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京城末卷 (13)

關燈
只有世家子弟了,鞋幫高於一般輕便的鞋,哪能是那些為生計而奔波的人肯穿的,出門不大走路的才會。

花九牽扯了下嘴角,她順著逐月的手站起身,任臉上和衣裙上沾滿灰塵,擡眸,瞧著面前的人就道,“孫公子,這份禮讓花氏真驚喜。”

孫粥弼眼眸瞇著,有點光彌散而出,他穿著淡青色長衫,手裏搖著折扇,發絲飄搖,身上就有世家子弟都有的偏偏氣度,“好說,好說,剛才在下馬夫手藝不行,趕著馬車沖撞了夫人,夫人別計較才好。”

花九視線隨著孫粥弼的話,瞧著周圍的場景,她剛才坐的那輛馬車車棚確是生生被另一輛馬車給撞的在地上翻了幾下。

若不是逐月帶著她逃出來的快,只怕她死不了在裏面,但受個驚嚇重傷是肯定的。

她唇邊蕩起笑,恍若寒雪冰刃,“敢問公子可是也受驚嚇了?”

花九邊說著,她邊瞅到給她趕車的馬夫拿著馬鞭,撅著腿到面前,臉上看著孫粥弼面有不憤之色。

孫粥弼彈了下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眼底就毫不掩飾對花九身上臟兮兮的嫌惡,“孫某運氣好,恰好還沒上馬車,誰知那馬兒就失心瘋了去,拔腿就亂闖。”

“不過,夫人放心,那馬兒,回頭孫某定殺了去,送屍體給夫人出氣,如何?”孫粥弼言語滔滔,似乎就等著看花九的笑話。

哪想,花九根本半點不畏懼,她也不擦臉上的汙垢,就那麽揚起下頜,看著孫粥弼笑了,“那感情好,這天氣烤馬肉吃也不錯,孫公子可不要忘了,花氏等著。”

聽聞這話,孫粥弼臉上的笑斂了絲,“夫人果然不讓須眉,這膽識氣魄堪比男兒也不為過。”

倏地,在孫粥弼這話一落,花九臉一下就冷了,她聲音瞬間淩厲,“馬失心瘋,馬夫也有過!”

話未完,她便一把奪過身邊馬夫的馬鞭,迅即無比地朝著孫粥弼身後的那馬夫打去。

孫粥弼哪裏料得到花九說翻臉就立馬動手,明明前一句話都還帶著笑,這後一句話就要動手打人。

他只覺耳邊呼嘯過馬鞭的尖利聲響,那鞭子的破空之聲將他臉頰的皮膚都給割痛了,就連他都以為那鞭子要落在他身上之際——

便聽得他身後傳來一聲慘叫,孫粥弼眼瞳一縮,緩緩轉頭,就見自家的馬車捂著手臂,指縫間有猩紅的血跡流下來。

“孫公子,下次記得治下嚴點,省的全是這種烏合之眾,要壞了閔王的大事,誰也擔待不起!”花九收了馬鞭,擲地有聲冷冷的道。

在花九看不見的方向,孫粥弼眸色一寒,他眨了一下眼,看向花九,臉上就又浮起了翩翩有禮的微笑,“孫某慚愧,竟還沒夫人看的透徹。”

最後的一句話,可謂是咬著牙一字一句的道出來。

花九薄涼的唇畔綻開明媚如春的純良,“花氏一深宅婦人,哪裏像公子胸中自有溝壑,花氏上不得臺面而已。”

孫粥弼正想說什麽,便聽的坊間那頭傳來打馬吆喝的聲音。

兩人將視線投向街面那頭。

須臾,息子霄騎著棗紅色大馬幾乎是飛奔的到花九面前,瞧著她只是身上臟了點,沒半點傷,似乎才松了一口氣。

他也不下馬,就那麽坐在馬上,帶著居高臨下地睥睨,盯著孫粥弼就道,“孫粥弼!久仰!”

孫粥弼不想輸了氣度,他揚起頭,朝著馬上的息子霄一拱手同樣道,“孫某,亦是對堂堂半玄先生,神交已久。”

兩人氣勢交鋒,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能分出高下。

孫粥弼差了地利這一點,便遜了息子霄一籌。

這一局,息子霄勝。

“走,回家。”息子霄在馬上彎腰向花九伸手,不再搭理孫粥弼。

花九朝著孫粥弼點了下頭,嘴角有刻意不掩飾的譏誚,她搭上息子霄的手,只一下,息子霄就將她拉到馬上,擁住了。

然後調轉馬頭,就那麽在孫粥弼的視線中頃刻走遠。

孫粥弼看著兩人走遠,他臉上的神情莫名,根本看不出在想什麽。

今天這一遭,他也只是想從花九那算計點回來而已,要知道這一次花九讓孫家將祖傳的東西都不得不告知天下,怎麽著這麽虧的買賣,他也要撈點好去,要不然到時候閔王算起來,還只當全是花九的好去了。

可哪想,花九一下就動手,當著他的面打了他的人,無異於是在他臉上生生扇了兩耳光。

“公子……”受傷的馬夫上前半步,怯怯懦懦地喊了聲。

孫粥弼回神,他餘光瞧了馬夫手臂上的傷,驀地一腳就踢了過去,“沒用的東西!”

