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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我心悅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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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這黃泉幽冥之地自己從三途川中爬上來的靈魂少之又少,據那只大烏龜說,百年難得爬出一個,即便爬出來了,靈魂也脆弱無比,估計風一吹就能消散,所幸黃泉幽冥的風不是人間的風,而是陰森森的陰風,對亡魂有益,否則夠嗆。

自然,也不是沒有造了孽又過得了三途川的,有兩種靈魂可以過去,一種是雖然造了孽,但業孽不是特別重,在大烏龜的承受範圍之內,因而可以被大烏龜馱過河;另一種是靈魂足夠強大,即便被丟進三途川也可以無視怨魂飛快爬上岸。但不管是哪一種,罪孽都沒洗清,日後的輪回中是要一一償還的,並且要連本帶利的還。諸方屬於第二種,被大烏龜丟進三途川後他踢翻無數怨魂上了岸。

從三途川的這種特性中可以看出一個問題:三途川的水質嚴重有問題。

大烏龜看到諸方用三途川水澆灌花種時,表情甚為古怪,心中默默為花種默哀,曾有活人不小心進入黃泉幽冥之地沾了三途川之水,直接變成了三途川下的一員,這花種,原本還可能種活,如今,肯定完蛋了。

出乎意料,不久後種子發芽了,綠色的葉子甚是可愛,讓大烏龜甚是歡喜,主動跑上岸來幫諸方照看花苗。諸方對此沒意見,也不可能有意見,初來乍到被大烏龜丟進三途川,爬出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大烏龜算賬,然後被狠揍了一頓,這詭異的烏龜竟是混沌紀時的異獸聖族。

與諸方一樣,大烏龜也是被神祇丟到黃泉幽冥來的,混沌紀時,三途川泛濫,靈魂全掉裏頭上不來,變成了河底的石頭。神祇雖有意用三途川懲戒世人,卻也沒有滅了所有靈魂的意思。創造靈魂不比創造生命,那更耗費氣力,因此除了天地間的第一批造物,神祇就沒再創造過靈魂,其餘靈魂都是天地間游離的能量轉化,而每一團游離能量都是等待了千萬年才得以形成靈魂,很是不易,若是毀滅了,未免造孽。

諸方覺得挺稀罕的,神祇竟然也知道造孽這兩個字怎麽寫,要知道神的每一筆事跡可都是造孽史。

不論神祇是怎麽想,反正它最後是想到了找一個渡人的到三途川來,而那個時候大烏龜正好有事求神祇。神祇不是人,有神性沒人性,而神性無情,指望她大發同情心樂於助人不如指望太陽從西邊出來,因而大烏龜被拒絕了。然神祇看中了它的種族特性,便與它做了個交易,再然後,大烏龜就在三途川載鬼至今。

大烏龜什麽時候在三途川修起一座橋了就可以走了,但三途川寬近百裏,並且隨著河中亡靈的增加在不斷拓寬中,修橋不易。最重要的是,黃泉幽冥之地只有一樣東西可以用來修建橋梁,便是三途川下的鬼石,鬼石雖多,卻只是拇指大的一小塊,想要用那些小小的石頭在三途川亡魂的幹擾下,並且在少得可憐的非工作時間裏修建起橋梁,怎麽看都覺得懸。

打不過,諸方只得與大烏龜和平共處,反正一個在岸上一個在水裏,沒什麽沖突。且諸方也挺同情大烏龜的,橋梁的橋墩加橋身加起來不超過十裏,而這已是大烏龜上萬年的工作進度。

諸方對大烏龜的同情很快就變成了對自己的,花種發芽長大,卻始終不開花,等了百年都還只是幾片綠葉,若是靈魂還能吐血,諸方早嘔血了,這究竟什麽品種的花,怎如此詭異?

大烏龜給了個建議:三途川下的時間流速不同,要不將花拿到三途川下試試?

