就用這兩個吧。”
埃裏克接過餐具，說：“好。”
他們一同走在海風裏，九月的海邊像十月，溫度很低，商卡蜜給埃裏克圍上了圍巾。他們一同走在退潮的海灘上，細細軟軟的金色沙灘，踩在上面會留下一個小小的水窪。
海浪剛剛退去，沙灘上躺滿了貝殼，它們在海裏呆久了，想出來曬曬太陽。
埃裏克看著或完好無損或殘缺不全的貝殼，感嘆：“這裏的貝殼真多啊，是旅游區嗎？”
商卡蜜：“現在已經不多了，聽媽媽說，她小的時候，貝殼不僅多，種類還很豐富。現在……可能是受汙染吧。還有就是，這裏近幾年才向旅游方向發展，以前都是發展漁業的，大概為了賺錢，破壞了不少好風景。”
“這樣啊，那很多年以前，這裏一定更美。”
“嗯，我記得我小時候，大概四五歲吧，那時候特別喜歡來這裏。那時候海邊還沒有修築海堤，成片成片的沙灘一望無垠，漲潮的時候，海水也無法將沙灘全部吞噬，日出的時候特別美，天邊是淡淡的粉色雲霧，透著一些紫色，太陽又大又圓，橙色的，那時是冬天，看著格外溫暖。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那麽美好的日出。因為翌年就修築上堤壩了，很多沙灘都被石頭填埋了，漲潮的時候，海水湧上來，看到的只有這些灰色的石頭了。”商卡蜜望著東方，太陽的光像薄如蟬翼的絲綢，披在商卡蜜的頭發上。
商卡蜜的頭發變得毛茸茸的，柔和的肩線上抹了一層蜂蜜似的。
她剪發了。在前幾日。
他肯定不同意，所以她是先斬後奏的。她說：“這是ＬＯＮＧ ＢＯＢ，發型師說很適合我。”
埃裏克冷著一張臉。
商卡蜜蹭到埃裏克身旁，說：“我都剪過好幾次了，你哪來的這麽大的火啊？”
“你前幾次不過是修修發梢，長度還在腰上。這次竟然短到肩膀上了。”
“可是真的很適合我啊，不覺得這樣顯得我很精神嗎？”
埃裏克冷冷地說：“並沒有這種感覺。”
“哎呀，我頭發長得快，不出一年，就會長到腰上的。”
埃裏克低頭看著報紙。
“埃——裏——克——”商卡蜜抽出埃裏克手中的報紙，扔到一旁，“你就因為這點小事不理我了？”
埃裏克看向商卡蜜的新發型，他撫摸著她柔軟如絲綢般的黑棕色直發，喃喃道：“這個發型倒顯得你更像是一個小孩子。小寶寶，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呀？”
商卡蜜眼神一亮，興奮地摟住埃裏克，說：“你不生氣了？”
“只要你保證你以後不會這樣了。”
商卡蜜雙手合十，放在腦門前，說：“親愛的，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真乖。”
埃裏克看著商卡蜜的背景，在太陽的照耀下，明亮又溫暖。他說：“不過修築海堤安全一些。”
“是啊，”商卡蜜說，“聽媽媽說，她小時候，有一次，可能是海裏的某處海嘯了，巨浪翻滾遮天蔽日，淹沒了半個漁村，大家都說是龍王發怒了。這海堤修得可及時了，剛修好沒多久，距離此處四五百公裏的地方發生了五級地震，牽動著這裏發生了海嘯，多虧了這海堤的保護。”
埃裏克看著商卡蜜的心情平穩了許多，於是小心翼翼地問：“昨天晚上，為什麽沒睡？”
“睡不著。”
“不會是因為思念我吧？”埃裏克半開玩笑地打趣道。
商卡蜜不理睬他的玩笑。
至夜，商卡蜜推開埃裏克房間的門，埃裏克剛剛洗完澡。
商卡蜜走進去，說：“像我們這種早晚都洗澡的人，真適合。剛剛我弟弟還問，我們中國人習慣晚上洗澡，但法國人好像習慣早上洗，這個怎麽適應。”
“來我這裏，不怕你父母上來。”
“我弟弟在樓下學習，我父母不在家。”
埃裏克靠近商卡蜜，側著頭，在她耳邊，問：“那我們——”
“想都別想。”商卡蜜向後退了一步。
