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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京城末卷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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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九千歲,他提捏著嗓子,聲音帶點不陰不陽。

皇帝臉色很沈,雙眼如鷹隼般銳利,他看了骨伽一眼,這時候,骨伽已經被禁軍給放了,他站那,面無表情。

“是二皇子妃!”那隊長一說完,立馬磕下頭不敢擡頭看一眼。

二皇子妃!

這幾字一落,場中瞬間安靜無聲,皇帝還是那神情,看不出更多的情緒,這樣的皇帝才是最可怕的,因為誰也不知他下一句話會不會就是浮屍千裏,血流成河。

九千歲眼瞇了下,他瞅了皇帝一眼,當即上前到馬車殘骸那,靠近了那披風包裹的女子,拂開她臉上的亂發,那披風許是也沒蓋好,經九千歲這麽一動作,滑落了點,皇帝就看見二皇子妃雪白的香肩上有點點淤紅。

九千歲一探二皇子妃的鼻息,確認無礙之後,才回到皇帝身邊,湊到他耳邊小聲的道,“是二皇子妃無疑,被人打暈了。”

聽聞這話,九千歲離皇帝近,他明顯感覺到皇帝身上的氣息一頓,沒剛才那麽淩厲了絲,被人打暈輕薄總好過清醒之時與人茍合。

眼見皇帝眼中有殺意閃過,另一禁軍隊長趕緊道,“啟稟皇上,這些黑衣刺客身份不明,還請皇帝速速回別宮。”

皇帝看了他一眼,九千歲就走到一黑衣人邊,揭了他的面容,一連幾人都是普通相貌的,看不出更多的線索,但九千歲輕輕一笑,他那張藏在脂粉之下風華無雙的臉就有輕蔑之色。

他猛地屈指成抓,一掌抓破其中一黑衣人手臂衣衫,只聽的嗤啦一聲,帛錦碎成片,眾目之下,有青色的圖騰徽記暴露出來刺眼的很。

那徽記是個鷹首模樣,赫然是皇後娘家的族徽。

皇帝眼眸一縮,“殺了!”聲音恍若從冰川上傳來的響動,淡漠無情。

他說完這話,旋身離去。

九千歲留下來善後,他款步走到那兩禁軍隊長面前,袍邊有完美的弧度,他便低低的道,“兩位,是想死還是想活?”

那兩隊長對視一眼,當即其中一人幹笑道,“千歲,開玩笑了,在下當然是想活了。”

九千歲點了點頭,“懂本千歲規矩吧?”

“懂,在下都懂。”兩一人連忙道,本來這次,依著皇帝的性子,他們目睹二皇子妃這等天家醜事,肯定是沒命在的,身後那人也說了,若是九千歲問起,便實話實說就可,尚能保的一命。

九千歲的規矩很古怪,他不參任何爭鬥,但若是讓他遇見的,若將來龍去脈一一告之,他便能高擡貴手,放一馬去,但事後,他也不會以此相脅,仿若他就是喜歡窺人秘密一般。

“很好,本千歲喜歡識時務的人。”九千歲道了句,他差了兩個小太監,將二皇子妃帶回去,至於骨伽,當然也是讓人給押著回去的,皇帝可沒說怎麽處理,那就先那麽著吧。

待那兩禁軍隊長將所有的事撿無關緊要不傷及身後那位主子利益的事說了遍後,九千歲摸了下自己的下頜,臉上就有興味的表情,“花九啊?真是不錯……”

320. 沒他九兒好

狩獵場,樹蔭遮天,藤蔓纏枝,勾勾繞繞,好不妖嬈。

玄色衣袍的男子,緊閉的鳳眸,狹長的眼線弧度,鼻若懸膽,薄唇帶光點,就那麽倚靠在樹旁,手微垂,有風而起,發絲掠過拂動的痕跡,有那深淺的陰影落在他身上,便成一幅韻味十足的水墨謫仙圖。