好提議,諸方果斷掘花準備跳河自盡,啊不,是跳河種花。

大烏龜楞了下。“我隨口說說的,三途川之水對靈魂有腐蝕作用,你就不怕灰飛煙滅?”

“受不了的時候我會上來的。”諸方道,他還想與青蘅團聚呢,怎麽可能讓自己就那麽灰飛煙滅了。

諸方在三途川下泡了十年後花終於開了,這奇葩竟然要一千年才開花,開花之後花期也甚是漫長,也是一千年。

望著好不容易種出來的幾畝花,花瓣鮮紅,反卷如龍爪,甚是美麗,是的,美麗,欣賞了幾百年黃泉幽冥的黑色後,如今諸方看黑色以外的任何顏色都覺得美不勝收,哪怕這花的模樣委實詭異了些。他算明白大烏龜為何會主動跑上岸照顧花了,都是被黃泉幽冥的這見鬼環境給逼的。

找大烏龜幫忙,利用新的花種,彼岸花越來越多,但黃泉幽冥的亡魂也越來越多,並不是每一個靈魂都能立刻進入忘川之中輪回的,除了某些萬中無一的幹凈靈魂,三途川下,大部分靈魂都要走一遭。出了三途川才可進忘川,而忘川之中也要耗費時間,忘川水會洗去前世記憶,但執念特別重的就要多泡泡,不洗幹凈就不能輪回。

輪回的靈魂少,但三途川的規模卻越來越大,大烏龜的架的橋直接被沖垮了,大烏龜被生生氣得吐血。“大荒是怎麽回事,怎麽這麽多亡魂?”

“九州大亂,死的人都會很多。”諸方輕嘆,何況此次九州帝國已不是尋常內亂,尋常內亂,波及範圍是有限的,戰爭時也會註意,畢竟九州帝國,氏族錯綜覆雜。趁亂殺人放火,當時或許沒什麽,但戰爭結束後麻煩就來了,被無辜殺死的人的氏族或本家會跟你沒完,一代人整不死你,一代代接力,總有一天能滅了仇人的子子孫孫。

九州帝國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有人趁著內亂燒殺劫掠,內亂結束後,幸存的被害者聯手同宗同族的氏族一起制造機會將仇人給滅了滿門,整個氏族沒入奴籍的。因著這些,九州帝國內亂,死的主要是交戰的將士,尋常黔首倒不會受太多影響,畢竟,除了山間野人與奴隸,每個人族的背後都一定有氏族存在。但此次,諸方從那些亡靈口中得知,此次不是單純的王權內亂,而是王權與神權的大戰。

昔年炎帝不信任自己的子孫能夠在極致權勢之下守得住本心,因而分割王權與神權,相互制衡與監督。卻不知她是否想到過,有一日,王權與神權的掌控者不再滿足於自己所掌控的權利,渴望真正的至高無上,無人能及,會演變成怎樣的內亂。

對於諸方的疑惑,他新來的同伴連山莫言給出了回答:“炎帝未必想不到,只怕她就是故意的。”

“此話怎講?”

“炎帝為何分割王權與神權的理由早已大大方方的寫在了祖制中,她不信子孫能夠守住本心,即便有也是特例,更多的子孫還是守不住本心。在清楚這條祖制的前提下還要吞並另一個權利體系,必然是出於野心,並且王權與神權必然有一方甚至雙方都已腐朽,既然腐朽,自然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戰爭雖然殘酷,卻會摧毀一切腐朽的東西。當所有東西都被戰火焚盡後,廢墟之上建立起的必然是一個脫胎換骨的王權與神權。”

諸方表示懷疑,炎帝即便早就想到了只怕也是無可奈何,人心易變,炎帝對於人心易變堅信不疑,否則也不會對待臣子那般苛刻,固然有被氏族背後捅刀子成習慣的後遺癥,但追根究底還是人心易變。而炎帝也曾試過改變,然人心貪婪,在險些丟了命後炎帝便無可奈何的放棄了指望別人洗心革面,而是改成更簡單粗暴的定期清洗朝堂。但這些與他又有何幹呢?他早已化為亡靈,如今只是冥河之畔的種花人,塵世種種早已離他遠去。

