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情書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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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低下去,是一盒被禦新冶貼在自己左臉上的哈密瓜奶茶。

“喏。”禦新冶把奶茶遞給她。

“這是……”江維的眼淚楞在了眼眶裏面,還在不停地打轉。

“剛剛跑下去買的。”男生的頭發還亂著,大概是剛才跑得太急,“拿著,熱的,趕緊喝吧。”

“這……為什麽啊?”這算什麽啊?

“什麽為什麽?把這個喝了吧,還有……”禦新冶低下頭來看她,“把眼淚擦了吧,別哭了。”

兩個月後,外婆病重去世。盡管早就料到了結局,但事實還是如此讓人難以接受。江維媽和趕回來的舅舅與舅媽處理了外婆的後事。江維和表弟尋久傻坐在外婆的遺體邊守了一個晚上,耳邊充斥著來守夜的親戚們搓麻的聲音。

只比江維小一歲的男孩此時此刻把臉都埋進了姐姐的懷裏。女生能感覺到他的傷心與難過。即使他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可是依舊能感受到懷抱中的身體在輕輕地發抖。

“好了好了……”江維輕聲低喃著,撫摸著他急速起伏的背脊,手下是尋久單薄的身體,“不哭了……”

“姐……”拖著哭腔的聲音,再也無法鎮定,從自己的懷中悶悶地傳來,“我後悔……”

“沒事了沒事了……”江維重覆著這兩句話,一只手摟著他,另一只手拍著他的背脊。

“奶奶她不要我了……為什麽當時我不努力一點?為什麽我那麽差勁……”不過只是個十五歲的男孩,依舊會在手足無措的時候靠著自己大哭。奶奶的離開給他的打擊太大,似乎一下子接受不了,“姐,我爸我媽不要我,現在奶奶也不要我了……我很討厭嗎?我很差嗎?”

江維的心在這一刻痛了起來,她緊緊地摟著尋久,臉貼在他的頭上:“沒事的,沒事的……誰說你爸媽不要你了,難道我不要你了嗎?不是還有我嗎?”

他終於竭力地爆發出低低的哭聲,長長短短地在自己耳邊鳴響。

誰都不要我了。

她不是不傷心,只是年紀比尋久長上一歲,總要比他看得更開些,更冷靜些,畢竟“人死不能覆生”這種道理是人人都懂的。

可是身為長姐的自己又能安慰從小就待在外婆身邊的尋久些什麽呢?“我們都會死的”嗎?還是“外婆只是睡著了而已”這樣騙小孩都不會信的話?

遺產分割時十分平靜。不出意料,遺囑上的房子還是留給了外婆最放心不下的尋久。接著是一本存著退休金的存折和幾個金的首飾留給了江維。老人的遺產並不多,所以江維的媽媽和舅舅分了老人留下來的家具和其他一些財物。

盡管媽媽對房子留給尋久的遺囑有些不甘心,覺得外婆太偏心,但還是受了舅舅的囑托,收了一些生活費,答應接尋久到家裏住,並負責照顧尋久。外婆的舊房子就空在那兒,舅舅和舅媽回來時還是住在那裏。

官司的事情拖了半年多,似乎外婆的去世也給江維媽帶來不小的打擊。直到後來,江維還能記得媽媽坐在外婆床邊抓著外婆冰涼的手號啕大哭的樣子。這樣的場景讓她覺得十分不安,她擔心媽媽總有一天會垮下去的。

尋久在第二天就搬了過來,舅舅和舅媽也沒有久留,天一亮就趕回了外地。江維家裏有個房間是用來放雜物的,江維媽請人把尋久留在外婆家的床和書桌、櫃子之類的東西搬了過來。江維就和尋久一起把並不多的雜物搬到別的地方,然後鋪上了新的床單,一起布置了櫃子和桌子。

“房間有點小,將就著點吧。”江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我家你又不是不清楚,東西在哪裏自己可以找得到吧?”

“嗯。”

回答自己的,已經是一夜之間突然長大的更加淡漠的男生。

像是擡起沈重的腳步,在對夏天的盛大告別中,脫去一身稚嫩,一步一步走進悲傷的深秋。

晚上禦新冶打電話給江維,興奮地說著些什麽事。江維在電話那頭心不在焉地連連應聲,直到禦新冶不滿地問出一句“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才回過神來:“什麽?”

“我說你到底在想些什麽……怎麽又在神游?”電話那頭的禦新冶很無奈,“上次是因為外婆的病,這次呢?”