明梨朵臉上露出了癡迷的神色,她坐在馬上,遠遠地看著息子霄。

這個男子比她所見的任何男子都出色,身手不凡,比回紇草原最勇猛的英雄還要強壯,幾乎是第一眼的時候,她就覺得就是他了。

若她嫁給了他,那麽她便能過上嶄新的生活,迥異於回紇草原暗無天日的折磨。

她下馬,緩步走近。

“站住!”在堪堪一丈遠的距離,息子霄薄唇輕啟。

“你的夫人,她回不來了。”明梨朵唇角上揚,蜜色肌膚的臉上就是燦若驕陽的笑意。

黑曜石般的鳳眼之中劃過深沈的郁色,息子霄擡腳,離的明梨朵遠了點,他可是記得花九跟他說的,離這臟女人遠點。

“花氏,就要做我哥哥王妃了,以後也會是回紇可敦,她拋棄了你,剛才我追上她,就看見她跟著骨伽上了輛馬車走了。”明梨朵似是而非的道。

許是覺得她太鼓噪,息子霄冷冷地吐出個字,“滾!”

明梨朵卻咯咯地笑了,她一旋身,外衫脫落,露出裏面穿的薄紗衣裳,夏日天氣本就熱,她這麽一動作,身上曲線便若隱若現。

“你為什麽不看我?還是沒勇氣?連我回紇大草原最低劣的懦夫都不如……”明梨朵說著,她緩緩彎下腰,胸襟下滑,便有隱約的胸前柔軟形狀跳脫出來,她去除了鞋子,提起裙擺,一雙玉足在日光之下泛出迷人的點光。

息子霄側頭,將她全身上下打量了個遍,最後得出結論,沒他九兒好,腳太大,沒九兒的精致,脖子也不夠纖細,鎖骨形狀就更不好看了。

所以,還是他九兒最合他胃口,連頭發絲都讓他寵愛不夠。

“我好不好看?”明梨朵將裙擺提高了點,多露出點修長的小腿,然後就那麽赤腳到息子霄面前,她手指撫過自己的脖子,指尖劃過鎖骨,一直延續至那柔軟的溝線處戛然而止。

息子霄撚起腰身的荷包,當著明梨朵的面,拉扯松了,露出裏面的幹香花來。

明梨朵初初以為息子霄是要送她,臉上浮起了笑意,倏地她在聞到那股清雅的香味時,臉色大變,“那是什麽?”

息子霄眼瞅著明梨朵有點不對勁,他幹脆將那幹香花拿出來,手一握,用手勁撚成粉末,一把灑明梨朵身上。

明梨朵只覺鼻尖全是那股馥郁的花香味,她看著息子霄,視線有恍惚,心頭一波一波地湧起戾氣,往日不堪的過往記憶悉數湧出。

她定睛一看,眼前哪裏還有息子霄的人,那站她面前的分明是骨伽。

“骨伽,我要殺了你!”她眼眸帶赤紅。

在回紇,她母親是最低賤的女奴,因容貌過美,被可汗從其他部族搶回來,母親生下她,可汗封她為公主,不過只是想讓她母親看著那幾個畜生王子是如何折磨她罷了。

不過十三歲年紀,就被骨伽強占女兒身,逼著她拿這骯臟的身子去討大王子歡心,受那幾個王子折磨,其中骨伽為最,她做夢都想殺了他。

這些憎恨像是一汪幽藍的蜜毒,淬進她心間,生長出瘋狂的殺意,她從腰間抽出匕首,不依不饒地撲了上去。

息子霄眉心皺了點,側身一閃,就避過了明梨朵的攻擊,他自然看得出明梨朵出現了幻覺,陷入了魔障中不可自拔。

他如此閃躲了幾次,就煩了,正想出手將明梨朵給打暈之際,耳廓一動,就聽得有腳踏之聲傳來。

鳳眼之中有暗芒閃動,息子霄當即鉗制了明梨朵,隨手撿起她剛才脫地下的鞋子塞住她嘴,又將馬兒給驅趕到遠處後,他提著明梨朵一提起,便藏到了葳蕤的樹枝間。

“二皇子,這次我們肯定贏。”有說話的聲音傳來。

息子霄撥開一點樹枝,就見底下二皇子景謙和個侍從走了出來。

那侍從手裏提著好些獵物,臉上盡是笑意。

二皇子景謙不屑地拂了下衣袖,“贏了又如何?這一局總歸是輸了……”