埃裏克露出一個失望的表情。他問：“那你來我這裏做什麽？”
“我……”
“說啊。”
“你去陪陪我，我一個人不敢睡。”
埃裏克神色激動，商卡蜜不理他，徑直離開，埃裏克跟在她身後，來到她的臥室，躺在她的身側。
她立馬抱住了他。
埃裏克察覺到了異樣。他說：“白天的時候我就問過你，為什麽晚上不睡覺。”
“我不想說。”
“你告訴我。”埃裏克要求。
“可是……”
“聽著，別可是。以後，我就是你的丈夫了，你有任何事情任何困難，都可以找我告訴我。”
“聽你這麽說，我很感動。”
“那你告訴我，什麽事？”
“不是什麽大事，我怕告訴你了，你會笑話我。”
“你都嚇成這樣了，我不認為會是什麽搞笑的事情。”
“就是……昨天晚上和一個以前日語專業的同學聊天，她說她有幾個電影資源，還是中日雙字幕，問我要不要，我想著最近日語的學習有些怠慢，就要來看了看，結果是恐怖片，不是推理懸疑那種在我可接受範圍內的恐怖。”
“我記得你和我一樣都是無宗教信仰者兼無神論者啊，怎麽會相信鬼混？”
“我什麽時候說是關於鬼混的恐怖片了啊？”
“那是什麽？”
“是關於人心的，一個精神分裂者，晚上殺了人還不自知，一直覺得是鬼混作怪，最後才發現是自己。”
“就這樣？”
“就這樣。”
商卡蜜哀嘆了兩聲，錘了錘埃裏克的胸脯，生氣地說：“你看你還是笑了，不準笑，這個聽起來確實不恐怖，可是看得時候卻讓人毛骨悚然，日本最會怕恐怖片了，哎呀你別笑了……你再笑就給我出去！”
埃裏克停止了笑，說：“我出去了，你不害怕？”
商卡蜜又哀嘆了兩聲，抱怨道：“早知道就不說了。”
“沒有嘲笑你，只是覺得你真可愛。”
“哪裏可愛了？”
“哪裏都可愛呀。”
“我怎麽聽著還像是嘲諷。”
“好了好了，再這麽討論下去，你肯定更生氣。睡覺吧。睡著了就不害怕了。”
“嗯。”
“以後不要看恐怖片了。”埃裏克一邊輕輕拍打著商卡蜜的後背，一邊叮囑。
“嗯。”商卡蜜閉上眼睛，答應著。
“睡吧。”
“我睡著之前不要離開。”
“好。”
親愛的女孩，讓你，在我，懷抱裏。
親愛的女孩，請，停留，於此。
他們在這裏呆了四天。
“為什麽延長了一天？”
“因為，看到和家人在一起的你很開始，想讓你們在一起的時間再長一些，哪怕只長一天。”
商卡蜜覺得心頭一暖，但還是擔憂地問：“不會耽誤你的工作嗎？”
“不會。放心。”
商卡蜜點點頭。
四天很快就結束了。他們坐在車上。商卡蜜向家人揮手。
所有的景致向後倒去。玻璃窗擋住了外面的世界。
埃裏克說：“今天問了問你媽媽。嗯，以後也算是我媽媽了，才知道，原來你的身體不能受涼。為什麽以前不說？尤其是我教你游泳的時候。”
“我想著是熱騰騰的夏天，應該沒事的。”商卡蜜低著頭，說。
“離開家人讓你傷心了？”
“沒有。”
“那你怎麽不高興？”
商卡蜜擡起頭來，說：“我記得我上大學的那一年，有人說，上大學了，以後，家就是你停靠的港灣。但事實上，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講，踏入大學那扇門之後，家這個港灣就沒有了，以後的漫漫人生都將在海面上飄蕩，以後還會有新的港灣。”
“以後我就是你新的港灣。”
“但是不論什麽樣的港灣，人都不會永永遠遠地在那裏停留，人是獨立的個體，不會時時刻刻黏在一起，不會像珠寶，時時刻刻，只要想，就可以戴在手上頸上腕上。以後我們在一起，也不可能是分分秒秒在一起，也會有或長或短的分離，不是嗎？”
“或許吧。你要是難過的話，就哭出來吧，會好受的。”
商卡蜜搖頭，她說：“我知道能永遠陪伴自己的只有自己，所以我從來不會為分離而哭泣，我也從未曾因此哭泣過。”
“我是說真的，你可以哭。”