彼岸花,是那些亡魂對花的名字,因為開在冥河彼岸,他覺得不錯,便用了這個名字。彼岸花在冥河之畔越開越多,而三途川中走出的亡魂也漸漸增加,大烏龜的任務是別讓靈魂被三途川腐蝕幹凈了,對於那些受夠了出發的靈魂,只要看得順眼都會撈一下。但那些亡魂上岸卻沒有前往忘川,而是在幽冥之地徘徊不去。

大烏龜分析:“這應該是人間死人太多,新生兒太少,即便出生了也多半夭折,而輪回轉世素來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坑少了,這些靈魂便暫時投不了胎。”

“可那些靈魂為何會感應到彼岸花?”諸方問,這些日子他發現了一個現象,那些上岸的靈魂經常感應到一株彼岸花,然後在彼岸花開的時候就去了忘川輪回。

大烏龜白了諸方一眼。“你莫不是以為神祇讓你種花是閑得無聊?”那位主可不幹沒意義的事,做的事大多是有目的的,這彼岸花也不例外,明顯是那些靈魂的排隊號碼,如此一來,輪回的秩序倒是好了很多。

九州帝國終究是崩塌了,八千年的種族帝國轟然崩塌,哪怕已經死了數百年,諸方仍舊是難過的,他也曾是九州帝國的王,得知自己的帝國亡了,不可能無動於衷。連山莫言還好,他早就猜到了。大烏龜最淡定,人族帝國與他無關,即便與他有關他也不會難過,混沌紀異獸統治大荒,蠻荒紀時羽人統治大荒,震旦紀人族統治大荒,大荒的統治者已經換了三個,它都見證了,一顆心早已波瀾不驚。

大荒三千年的亂世,幽冥之地幾乎被亡魂塞滿,但也只是幾乎,這幽冥之地無時無刻不在擴張,據大烏龜說,這是因為神的本體在增長。神的本體極為奇異,將整個大荒及周邊若幹星辰包裹著,大荒能夠養育如此多的生靈,與此關系很大,神祇的力量影響下,這些星辰才能演化出適合生命成長的環境。而神一直都在成長,它越是強大,這一方天地也會不斷演化出新的星辰,幽冥之地雖然沒有星辰,但這片空間也會隨之擴張。

連山莫言摸著下巴道:“這也就說,他永遠都別想將彼岸花種滿幽冥?”

大烏龜無言以對,它是懷疑諸方被神給耍了,如它修橋,這橋也不知何年何月能真正修起來,但它也明白,神敢給他們這樣的任務便一定是肯定他們會堅持下去才會選擇了他們,哪怕希望那般渺茫,渺茫得根本看不到。

諸方沈默拿起鋤頭繼續去種花。

連山莫言走了,跳進了忘川,對此,諸方與大烏龜深表佩服,這家夥膽夠肥,連神祇都敢算計。

“不過這家夥這麽做怎麽就沒被滅了?”大烏龜很是詫異,神的脾氣,談不上壞,卻也談不上好。連山莫言做的事,換了別個,不死也被扒皮了,神祇想要一個人不好,不需要殺人,只需令人生生世世投個倒黴胎就夠讓人發瘋的了,但神祇對莫言卻有著異乎尋常的包容。

諸方也很詫異,神祇放過他,雖是因為他像炎帝,但更多的只怕還是因為青蘅,可放過莫言又是因為什麽?