那侍從沒聽明白這話裏頭的意思,但也知道不能多問,遂便閉了嘴。

“二皇子,您休息一下吧,要不小的去將獵物先放好,將馬趕過來。”那侍從見二皇子額頭都出了汗,便建議道。

也是被熱的厲害了,二皇子扇了扇袖子,“去吧,骨伽也真是,大熱天提議什麽狩獵,熱死本宮了。”

“是,二皇子您稍等。”那侍從提著獵物幾下就消失在林子裏,看不見人影。

二皇子撿了幹凈的地,將背上的弓箭給取了下來,從腰間摸出水壺喝了口水才覺得舒服點。

在樹上的息子霄瞅了眼手上還有掙紮的明梨朵,又看看樹下的二皇子,他薄唇就略微勾起,臉上有花九一向算計人的時候才會出現的淺笑。

他從懷裏摸出個小瓷瓶,花九一向防身香品調制的多,也放了許多在他身上,這會才真是正派上用場。

息子霄彈開瓷瓶軟塞,瓷瓶裏是香粉沫子,他往下倒了點,為了保險起見,想了下後,他又多倒了點,最後也抹了點在明梨朵身上。

而他自己,自然屏了呼吸。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香品開始起作用,息子霄瞧著樹下的二皇子開始燥熱的脫外衫,他悄無聲息地帶著明梨朵出現在樹後,松了明梨朵,繳了她匕首後,他便隱身於一邊。

孤男寡女,還聞了起邪欲的香品,結果可想而知。

二皇子甚至都沒想一下明梨朵為什麽會在這,在明梨朵抱上他之際,就直接撕了她身上本就為數不多的紗衣,兩人很快以天為被,以地位席的茍合起來。

覺得時間差不多,息子霄屈指吹了一口哨,一聲高兩聲低,像是在傳達某種消息。

緊接著狩獵場裏想起另一聲淺淺像鳥鳴的聲音應和了一下,息子霄找到自己的馬,垮上馬背,尋花九去了。

一直在狩獵場外坐著品茗的皇後如妃梅妃三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驀地,有那宮女急匆匆過來,在如妃耳邊耳語幾句,便見如妃臉上的笑意一楞。

皇後心裏冷笑一聲,看在眼裏,便道,“如妃,這是出了什麽事,說出來本宮和梅妃聽聽,有個人出主意也是好的。”

如妃幹笑了一聲,她瞪了那宮女一眼,“哪裏有什麽大事,沒事。”

如妃越說沒事,皇後和梅妃便越是斷定肯定出了什麽事,還是和如妃有關的,這種能落進下石的機會並不多,誰都不想放過。

只這一轉念,皇後和梅妃相視一眼,瞬間達成暫時的統一。

“如妃,都是自家姐妹,你客氣什麽,盡管說便是。”梅妃有雙水汪眸子,無論什麽時候看去,那裏面的溫柔都會讓人沈醉其中不想醒來。

聞言,如妃臉上沒了笑意,她也懶得偽裝,只扳著臉不吭聲。

皇後冷哼一聲,“如妃不願說,本宮就要審問那宮女了,要是沒個輕重,傷了如妃的人那可就不好了。”