“不，我不想哭，你不要讓我哭。”
“好。”
親愛的女孩，讓我，陪伴，你，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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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裏默森先生。”商卡蜜向那人鞠躬。
那人問：“日本人？韓國人？”
商卡蜜回答：“中國人。”
那人點點頭，說：“提前預祝你新婚快樂。”
商卡蜜：“謝謝。”
那人離去，商卡蜜看到，埃裏克母親的墓碑前，有一捧百合花。埃裏克也曾在這裏放下很多百合花。那是埃裏克母親最喜愛的花。
她回頭，再次對埃裏默森先生，鞠躬。
車子即將駛入目的地時，埃裏克把商卡蜜叫醒。
商卡蜜揉著眼睛，睡眼惺忪。
埃裏克看向窗外，車子行駛在濱海大道上。
“那邊是海？”埃裏克問。
商卡蜜靠在他的肩上，閉著眼，答應著。
埃裏克又問：“你家就在海邊？”
商卡蜜輕輕地點頭，用細小的聲音解釋：“海景房。”
埃裏克感嘆：“怪不得你弟弟要把我扔進大海裏。”
商卡蜜被他逗笑了，睜開了眼，雙手勾著他的脖頸，仰著頭，看著他，說：“那時候我弟弟才三四歲，別人開玩笑時說的。”
在這之前，商卡蜜解釋過一次，說：“哎呀我弟弟現在都上初中了，先前是逗你呢，你還真當真。”
那時，他們在上海，埃裏克固執地說：“那我也要籠絡一下小朋友的心。”
商卡蜜：“你就籠絡吧。”
“你還沒給我說，你弟弟喜歡什麽呢。說點物質方面的，來得簡單，效果好。”
“樂高，恐龍。我弟弟以前特別喜歡這兩個，現在天天呆在學校裏，我也搞不清了。”
翌日，商卡蜜面前出現了一堆恐龍，商卡蜜問：“你幹嘛？！”
埃裏克：“給你弟弟。”
商卡蜜：“我不！你不能把我弟弟對我的愛搶走了！”
“我怎麽覺得你比你弟弟還小啊。”
晚上，埃裏克躺在商卡蜜的身邊，商卡蜜猛地坐了起來，用一種撞見鬼的表情看埃裏克，說：“你起來，我給你說件事。”
“躺下來嘴巴也能說話。”
“嚴肅點，起來！”商卡蜜拉著埃裏克的胳膊。
埃裏克不情不願地坐起來，“說吧。”
商卡蜜眨了眨眼睛，說：“那個……我父母比較傳統。而且就我的觀察來看，應該算是保守的了。所以，你不能把我和你同居的事情捅出去！”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父母一直以為你純潔無比啊？”
商卡蜜窘迫地說：“差不多吧。”
埃裏克像發現新大陸那樣，興奮地說：“你行啊，沒想到你厲害啊。”
“反正就是不行。”商卡蜜無視他。
埃裏克皺眉，說：“可是，這有什麽大不了的。”
“我說不行就不行，你到底聽不聽我的？”
埃裏克舉起雙手投降，說：“好，聽你的。”
商卡蜜叮囑了一句“別忘了”就躺下了。剛躺下，埃裏克突然猛地把她拉了起來。
商卡蜜：“你什麽時候能改掉你這個一驚一乍的毛病？”
埃裏克靠近她，說：“我突然想起，你的意思是，在你家的時候，我們要分居？”
“一直都是這個意思。”商卡蜜再次躺下。
埃裏克無奈，又一次把商卡蜜拉起來，迅速找了個理由：“你們中國人的家，不都是公寓樓嗎？住得開？”
商卡蜜笑了，說：“真不巧，搬家之後，我們沒有選擇在市內買房子。我父母在海邊的鄉下買了塊地，蓋了個小別墅，一共三層，房間隨便挑。”
埃裏克小聲嘟囔：“蓋這麽大的房子幹什麽？！”
商卡蜜：“埃裏克你剛才說什麽？！”
“不行！我就不信你父母沒見過奉子成婚的。”
“見過。”
“什麽反應？”埃裏克忙問。
商卡蜜想了想，說：“好像沒什麽反應。”