“哦……不好意思。”是自己楞神了,“我外婆她去世了……”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是楞住了,過了半天都沒說話。直到江維以為他要掛了的時候,那邊才傳過來一句:“對不起。”

第二天星期一,學校開晨會,禦新冶心不在焉地聽著,不時拿餘光去瞥和自己隔了好幾個人的江維。隊伍剛解散,禦新冶立刻在人群中找到了江維的背影,連忙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上去,停在江維身旁。

江維停下來轉身去看他。

“那個……”禦新冶一下子沒想好臺詞,又不想被江維誤會,只好硬著頭皮說了一句,“你不要……太難過啊。”

江維不說話,繼續看著他。

好像是終於想出了要說的臺詞,禦新冶低下頭要去看她:“我不知道該安慰你點什麽好,其實我也有這種體會,我奶奶去世的時候……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江維略微點了點頭。

“想開點吧。”

還是點頭。

“還有,江維,你……”禦新冶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看得女生一楞,“你把我當什麽了?”

江維楞在原地:“啊?”

“我是說,你把我當成什麽了?”禦新冶看著她,“我們是朋友,不開心的事情可以跟我說,你打電話給我我都會接。別總是一個人悶在心底,別人問你你才說,別人不問你就打算一個人忍著是不是?你把我當什麽了?”

你把我當什麽了?

你把我放在哪兒呢?

江維站著沒有動。

禦新冶略低下頭去看身旁的江維。女生一頭柔順的長發隨意地用白色的發繩松垮地束起來,劉海和束起來的頭發中間的分界線露出一線淡淡的白色的頭皮;沒有女生愛戴的發卡,發絲在陽光下有點發紅。

過了一會兒,江維擡起頭來看他:“我知道了。”

江維在光線中瞇起眼睛,禦新冶看著她,眼中好像有悲傷的神色,蒸騰在日漸寒冷的陽光中。江維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再看回去,禦新冶眼裏的悲傷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

你把我當成什麽了?

我在你的哪兒呢?

為什麽都不和我說?

我都聽著的啊!

放學的時候禦新冶收拾好書包走上來,望著依舊在收拾東西的江維:“走,我請你去吃面。”

江維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他。

旁邊收拾東西的趙萌凡眼神怪怪地看過來一眼。

禦新冶笑著對旁邊的男生說了聲:“我們先走了,今天就不和你們去打球啦。”然後回過頭去看江維,“走吧。”

江維不說話,也沒有看趙萌凡,跟在他後面走出了教室。

面前是面館裏騰騰翻滾著的白色蒸氣。

禦新冶放下書包,轉臉去看江維:“要吃什麽面?”

“牛肉面。”和他一起吃多了牛肉面,已經習慣了在點面時脫口而出。

“要加些什麽嗎?”

“好。”女生點頭。隨即想了想又說,“你看著加好了,太多我也吃不完。”

禦新冶回過頭,沖正在忙活著的老板喊了一聲“兩碗牛肉面”,轉回頭來的時候看到江維提著書包猶猶豫豫地看著面前油膩膩的桌面,於是伸手接過江維的書包,想也沒想就放到了自己的書包上面,“用我的來墊著吧。”

江維點了點頭,坐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老板在那邊吆喝著“兩碗牛肉面好了”,將面端了過來。

淺色的醬湯上漂浮著幾星嫩綠的蔥花,細細的白面條上面放著大片大片的牛肉,還有禦新冶自作主張多加的一小顆鹵蛋。

江維拿起一次性竹筷,夾了一口面條送進嘴裏,香氣刺激得她差點睜不開眼。

兩個人各自安靜地吃著面。

江維慢慢地咬著竹筷上夾著的面,眼睛被騰騰的熱氣熏得發脹。

就在這時,對面突然伸過來一雙竹筷,將幾片牛肉放進了江維的碗裏面。

“多吃點。”

騰騰上升的白色蒸氣模糊了對面少年英俊的臉。

周圍是食客們嘈雜的喧鬧聲。

江維咬著筷子裏的半顆鹵蛋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然後擦了擦眼睛。

你把我當成什麽了?

還好有你。

江維沿著路邊慢慢走回家。

四周是聳立著的高樓和轉彎的路口,看不見的地平線幾乎被隱沒。

天空上掛著的太陽只能看見一個淺淺的輪廓,剩下的幾乎全部融入強烈的光線中。

江維打開門,在鞋架前看到尋久的鞋,他好像已經回來了,可是卻不在客廳。沖屋裏喊了聲“尋久”,沒得到回應。走進去推開男生的房門,才發現對方正在做功課。

“姐。”這時才發現江維的尋久擡起頭來,“什麽事?”

“沒什麽。”江維退了出去,帶上了門,過了一會兒又重新推門進來,“啊,晚上我媽不在,想吃點什麽?”

“嗯……隨便吧,你看著做就好。”

“那我下樓買菜咯。”感覺自己好像代替了媽媽的位置,成了管家。

“嗯。”

像是迅速切換的頻道,次日便從前日的陽光明媚轉眼間變成了陰雨綿綿。

偏偏學校還要搞什麽大掃除。

“往上一點呀,上面還有灰塵啊。”

“王銘你去掃一下樓梯。”

“哎呀,你的水弄濕我的褲子了!”

