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宮殿，金色的貼箔、琉璃旋轉的宮燈。鳳雲策安然坐在一室暖香的禦書房內，忽然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任憑以往委曲求全也好，傷身傷心也罷。

——這裏，終究是他的了。

悄然摸過自己右邊褲腿，那裏不再是肌理血肉，而只剩下了一塊硬邦邦的木頭。木頭綁在那裏，生硬的戳在斷腿的傷口處，每走一步都是要命一樣的痛苦，都是刀山火海踏過一般的鉆心。但是，他必須適應，必須就這樣裝下去。

他的自尊心決不允許別人知道：曾經驍勇善戰的鳳三皇子竟然在一朝一夕之間成了路都走不利索的殘廢……他決不允許別人知道。

不過，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緩慢的合上眼，帶一點點久違的愜意和輕松，只要過了今日，知道他被大石壓斷了單腿的人都會消失。四王府將不覆存在，花荼蘼、鳳翺沈都會一一了結。至於花醉奴……只怪她撞上了不該知道的事情……現在怕已經被宮裏那些士兵弄得死去活來了吧……

眼前閃過這寥寥的戎馬一生，卻又忽然覺得，除了荼蘼……竟沒有一個人是真心待他的。可惜，花過荼蘼，荼蘼太短。

“費盡心思高坐明堂之上，身後卻是屍骨堆疊，鳳雲策，你不覺得這皇位令人作嘔嗎？”忽有聲音坦蕩蕩穿過整個大殿，直擊在鳳雲策耳膜。

鳳雲策再熟悉不過這個聲音，閉合的眼驀然睜開，帶三分詫異七分殺氣，“你怎麽會在這裏，花荼蘼。”

她理應死了。理應被禦龍衛不由分說的就地處置……如今卻……

只見殿堂之下，花荼蘼一身明晃晃的慘白色，照映的面容都有些明晃晃的白。她背脊挺直，唇彎一勾，似什麽也沒發生過，“新皇登基，荼蘼作為王妃，難道還不能前來覲見嗎？”

鳳雲策的手指逐漸捏成拳頭，臉色也堅毅冷硬，“來人，將禦龍衛軍官帶上來！朕有事情問他！”

小太監連忙埋頭應是，慌忙往外跑。

“不用找了，我已經讓他收拾了東西離開了。”花荼蘼笑了一笑，眼中明光一片，“鳳雲策，沒有了夜夙的指點，你當真什麽都不是。”

這似是一句諷刺，一句最不堪入耳的嘲笑。鳳雲策當即拍案而起，“花荼蘼！你莫要太過囂張！就憑你無人傳召私自進宮，朕就能將你治罪！”

花荼蘼見他搖搖晃晃的站起身，面上露出幾分惱色，只雲淡風輕的笑了一笑，“治罪？你一個亂臣賊子，又憑什麽將我治罪？”

“這皇位，從來就不是你的。”花荼蘼的聲音淡淡的拂過。

鳳雲策也當即冷笑回她，“不是我的，又能是誰的？莫不成是那個剛剛死去的癆病鬼的？還是鳳雲幕那個只知道女人的廢物的？”

花荼蘼聽他是在侮辱鳳雲衍的，臉上也露出了幾分嚴肅的神色，“即便不是雲衍的，不是雲幕的，也絕不會是你的。”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鳳雲策似乎在那句話裏聽出了端倪，只微微瞇起雙眼，似乎有一點危險的味道。莫不是……老皇帝還留了什麽……

然而，花荼蘼接下來的一聲嗤笑，卻似乎在證實鳳雲策心底的猜測。

只見花荼蘼掩著雪白的袖邊笑道，“鳳雲策，你可知先皇臨死之前，留了一幅畫作給我？”

“你以為禦書房匾額後面的傳位詔書是唯一一份聖旨？如果我說，這世上還有一份聖旨呢？”

“花荼蘼！你究竟是什麽意思！”鳳雲策緊張的捏緊了拳頭。如今文武百官之中，不服他逼宮上位的大有人在，如果現在一紙聖旨出現，豈不是要將他的地位動搖？誰又能保證，朝堂勢力不會被分為兩派？

花荼蘼就好像沒看到他的緊張神色一般，泰然自若的從衣袖裏緩緩地摸出一樣物件——一只被燒得漆黑的圓柱形小鐵筒。

那鐵筒外殼被燒得亂七八糟，但很顯然，因為它的密封緊實，裏面裝的東西並沒有受到損害。花荼蘼將它微微托起在手心，“先皇交托給我的畫卷畫軸部分是空心的，而這個鐵筒，就藏在空心畫軸之中。”

“雲衍常年過著閑雲野鶴般的舒淡日子，接觸翰墨字畫一類必然比我們多。我將那幅畫交在他手中的那一刻，他便已經很清楚，這畫軸與平常畫軸的重量不同。”花荼蘼忽的想起那個少年清瘦而有些微憂郁的眉眼，心裏似被什麽糾在一處。

他一定在死前打開看過，他知道畫軸裏的內容，也定然知道裏面是用鐵筒密封……所以即便在死前，他也將這東西依傍在身邊……他從來都是默默無聞，卻比誰都睿智清楚。

花荼蘼在萬丈琉璃光影裏疏淡的扯唇，“大概是雲衍的祁望生效，我與翺沈終究還是在廢墟殘片裏發現了這個鐵筒。”

花荼蘼一邊說著，一邊將鐵筒旋開，從裏面取出一張明黃色的軟布，“這是聖上留下的另一卷詔書。大概也是為了防止你們兄弟奪嫡、場面不可控制的最後一道護符。”

鳳雲策的眼睛不可置信的圓睜，父皇啊父皇，你終究是棋高一著……

“詔書闡明了安南王仍舊活著的事實，並且言明，一旦有人危及了鳳來國的江山帝位，安南王便可自行奪回帝位，依照此書成為鳳來的君王。”花荼蘼一字一句的嚴肅道，“所以鳳雲策，正如我與你所說，即便皇位不是雲衍的，也絕不會是你的！”

這江山千裏，終究是會落在別人手中！鳳雲策的身子不可抑制的晃了一晃，然後便是癲狂的哈哈哈大笑起來。他仰面而笑，眼角卻忽的噙著淚珠。

“父皇啊父皇，你這走的一手好棋！即便是要將皇位傳給一個廢人、外人，也不願將皇位傳給我！”他笑的發冷，卻又好像笑的萬念俱灰。雙手捏在桌角，險些將桌角捏碎，“你終究是，沒有把我當做你一時半刻的兒子吧！”

他沒有顯赫的母族，更沒有招父皇寵愛的母親，他不是鳳雲幕，更不是鳳雲衍。他只能憑借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爬到今日，即便踩著屍骨血肉，即便被人唾棄不恥，他也從來不會有半分的怨尤！可是……老天卻又似乎從來不會善待他。

想到這裏，他就無端想笑。於是便是大笑不止。

眼底的狠厲更甚三分，“即便是不傳給我又如何？我鳳雲策還不是走到了今時今日！你以為一紙死人空文就能阻止我嗎？誰也阻止不了我！這鳳來的江山，只能是我的！”

他忽的欺身而上，手臂打直，快準狠的向花荼蘼握著鐵筒的手臂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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