“這不就得了。”
“不行！奉子成婚的又不是我。反正就那三天兩晚上。”
埃裏克不同意：“沒有你我睡不著。”
他們一同走下車，海風在迎接他們。
這裏的溫度比上海要低，商卡蜜只穿了一件夏季的連衣裙，在風的擁抱裏，商卡蜜躲在埃裏克的身後，輕微哆嗦了一下。
埃裏克轉過身，問：“冷麽？”
商卡蜜搖頭。
一樓的會客廳裏。
埃裏克一臉茫然地問商卡密：“你媽媽說的什麽？”
商卡蜜：“你不是學了好些年的中文了嗎？”
“可是你媽媽說的是方言啊，和普通話比起來，完全是另一種語言。”
商卡蜜把剛剛剝開的橘皮放在茶幾上，說：“我來給你翻譯。簡而言之，不能讓我像你們外國人天天喝涼水，要喝溫水。”
“好的好的。”埃裏克連忙答應。
今日的海風猛烈。商卡蜜站在三樓的窗邊向著東方望去。海水是寶石藍色，泛著一絲絲黑色的光澤，像是繡著黑線的藍色綢緞，帶著長長的水袖，是雲裏來的仙子，跳著舞蹈向深海行去。退至一半，海水忽又變得淩厲，是迅疾前來的魔王，欲要掌控金色的沙灘。
“親愛的。”商卡蜜被聲音拉住，目光轉向埃裏克。
“晚安。”商卡蜜說完，倒在床上。
埃裏克的面龐浮現在商卡密的上方，他說：“這件事我們還沒討論完呢。分居的話，以後就要補償我。”
“補償……什麽？”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我要是不答應呢？”商卡蜜眨眨眼。
“你覺得呢？”埃裏克沒有回答。他的臉上，是海中魔王邪魅的笑意。
“好，我答應你。”商卡蜜只得先顧眼前。
“這才乖。”埃裏克說著，站了起來，走向門口。關上門的時候，埃裏克愉快地說了句“晚安”。
商卡蜜覺得，自己剛剛答應了魔王一件事。
她關上燈，窩進溫暖的被窩裏。
如果前方只有魔王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進入魔界。
我不在乎成魔成仙。
我只在乎我自己。
“早上好。”
商卡蜜剛剛閉上眼睛，就聽見了埃裏克的聲音。
“睡……覺……”商卡蜜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抗議。
“已經清晨了。”
“可……我困……”明明才剛睡著，怎麽就清晨了呢？
埃裏克在商卡蜜的一旁躺下。
商卡蜜朦朧之中感到身側微微塌陷，睜開眼，看到埃裏克，命令道：“起來。”
埃裏克伸出手臂，說：“昨天晚上，你肯定沒休息好。是不是想我想的啊？過來，我抱著你睡。”
“我父母……”
“他們早就出門了，說是中秋……送禮？”
商卡蜜松了口氣。
“過來呀。”埃裏克把商卡蜜擁入懷中。
魔王，把沒有魔力的女子，擁入自己的懷裏。
他的臂彎，是否會，天荒地老？
商卡蜜找到了那個熟悉的，玫瑰色的臂彎，沈沈地進入了夢鄉。
夢鄉不停地變化，每一次來，她都找不到路。
夢鄉是迷宮。
商卡蜜在迷宮中。
“阿……沿……”商卡蜜看著天空，不經意間喊出了一個名字。
迷宮是灰色的墻，帶著塵土。那個叫阿沿的人，站在墻上。再往上，就是天空，藍色，透明，像是，阿沿曾經給自己的果凍。
阿沿的目光在別處。他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我知道這是夢，可我還是希望你能看到我。
“阿沿！”
這麽多日日月月年年歲歲，我早已放下。可是，我還是希望你能看到一眼，也不枉我曾經的那些一片空白的流年。
“阿沿——”
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阿……沿……”