“皇後,還是別逼人太甚的好!”如妃一拍椅子扶手起身。

“如妃這麽大火氣做什麽,皇後,那也是關心你啊。”梅妃一唱一和。

“好啊,既然如此,那便如你們願去!”如妃冷冷一笑,“剛才那宮女也不過稟報說,剛才花九和明梨朵公主的騎馬比賽,花九輸了。”

皇後和梅妃自是不相信的。

皇後道,“這又關如妃什麽事,你還藏著不說。”

“本是不關事,可是剛才她們兩人比賽時,早有人作了賭,恰好本宮那不爭氣的小六媳婦還下了銀子押註小耍一把,結果,現在給輸了,丟不起人,去林子裏尋花氏鬧去了,皇後覺得這還關不關本宮的事?”如妃說的臉上都有憤怒之色。

梅妃反倒輕聲笑了起來,“竟還有這等事,皇後,這麽幹坐著也怪無聊的,願不願意去看個熱鬧?”

梅妃是唯恐天下不亂,幸災樂禍地向皇後提議道。

“梅妃提議甚好,那就擺駕瞧瞧去。”皇後搭著小太監的手臂起身,半點也不問如妃意見。

如妃似乎惱羞成怒,她一揮衣袖,臉色出奇的難看。

“如妃也一起吧。”梅妃跟在皇後身後,走了幾步又回身對如妃道。

如妃沈著臉,看著兩人坐著鑾駕,真往狩獵場外圍去了,她臉上驀地就露出了一絲奇異的笑來,“莫要後悔莫及哪,梅妃……”

“擺駕跟上!”如妃喝道。

三人在鑾駕上,慢悠悠地靠近狩獵場外圍,才剛進去,就聽得從裏面傳來一聲驚呼,梅妃耳尖,聽出是二皇子身邊侍從的聲音,她面上有驚疑之色,朝擡駕的道,“快點!”

皇後也發現了異常,她回頭看了在後面的如妃一眼,半點沒看出異常,遂讓人緊跟了上去。

“二皇子……二皇子……”那去牽馬回來的侍從看著面前的場景,當場嚇的話都差點說不出來。

空地上,二皇子景謙還和回紇的明梨朵公主在行那**之事,半點不知羞恥的模樣。

似乎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那侍從一下回過神來,他上前,一腳踹開明梨朵,將二皇子拉了起來,撿起地上的衣服胡亂地披在他身上,並用隨身水壺裏的水淋了二皇子一臉,“二皇子,二皇子,清醒下……”

涼水一下的刺激,讓二皇子景謙瞬間回神,然後他傻眼了,“這……這……”

那侍從踢開明梨朵,有疼痛蔓延而起,喚回明梨朵依稀的神智,她爬將起來,就看到二皇子衣衫不整,和自己的全身**。

“有人來了,二皇子,快走……”那侍從反應比較快,想要將二皇子拖上馬,讓他先行脫身的好。

哪想,這功夫,已有鑾駕轉了出來,伴隨的還有梅妃尖利的聲音,“你們在幹什麽!”

321. 金合歡

同一天,承天避暑山莊,發生兩件天家醜事,還都和二皇子有關,要說這裏頭沒點算計,誰也不會相信。

當九千歲將二皇子與明梨朵有茍且的事回稟給皇帝的時候,皇帝當即踹翻案幾,並喚了梅妃和二皇子兩人一起訓斥了一頓。

這種場合,九千歲自然沒在殿裏聽著,他出了殿,站在廊檐之下,看著天色漸晚,有白鷺飛過天際的痕跡,他臉上就帶起了一絲淺淡的笑。

“去,查查和花九有關的一切。”他視線遙空著,看著那行白鷺失了蹤影,便輕聲道,也不知是在跟誰說,但旁的有厚重陰影的角落,深淺的影子挪動了下,就有個穿緊身黑衣蒙面的女子恍若幽靈一般地走了出來。

那女子朝著九千歲一行禮,然後人便飛快的消失不見。

東院裏,鳳靜還有花九和息子霄三人圍坐品茗,說起二皇子和明梨朵的事,花九眼眸中有笑意。

她瞧著息子霄就道,“塞一個早沒清白可言的女子給二皇子,你也下的去手。”