江維拎著抹布,走過正在走廊上忙活著的同學身邊,隨便挑了一塊墻面。

剛蹲下來沒擦幾下,江維就感覺到身邊有人靠了過來。她擡起頭一看,側身站在自己身邊的趙萌凡正在擦拭著窗沿。

江維低下頭來繼續擦瓷磚上的泥點。

趙萌凡也沒有開口說話,彼此都將對方當成空氣一樣。

直到對方踮著腳尖,幾次都夠不到最上方的玻璃,幾乎是下意識地說了句:“江維幫我擦一下這個。”江維也幾乎是下意識地停下手中的動作,然後站起來自然地接過女生手中的抹布,輕輕一踮腳尖,立刻擦到了趙萌凡幾次都擦不到的地方。

擦了兩下才反應過來,長久以來的冷戰算是和好如初了。

無非是女生和女生之間的事。

只是一點小矛盾而已,轉眼間又從老死不相往來變得如膠似漆。

就在這時,幾個別的班的男生向這邊走過來,臉上還帶著奇怪的笑意。其中一個挺高的男生拉過江維他們班的一個同學:“哎,你們班是不是有個女生叫江維啊?”

“啊?是啊。”被問的同學回答。

幾個男生迅速交換了竊喜的表情,“哪個是她?”

那個同學指了指前面:“那兩個擦窗的女生,看到沒?右邊那個頭發最長的穿著白襯衣的就是。”

一眼就能辨認出來的特征,長頭發、白襯衣。

幾個男生笑鬧著推搡著朝江維走過去,其中一個男生擠著眼睛將一張紙遞給江維:“美女,你是江維吧?這是高二(3)班的祁賢給你的情書。”

周圍果然發出各種意想不到的噪音,有惡作劇的男生“哦”的一聲怪叫出來:“是高年級新轉來的那個藝術生哦!”

“我昨天看到他和值周老師吵架,那老師叫他把頭發顏色染回去,他死也不肯。不過那頭發只是有點淡紅而已,蠻好看的耶。”也有女生八卦道。

“我聽他以前的同學說,他在以前的學校毆打老師,所以才轉來我們學校的。”

“兩個都是畫畫的,真配啊。”更有八卦者。

但是萬眾矚目的女主角卻只是微微皺了皺眉,臉上看不出喜怒,從男生手上接過了紙,才剛看了一眼,眉頭便更明顯地皺了起來。那張紙旁邊的鋸齒缺口和紙面上眼熟的綠色條紋明顯暴露了它只是隨手匆匆從學校統一發的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張的身份,幾個七歪八扭支離破碎的字跡依稀可以看出是“我喜歡你,把你的手機號碼給我”。

糟蹋得連署名都沒有。

一封情書,對一個十幾歲的女生來說無非是年華中的一大亮點。但是像這樣一封亂七八糟的連署名都懶得寫的情書,對任何一個女生來說,或許都不是什麽值得自豪的事情。

江維皺著眉,正想把情書還回去,一旁的趙萌凡突然冷冷地插進來:“這麽隨便的情書,太沒有誠意了吧?”

一語中的。

幾個送情書的男生一楞,顯然是沒想到收情書的女生身邊會有人這麽說。

“不要接受。”趙萌凡的眼角閃過一點尖銳的光,不過她控制得很好,不滿的情緒沒有向眼睛以外的地方大面積地擴散開去。

江維捏著情書的手指緊了緊,然後面無表情地擡起頭去看她。

氣流一時間凝固下來。

幾個男生發現氣氛不對,灰溜溜地安靜了下來。

因為趙萌凡的兩句話,大家又把原本投向江維的目光轉移到了趙萌凡的身上。

江維從那張她熟悉得做夢都會看到的臉上辨別出了尖銳的冷漠和敵視。

過了一會兒,江維將手中的情書揉成一團,用力砸到幾個男生面前,轉過身拿起抹布繼續擦拭著剛才擦到一半的墻面:“無聊。”

趙萌凡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江維的背影。

就在這時,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從走廊那頭遠遠傳了過來:“我靠,死胖子,你們幾個活得不耐煩了,又冒充我寫情書,是不是想死啊!”

圍觀學生炸了鍋,甚至還有幾個人不可思議地幸災樂禍地微笑起來。

幾個男生立刻恢覆了活力,嬉笑著一哄而散:“哦哦,祁賢來了!”

走廊上立刻亂成一片。

沖過來的男生一個人也沒抓到,停在幾個男生剛才站過的地方,撿起地上的紙團展開一看,馬上變了臉色:“我靠,江維是誰啊?”

在全走廊的學生三秒鐘的寂靜之後,背對著他的江維停下手中的動作,面無表情地轉過身來:“有事嗎?”

男生上前一步:“我跟你說啊,這情書不是……”

“行了。”江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對方的話,“情書什麽的我根本沒當真,你快點拿著它走吧。”

男生顯然被她的反應鎮住了:“呃……那就好……”

把你的情書拿開,我不在乎。

我真正在乎的,是剛才兩個人之間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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