這是我第一次夢見你，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了。
商卡蜜向著阿沿的方向走去。突然，天旋地轉。
“埃……埃裏克？”迷宮消失了，天地變成了瑞士的景致。
埃裏克伸出了雙手。
“埃裏克。”商卡蜜奔向埃裏克。
埃裏克，幸好是你。
埃裏克，還好是你。
“埃裏克，埃裏克，埃裏克。”商卡蜜在埃裏克的懷裏，重覆著一個名字。
“蜜，醒醒！蜜！蓓菏爾！蜜……你終於醒了。”
商卡蜜睜開睡眼惺忪的雙眼，緩了緩心情，問埃裏克：“幾點了？”
“已經十點了。”埃裏克輕聲回答。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商卡蜜躺在埃裏克的懷抱裏。
“嗯，我知道。我聽見你說夢話了。”
“我說什麽了？”商卡蜜緊張地問。
“你在喊我，像是遇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是噩夢嗎？”
“不是噩夢，夢見宮弈沿了。”
“那個知曉我行蹤並告知於你，好讓你接近我的人？”
“嗯。”
“這樣啊。”
“他是我的初戀。”商卡蜜整理了一下頭發。
“這麽說我打擾你的美夢了？”
商卡蜜連忙搖頭，否定道：“不是美夢。”
“可以說說嗎？”埃裏克饒有興趣地問。
“嗯——我在夢裏。我深處迷宮，走了好長時間都走不出去。然後，我看到了宮弈沿，他站在迷宮的上方，一定能看到正確的路線和出口，我就喊他，希望他能告知於我，可是無論我怎麽喊，他都聽不見。我向前走了一步，結果迷宮消失了，變成了瑞士的景色，還有你。”
“我？”
“對，是你。你張開雙臂，說——
“這裏是迷宮的終點，我在等你。”
“是個好夢呢。”埃裏克說。
“嗯，是個好夢。”商卡蜜坐起來換衣服。埃裏克幫她拉上裙子背後的拉鏈。
“你也起來。”商卡蜜對埃裏克說。
商卡蜜拉著埃裏克來到一樓的餐廳裏。
她遞給埃裏克一雙筷子，問：“你會用筷子嗎？”
埃裏克接過筷子來，說：“沒用過。”
商卡蜜坐下來，埋頭吃著早飯。
“餵——你就不打算教我怎麽用？”聽到埃裏克的抱怨聲，商卡蜜擡起頭來，看到埃裏克拿筷子的滑稽樣子，笑了出來。
“還笑！小心噎著。”
商卡蜜努力且迅速地咀嚼食物，咽下去之後，說：“這個真沒法教。你就看著我怎麽用的，自己也怎麽用，多試幾次就可以了。”
“你是怎麽會的？不可能一出生就會用吧。”埃裏克不死心地繼續問。
“嗯——”商卡蜜想了想，說，“大概就是我父母把筷子給我。”
“然後呢？”
“沒有了啊。”
“什麽？”
“就自己學啊，自己拿著用啊。我弟弟也是這樣學會的。多試幾次，肯定就會了。”商卡蜜說著，用筷子夾了一粒圓滾滾的青豆，放進嘴裏。
埃裏克看著商卡蜜的筷子，說：“佩服佩服。”
“一般一般。前幾天看歷史方面的書，我們中國都用了幾百上千年的筷子了，你們歐洲大部分還沒有刀叉，只用雙手吃飯，而且還規定了貴族要用那幾根手指頭夾肉，笑死我了。”
“你不要打擾我學用筷子。”
“好好好。”商卡蜜繼續吃早餐。
埃裏克也嘗試了一番，最終放下筷子，說：“還不如用手來得方面。”
“算了，你還是別用筷子了。”
商卡蜜走進廚房，埃裏克靠在廚房門口，問：“你在找什麽？”
“嗯……啊！找到了！”商卡蜜走到埃裏克身旁，說，“我記得以前家裏有餐刀的，不知放到哪裏了，不過找到了叉子，還有小勺。你就用這兩個吧。”
埃裏克接過餐具，說：“好。”
他們一同走在海風裏，九月的海邊像十月，溫度很低，商卡蜜給埃裏克圍上了圍巾。他們一同走在退潮的海灘上，細細軟軟的金色沙灘，踩在上面會留下一個小小的水窪。
海浪剛剛退去，沙灘上躺滿了貝殼，它們在海裏呆久了，想出來曬曬太陽。