息子霄給花九盛上涼茶,才道,“碰巧了。”

確實是碰巧了,原本他只是想將明梨朵打暈了給扔出去了事,不想,二皇子那當出了林子,他便順手為之,這之後吹了口哨,讓人通知如妃,才有了如妃使計,將皇後和梅妃都邀了去,共同看了場好戲。

所有人可是都瞧見了二皇子和明梨朵那明顯有媾和的模樣,想要堵這眾人之口,那是很難的,即便梅妃有那麽大的能耐壓了下來,皇後和如妃都不能讓她討到好去,鐵定找著她這軟肋使命的下狠手。

要知道,大皇子失勢,二皇子這遭,便不得不娶了那明梨朵,況且還有二皇子妃被骨伽輕薄一事,兩廂一合,二皇子想不和骨伽起間隙都難。

即便他忍了下來,骨伽也會起二心。

這也算是壞了二皇子和骨伽的盟約,達成了閔王的期望。

“倒是可惜了二皇子妃,她性子聽說還是可以的。”鳳靜有點唏噓的道,他想著那女子,在他將她弄暈帶出去調換花九之際,都還在給二皇子親手縫制衣裳,想來也是個有情的人。

花九抿著唇沒說什麽,腦子裏閃過二皇子那張鵝蛋臉,“她這樣的,在後宅根本活不長,現在失寵淪為側妃,總比日後占著正妃的位置被人算計到死來的好吧。”

“也是這麽個道理,”鳳靜喝掉杯中的清水,想了下他又道,“就是不知皇帝會怎麽處置?”

“不會怎麽處置,”花九道,“二皇子妃雖然是昏迷的,但也算失貞了,天家不會容許這樣的女子還坐在皇子正妃的位置上,皇帝一定會趁此機會塞個和梅家勢力相當但又不合的女子給二皇子做正妃,至於明梨朵,能有個側妃之位都是好的了。”

這些事,從頭至尾,花九都看得很透徹,皇帝不會大張旗鼓的懲戒,梅妃的母家也是京城和鳳家並立的大家族,勢大的外戚,他早便防著了,今日之事,恰好給了皇帝借口,削斬二皇子勢力和梅家手腳的機會。

還順便帶皇後的勢力,豢養的死士,都已經在他眼皮子底下動作了,皇帝又豈能容忍。

最後得利的,也不會是閔王,反而會是如妃。

果然,那晚上,就聽說皇帝去了如妃的院子,讓二皇子回京便閉門思過去,梅妃自然要受一段時間的冷落了。

如妃沒子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便是她聖寵不衰的根本,皇帝不用顧忌什麽,至於一個閔王,那都是隔了血緣去了。

第二日,回紇王子骨伽便被皇帝讓人給“送”了出去,至於明梨朵,留著嫁給二皇子為側妃。

和花九所料的半點不差。

這期間,在花九不知道的時候,花明軒去找了閔王妃,隨後閔王妃就去了如妃那裏,沒到半日,皇帝的旨意就下來了,宣花明軒進宮廷香司坊,為禦用調香師。

花九知道時,她正頭枕息子霄腿上,在回京城的路上,從息子霄嘴裏得知的。

她只淡淡地嗯了聲,表示知道了,然後就閉了眼養神。

禦用調香師,花明軒這一輩子,還能與調香為伴,那也不算是孤獨,他從前是這樣,以後自當也是那樣,她的沾染,只是個煙消雲散的錯誤,如今這錯誤被矯正了,那麽他便還是那個驕傲如斯的玉竹秀挺的男子。