想不通。

大烏龜用爪子抓著下頜道:“說起來不知你是否註意到,莫言的靈魂有些奇怪。”

諸方疑惑的看著大烏龜。“雖然比較強大,煞氣重了點,卻也不算什麽。”

大烏龜道:“問題就在這,你不覺得它的靈魂太強大了嗎?已經超出了人的界限,且你見過的誰的靈魂帶著煞氣?忘川水的藥效你也清楚,可他除了記憶,其餘都不受影響。”

“他是異獸?”

大烏龜搖頭。“他的靈魂雖然不似人的靈魂,卻也不是獸魂,若非神的靈魂生而平和,我都要懷疑他是否神祇□□了。”莫言的靈魂給他的感覺有些那些神祇□□的靈魂,盡管莫言的靈魂帶有煞氣,而神祇□□的靈魂先天平和,截然不同,但他就是有那種感覺。

諸方一針見血的問:“不管他是什麽,對你我有何意義?”

大烏龜:“......”

“你我如今最重要的還是完成與神的約定,讓它兌現承諾,不論它怎麽刁難,它都是不能違背它說過的話的。”幽冥這麽多年,諸方思考過很多,因而從青蘅身上的某些異樣猜到了一些東西,神雖然強大,卻不可出爾反爾。

亂世終會有結束的一日,三千年雖然漫長,但總歸是結束了,九州帝國的廢墟之上,一個更龐大的帝國建立了起來。諸方覺得,炎帝若是死後有靈,應會欣慰,人族建立的文明與國家即便化為廢墟,廢墟之上仍會建立起更龐大的文明與國家。

幽冥之地在一夕之間擴張了近半,讓他有一種深深的嘔血沖動,但這很快就變成了驚喜,彼岸花在一夕之間自己蔓延生長,開遍了整個幽冥之地,三途至忘川,盛開的彼岸花宛若大紅的地毯,綿延不絕。

純白的靈魂雖然有,卻很稀少,百年難得一個。對於這些在大染缸中泡了一生還能保持本色的靈魂,幽冥之地是優待的,至少大烏龜沒膽將這些靈魂丟進三途川,也不敢讓三途川下不得往生的怨魂將純白靈魂拖進三途川。但這一回這一個很特別,諸方自彼岸花海中起身一眼便看到了那個赤著足在三途川河面上行走的純白靈魂,所有怨魂聚集在她身邊,卻不曾傷害她,只是訴說著自己的痛苦,最重要的是,那個靈魂來的方向似乎是忘川,見過去忘川的靈魂,還沒見過從忘川回來的靈魂。

純白靈魂邊走邊聽,很快就上了岸,見到正在給彼岸花澆水的諸方不由楞了下,禮貌的問:“請問一下,這裏是哪裏?”

諸方看了眼對方,不是生魂,卻也不是亡靈,也不知怎麽找到這裏的。“你怎會來此?”

靈魂茫然的道:“我不知道,神覆活了我,問我是否要與它徹底融合自此永恒不滅,可我覺得我要找什麽,就離開它來了這裏 ,我是不是見過你?”然而自己要找的是什麽,她卻已經不記得了,不知不覺中就來到了這裏。

諸方忽然彎腰摘下了一株開得最美的彼岸花,這一株彼岸花他已照顧了千年,前不久才開的,是所有花中開得最好的一株。“贈你。”

靈魂雖不解諸方舉動,卻因覺得諸方很熟悉便接過了彼岸花。

“在下有洛諸方,敢問貴女是?

“我叫青蘅,跟著王一塊來的。”

“我心悅你。”

“青蘅,我一直想這麽叫你,我知道,不止別人記不住你,你自己也不願記住別人。但我還想問,若我回不去,你可會記得你生命中曾有一個我?”

“過去的兩百年前,我從未想要記住什麽人,但如今,我想要記住你。”

“巫即問帝:‘如此不擇手段,痛失至親至愛,可值?’

帝曰:‘不悔。’

巫即曰:‘為何?’

帝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青蘅眼中的迷惘倏然褪盡:“諸方!”

諸方笑了,將青蘅擁入懷中。“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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