埃裏克看著或完好無損或殘缺不全的貝殼，感嘆：“這裏的貝殼真多啊，是旅游區嗎？”
商卡蜜：“現在已經不多了，聽媽媽說，她小的時候，貝殼不僅多，種類還很豐富。現在……可能是受汙染吧。還有就是，這裏近幾年才向旅游方向發展，以前都是發展漁業的，大概為了賺錢，破壞了不少好風景。”
“這樣啊，那很多年以前，這裏一定更美。”
“嗯，我記得我小時候，大概四五歲吧，那時候特別喜歡來這裏。那時候海邊還沒有修築海堤，成片成片的沙灘一望無垠，漲潮的時候，海水也無法將沙灘全部吞噬，日出的時候特別美，天邊是淡淡的粉色雲霧，透著一些紫色，太陽又大又圓，橙色的，那時是冬天，看著格外溫暖。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那麽美好的日出。因為翌年就修築上堤壩了，很多沙灘都被石頭填埋了，漲潮的時候，海水湧上來，看到的只有這些灰色的石頭了。”商卡蜜望著東方，太陽的光像薄如蟬翼的絲綢，披在商卡蜜的頭發上。
商卡蜜的頭發變得毛茸茸的，柔和的肩線上抹了一層蜂蜜似的。
她剪發了。在前幾日。
他肯定不同意，所以她是先斬後奏的。她說：“這是ＬＯＮＧ ＢＯＢ，發型師說很適合我。”
埃裏克冷著一張臉。
商卡蜜蹭到埃裏克身旁，說：“我都剪過好幾次了，你哪來的這麽大的火啊？”
“你前幾次不過是修修發梢，長度還在腰上。這次竟然短到肩膀上了。”
“可是真的很適合我啊，不覺得這樣顯得我很精神嗎？”
埃裏克冷冷地說：“並沒有這種感覺。”
“哎呀，我頭發長得快，不出一年，就會長到腰上的。”
埃裏克低頭看著報紙。
“埃——裏——克——”商卡蜜抽出埃裏克手中的報紙，扔到一旁，“你就因為這點小事不理我了？”
埃裏克看向商卡蜜的新發型，他撫摸著她柔軟如絲綢般的黑棕色直發，喃喃道：“這個發型倒顯得你更像是一個小孩子。小寶寶，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呀？”
商卡蜜眼神一亮，興奮地摟住埃裏克，說：“你不生氣了？”
“只要你保證你以後不會這樣了。”
商卡蜜雙手合十，放在腦門前，說：“親愛的，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真乖。”
埃裏克看著商卡蜜的背景，在太陽的照耀下，明亮又溫暖。他說：“不過修築海堤安全一些。”
“是啊，”商卡蜜說，“聽媽媽說，她小時候，有一次，可能是海裏的某處海嘯了，巨浪翻滾遮天蔽日，淹沒了半個漁村，大家都說是龍王發怒了。這海堤修得可及時了，剛修好沒多久，距離此處四五百公裏的地方發生了五級地震，牽動著這裏發生了海嘯，多虧了這海堤的保護。”
埃裏克看著商卡蜜的心情平穩了許多，於是小心翼翼地問：“昨天晚上，為什麽沒睡？”
“睡不著。”
“不會是因為思念我吧？”埃裏克半開玩笑地打趣道。
商卡蜜不理睬他的玩笑。
至夜，商卡蜜推開埃裏克房間的門，埃裏克剛剛洗完澡。
商卡蜜走進去，說：“像我們這種早晚都洗澡的人，真適合。剛剛我弟弟還問，我們中國人習慣晚上洗澡，但法國人好像習慣早上洗，這個怎麽適應。”
“來我這裏，不怕你父母上來。”
“我弟弟在樓下學習，我父母不在家。”
埃裏克靠近商卡蜜，側著頭，在她耳邊，問：“那我們——”
“想都別想。”商卡蜜向後退了一步。
埃裏克露出一個失望的表情。他問：“那你來我這裏做什麽？”
“我……”
“說啊。”
“你去陪陪我，我一個人不敢睡。”
埃裏克神色激動，商卡蜜不理他，徑直離開，埃裏克跟在她身後，來到她的臥室，躺在她的身側。
她立馬抱住了他。
埃裏克察覺到了異樣。他說：“白天的時候我就問過你，為什麽晚上不睡覺。”