闊別幾天,再回到花家,花業封那是風光無限,一時之間,登門拜訪的人絡繹不絕,剛開始他還挨個接見回禮,後來厭煩了便只撿了關系重要的來見。

花九這邊,他似乎已經忘了,半點沒過來吱聲那菩提睡佛和八寶旃檀香的事。

花九也樂的自在,她無比滿足的休息了一天,看了下息華月找人帶給她的賬目,以及接下來要開的飛花閣情況,目前為止,短短的時間裏,息華月已經在五個郡洲開起了飛花閣,且每個飛花閣的位置都靠近花家香鋪。

花業封這邊,也一直在飛花閣花大價錢買香花,這段時間倒賺了花家不少銀子。

只才一天過去,皇帝的聖旨就下來了,原是決定幾日後的求雨祭祀,要花家備好佛香,不得有誤。

花業封高興地嘴都合不攏嘴了,他將那聖旨供進了祠堂,就差沒每日一拜,他也終於來找了花九。

花九痛快地將菩提睡佛的配方默了出來,至於八寶旃檀香配方,那是早便送予了花家。

花業封原意是想讓花九親手調制,花九只冷冷一笑,當場拒絕。

簡直是笑話,皇帝求雨祭祀,那是大場面,要用的佛香肯定不少,都讓她弄了,讓花家和花業封得好名聲去,這麽吃虧的事,花九自然不同意。

花業封當場大怒,許是這幾日的志在意得,加上皇帝的讚賞,早讓他忘了一些事,他只覺花家在他花業封的手上,榮耀到了極致,花九那便是更沒理由脫離花家,要是常人,早巴不得討好他了。

花九將那配方扔在花業封臉上,當即表示要與花家斷絕關系。

老夫人聞訊趕來,好說歹說讓人先拉了花業封離開,轉過頭來就眼眶泛紅苦口婆心地開始勸慰花九,而且還雷厲風行得安排了花家經驗豐富的調香師父,讓其先跟著花九將菩提睡佛和八寶旃檀香的調制手法給學會。

美名其曰,有人分擔,免得花九累著了。

花九也不托辭,她用了以前教導息香那批調香師父的法子,一人只教一種手法,也不管這些師父是不是會心生不滿,老夫人閑暇之餘來看過次,也沒說什麽,只要花九願意教,先將皇帝祭祀要的佛香給調制出來了,便什麽都好說。

在這點上,明顯老夫人還保有理智,沒像花業封一樣,被虛假的表面浮華給蒙蔽了雙眼。

只一天的時間,花九粗粗教了下,老夫人找來的,那都是花家多年的調香老師父了,也不用花九多說,只那麽一點,便懂了。

於是,花業封開始出去大肆的采買檀香,八寶旃檀香和菩提睡佛都是以紅、紫、綠、黑四色檀香為主料調制,這四種檀香本不貴,花家香庫裏便沒多少存貨。

哪知,花業封只出去了半天,便面色黑沈地回了花家,老夫人見他臉色不對,一問之下才知,整個大殷,居然在這一月之間,再無檀香。

要知,這在歷年來,是根本沒出現過的事,檀香再普通不過的香料,誰又會想到居然還會有買不到的時候。

花九從春生嘴裏知道的時候,她正和息子霄在對弈,想也沒想就道,“這還只是開始,接下來才是花業封的噩夢。”

息子霄落了一子,吃掉花九一個子,“九兒,這招可真狠,會要了他老命。”

花九被吃一子,她半點不惱,那本就是做餌之用,她下子,反擊一攻,這一下就吃掉息子霄兩子,“國香啊,這種榮譽可不是那麽好得的,我都替他掙來了,擱他身上,會不會被壓垮,那就不關我的事了,總歸在這花家也呆不了幾天了。”

“要回去了?”息子霄問了句,他鳳眼之中有隱約歡喜的光芒,雖然曲水琳瑯湖那邊的宅子是閔王妃送的,但也總是他和花九在京城的第一個落腳之處,打從心底他覺得那才是他和花九的家。

花九笑了下,“自然,那才是我們的家不是,像你在息府沒位置是一樣的,在花家,也只有這小院承載了我少許的記憶,其他的,那也沒我位置。”

“嗯,”息子霄應了說,他想了下走了步棋後又道,“皇帝祭祀,可有動作?讓花業封得這美名?”