“我不想說。”
“你告訴我。”埃裏克要求。
“可是……”
“聽著，別可是。以後，我就是你的丈夫了，你有任何事情任何困難，都可以找我告訴我。”
“聽你這麽說，我很感動。”
“那你告訴我，什麽事？”
“不是什麽大事，我怕告訴你了，你會笑話我。”
“你都嚇成這樣了，我不認為會是什麽搞笑的事情。”
“就是……昨天晚上和一個以前日語專業的同學聊天，她說她有幾個電影資源，還是中日雙字幕，問我要不要，我想著最近日語的學習有些怠慢，就要來看了看，結果是恐怖片，不是推理懸疑那種在我可接受範圍內的恐怖。”
“我記得你和我一樣都是無宗教信仰者兼無神論者啊，怎麽會相信鬼混？”
“我什麽時候說是關於鬼混的恐怖片了啊？”
“那是什麽？”
“是關於人心的，一個精神分裂者，晚上殺了人還不自知，一直覺得是鬼混作怪，最後才發現是自己。”
“就這樣？”
“就這樣。”
商卡蜜哀嘆了兩聲，錘了錘埃裏克的胸脯，生氣地說：“你看你還是笑了，不準笑，這個聽起來確實不恐怖，可是看得時候卻讓人毛骨悚然，日本最會怕恐怖片了，哎呀你別笑了……你再笑就給我出去！”
埃裏克停止了笑，說：“我出去了，你不害怕？”
商卡蜜又哀嘆了兩聲，抱怨道：“早知道就不說了。”
“沒有嘲笑你，只是覺得你真可愛。”
“哪裏可愛了？”
“哪裏都可愛呀。”
“我怎麽聽著還像是嘲諷。”
“好了好了，再這麽討論下去，你肯定更生氣。睡覺吧。睡著了就不害怕了。”
“嗯。”
“以後不要看恐怖片了。”埃裏克一邊輕輕拍打著商卡蜜的後背，一邊叮囑。
“嗯。”商卡蜜閉上眼睛，答應著。
“睡吧。”
“我睡著之前不要離開。”
“好。”
親愛的女孩，讓你，在我，懷抱裏。
親愛的女孩，請，停留，於此。
他們在這裏呆了四天。
“為什麽延長了一天？”
“因為，看到和家人在一起的你很開始，想讓你們在一起的時間再長一些，哪怕只長一天。”
商卡蜜覺得心頭一暖，但還是擔憂地問：“不會耽誤你的工作嗎？”
“不會。放心。”
商卡蜜點點頭。
四天很快就結束了。他們坐在車上。商卡蜜向家人揮手。
所有的景致向後倒去。玻璃窗擋住了外面的世界。
埃裏克說：“今天問了問你媽媽。嗯，以後也算是我媽媽了，才知道，原來你的身體不能受涼。為什麽以前不說？尤其是我教你游泳的時候。”
“我想著是熱騰騰的夏天，應該沒事的。”商卡蜜低著頭，說。
“離開家人讓你傷心了？”
“沒有。”
“那你怎麽不高興？”
商卡蜜擡起頭來，說：“我記得我上大學的那一年，有人說，上大學了，以後，家就是你停靠的港灣。但事實上，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講，踏入大學那扇門之後，家這個港灣就沒有了，以後的漫漫人生都將在海面上飄蕩，以後還會有新的港灣。”
“以後我就是你新的港灣。”
“但是不論什麽樣的港灣，人都不會永永遠遠地在那裏停留，人是獨立的個體，不會時時刻刻黏在一起，不會像珠寶，時時刻刻，只要想，就可以戴在手上頸上腕上。以後我們在一起，也不可能是分分秒秒在一起，也會有或長或短的分離，不是嗎？”
“或許吧。你要是難過的話，就哭出來吧，會好受的。”
商卡蜜搖頭，她說：“我知道能永遠陪伴自己的只有自己，所以我從來不會為分離而哭泣，我也從未曾因此哭泣過。”
“我是說真的，你可以哭。”
“不，我不想哭，你不要讓我哭。”
“好。”
親愛的女孩，讓我，陪伴，你，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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