“那是必須的,”花九看著棋盤,像是在思考,“暫時讓他再高興些時日,閔王不是要我們大量開香鋪麽?若要奪花家鋪子,皇帝的祭祀,就要讓花業封順順利利地才行。”

只一轉瞬,息子霄便明白過來花九的意思,他扔了手裏的棋子,歇了動作,看著花九,“閔王要回來……”

花九素白的臉上立馬就有陰影投射下來,斑駁的像是一汪死水,“沒事的,我們一定會沒事的。”

她這麽說著,夏長就從外面進來,她身後還跟著兩個村夫擡著個東西,“姑娘,這是平洲那邊過來的東西,說是給您的,也不知是誰送過來的。”

一聽平洲,花九就想起了張涼生,她心頭有數,便讓夏長給點銀子,遣了那兩村夫,繞著放地下的那東西轉了兩圈。

那東西似乎頗重,還有黑色的綢布搭著,花九伸手揭開,黑綢飛揚而起,一撮耀眼的金黃差點刺破花九眼眸——

那是一株金合歡!

322. 大殷無檀

合歡,樹似梧桐,枝甚柔弱。葉類槐莢,細而繁。每夜,枝必互相交結,來朝一遇風吹,即自解散,了不牽綴,故稱夜合,又名合昏。五月開黃白花,瓣上多有絲茸……

這是玉氏配方裏對合歡的描述,而金合歡,開暖黃小花的這種,便是合歡之中的王者,它的花極香,調制出的香液味持久而不變,在香花裏是最具穩定性。

合歡喜溫暖濕潤的地方,在大殷極難栽種成活,也就是花九前世學會張家栽種之術後,花了大價錢建了琉璃罩的小房子,才堪堪養活那麽一株而已。

只因當時的息子霄需要它,最後還是為此送了命。

事隔一世,花九再次看到金合歡,她忡怔了半天都回不過神來,還是息子霄拍了拍她的臉,她才嗓音有輕顫地找回自己的理智,“金合歡,金合歡……”

息子霄看了下花缽裏那種矮小的植株,“不喜歡就扔出去……”

然他話還沒說完,花九就高聲打斷,“不,子霄不能扔,它是關鍵,你我的關鍵……”

這一句話完,花九就收斂好了情緒,她撿起黑綢將之重新遮掩了,那般站立良久之後才緩緩道,“我不是跟你說過,我以前做過個你假裝鳳靜的夢麽?那會我嫁到平洲張家,花芷竊了我和寧郡王府的姻緣,我代替她嫁給了張涼生那個傻子,後來學會了他張家的栽種之術,種出了這金合歡,你來找我,和我交易,可是待到交易那日,你也沒出現,反倒是花芷帶了人來,搶走了這金合歡,最後,我就死了……”

聽著花九的淺言低語,息子霄雖覺得花九這夢太過離奇,但一轉念,他又覺得如果上次鳳靜真被夢冰冉給殺死了,那麽他還真可能扮作鳳靜的身份行事,而且閔王也是常在收集奇珍香料。

想到這些,他心頭劃過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花九說的這些應該都是真的,他似乎是愧對過對她的承諾,胸腔之中有漫天的疼惜和自責呼嘯而過,突如其來,他不知是從何而起,他只知他心裏不好受。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金合歡是張涼生種的,不是你九兒,是張涼生,我一直在你身邊,你現在是我的妻子,不是張家媳,不一樣,和你的夢不一樣……”息子霄不斷重覆不一樣這三個字,似乎這樣便能緩解他的難受一般。

花九輕笑了一下,有輕松之意,她瞇起眼睛仰頭看著息子霄的鳳眼,“嗯,我知道,你一直在。”

隨後花九讓人將金合歡擡到溫暖濕潤的地方放著,還插了幾根木樁圍了下,免得其他花家人過來的時候給瞧見了,待離開花家的時候便可一起搬走。

花九碾了墨,提筆給張涼生寫了封信,大致意思讓他別再往她這裏送香花了,若有需要之時,她自會跟他開口,臨落筆之際,又不放心地叮囑了幾遍要其多註意張家的買賣,將家族給撐起來。

而對於這株金合歡,花九決定先養著,待到合適的時候看是丟到飛花閣去賣還是像前世一樣給閔王換取退路。

花家那邊這幾日,花業封都在往外跑,尋思著去哪采買檀香。

花明軒進宮到司香坊之前,來花九這邊一趟,他也沒見院子,就那麽站在院門口,有毒辣的日光落下來,讓他虛著眼睛看花九,一點一滴,仿若要將花九最後的模樣刻進心底最深處。

息子霄難得沒在場,許是知道要說些什麽,他自個便出去了。

“大殷無檀,”良久花明軒說了這樣的話,“這就是你先調制出八寶旃檀香,後又是菩提睡佛,再讓皇帝封為國香的真正目的?”

事情到這步,花明軒突然就明白了,花九千方百計,甚至在孫家拿出那張玉氏殘篇的配方時,就已經在謀劃這場局。

而且還花了這麽長的時間。

他看著她素白幹凈的面孔,斂著的眉目,臉上有安寧的氣息,突然覺得她是什麽時候成長到了這般地步,這般心計深沈的簡直讓人害怕,以前那會,她最多就是使點小計謀,算計楊氏和花芷,而如今,昭洲過後,她便已經開始連皇帝都要小利用一把。

花九將花明軒的眼底深處的情緒看的明明白白,心有暗嘆,她不願對他有隱瞞,“是,從孫家拿出配方開始,我讓閔王逼迫孫家拿出配方,引花業封上鉤,那佛香香會,也是早有預謀,八寶旃檀香,我早就改善過了,然後是利用皇帝讓我和回紇鬥香這次,順利得讓八寶旃檀香由如妃引到了皇帝面前,加上菩提睡佛這份量,掙的國香之名,一切水到渠成。”

親耳聽聞花九承認,花明軒即便站在烈日之下,他還是覺得背脊有些發冷,“阿九……”

他晦澀地喊出聲,被青絲遮掩了疤痕的臉上有無奈和無能為力的表情,“能放手麽?”

聽聞這話,花九微翹的唇尖一下抿緊,她聽見自家冷漠無情的反問道,“你覺得花業封會放過我麽?放過擁有玉氏配方的我?”

花明軒反駁不了,他知花九說的也是事實,這花家,花業封那種以利為重毫無感情可言的性子已經深入骨髓,並一代一代的遺傳了下來,成為花家人的本性。

“如果,我做家主呢?”好一會,花明軒道。

花九定定地看著他,確認他是認真的,淡色眼眸中有冰寒的水霧在晃動不息,“明軒哥哥,你該知道,即便我現在放手,花家也沒多少日子了,閔王不會罷休的,二皇子沒能力保住花九,這個家族就只能是權鬥的犧牲品……”

而且,你從未見過,皇帝眸底深處的饕餮野心!

最後的一句話,花九吞了下去,有些事,花明軒入宮之後,他便清凈的調香,還是沒有必要知道的好。

早在大皇子那次,花九便已經對皇帝有所懷疑,皇帝對她這個玉氏後人,想殺又忍了下來,她還覺奇怪過,一直到這次承天避暑山莊的二皇子的事,她才算徹底地看明白了。

不管是大皇子,還是二皇子,亦或是最後的閔王,當他們手中的勢力到了一定的程度,便會引起皇帝的忌憚,他會千方百計地削減,甚至是坐收漁翁,收到自己的手裏。

所以,即便心知二皇子那事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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