逐月沒馬可騎,眼見花九被息子霄接走,她便隨後跟上,然她才拐過街角,在一淺巷子裏,陰影投落的地方,一長發披散面色蒼白像幽魂的男子靠在那盯著她,似乎是專門等著她路過。

她腳步一頓,直視那男子,便見對方朝她扯開一絲笑,然後轉入陰影中消失再也不見。

那是斷刀鬼,逐月認了出來,她收回視線,擡腳就走,不想理會。

三步之後,她止了步子,就那麽站在那想了至少有半刻鐘的時間,就一跺腳,還是追著那人離去的方向進入淺巷中。

且說,花九和息子霄回到花府,春夏秋冬一見自家夫人那模樣,當即嚇了一跳,秋收趕緊燒熱水,夏長搬浴桶,春生找換洗衣物,冬藏跟前跟後,瞅著看她能有什麽做的。

但所有挨身花九的事,息子霄一人就包辦了,甚至一進房間,就將冬藏給關在了外面,花九的一身臟衣裳,都是他硬扒拉著給脫下來。

花九雖有點羞惱,但執拗不過,也就隨他了。

待花九舒舒服服地清理了一場,她想找息子霄的時候,才發現一時半會瞅不見人,喚了春生來問,春生只說,姑爺沈著臉出去了。

花九心思一婉轉,便估摸著他是去找孫家麻煩去了。

果然,花九等到戌時末,她有點困了,但還執意在院子等,才在瞌睡間,便見息子霄回來了,而且他身後還跟著逐月。

逐月一身衣衫有損,依稀能看見她手腕和脖頸間有淤紅,花九早為人婦,自然便知那淤紅是怎麽來的。

她睜大了眼睛,看見息子霄進院子後,頭也不回喝了逐月一聲,“下次,別想我管你!”

逐月面色一白,朝著花九行了一禮就退下了。

息子霄這才一身帶寒氣的到花九面前,他那臉上沒啥表情,但花九看得出他有生氣。

“這是,怎麽回事?逐月怎的現在才回?”她一回來就只顧打理去了,也沒註意逐月是不是跟著一起的。

息子霄抿著唇,將花九從躺椅上拉起來,他坐下去然後抱著花九道,“她那養兄。”

“斷刀鬼?”花九問。

“嗯,”息子霄低低應了聲,“我找孫家麻煩,回來路上碰巧遇見,如若不然,她就被……欺負了去。”

聽聞息子霄這麽說,花九輕聲笑了起來,她小手捧起息子霄的臉,就道,“聽我說,夫君哪,這別人感情的事,外人可不好隨便插手,指不定就壞了一樁姻緣去。”

“我知道,”息子霄難得的有煩躁,花九說的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他見不得自己人被欺負,“以後不管。”

“快說說,你怎麽幫我報仇的?”花九引開話題。

說起這事,息子霄嘴角就翹了翹,“不說,明你就知道了。”

花九佯怒地低頭像亮爪子的貓兒一樣咬上了他下唇。

“咳咳!”正在這當,院門口就傳來輕咳的聲音。

兩人皆是一楞,這個時辰,誰還會過來。

花九回頭,就看到花業峰略有尷尬地站在門口,還好夜色黑,他國字臉又板著,倒也沒看出不好意思來。

“不知,父親這麽晚過來所為何事?”花九也不喊他進來坐,就那麽直接問道。

花業峰也不好進去,剛小夫妻的模樣,本就是在行親密之事,他只得答道,“我是過來跟你說一聲,明跟我去趟孫府,那張配方,咱們必須得到,好歹你也是正宗的玉氏後人,理應該物歸原主還你才是。”

聞言,花九臉上就帶起了薄涼的淺笑,花業峰這算盤打的真好,那意思還是人家孫府就該雙手給她奉上了。

“一切,僅憑父親安排。”花九如此道。

花業峰見花九一口同意,他接連誇讚了花九幾聲懂事後,就離開了。

那步伐間帶著虛浮,他卻是心裏的狂喜都要掩飾不住了。

305、那我再不看這一切

第二日一早,花業封就來院子裏接花九,好在這次他知道先找下人通報一聲,沒像昨晚那般冒失地進來。

花九拾掇完畢,今日她穿了見薄如輕紗的淡藍色軟羅紗,背後的發絲全部綰了起來,用玉簪固定了,露出纖細瓷白的脖頸來,既涼快又一身清爽。

息子霄沒去,他靠在房門邊,看著花九出院門,好一會才喚來行雲,讓他去打聽打聽追星的消息,這麽久,按理追星該回來了才是。

馬車早停在了花府門口,那簾子也換了透氣的竹簾,從裏面能看到外面,但從外面卻是看不進來的,花九上馬車,看到花明軒竟然也在,她楞了一下。

花明軒像早知道花九會一起去,他甚至還在案幾上倒滿了三盞茶,瞅著花九看見他一下沒反應過來,他便斜斜地挑了下眉梢,臉上的表情也僅限於此,便再不看花九,只將視線落到了窗簾外面。

花業封在後面喊了一聲,花九回過神來,她上到馬車裏,在花明軒對面坐了下來,隨後上來的是花業封,他並不察兩人之間頗為不對味的氣氛,自顧自地道,“九丫,你對孫家那份配方了解多少?”

花九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是涼茶,涼涼地喝下肚很是舒服,這種爽利讓她瞇了瞇眼睛,“不了解,只是少了那部分,女兒的調香技藝終難大成。”

花業封一聽,國字臉都嚴肅了,他摸了下胡子沈吟半晌才道,“那我們就必須要得到了。”

花九懶懶地應了聲,一杯涼茶下肚,她茶盞就空了,花明軒似乎隨時都在關註著她,雖沒直視,但恰在花九喝完茶之際,他就提起茶壺為她又續上,半點不晚。

花九斂著眸,看茶水悠悠,淡青色,能清晰看見茶盞底部有上了色釉的蓮花,在搖曳生姿,只是一杯小小的茶,都成一道獨有的精致。

花業封才喝了一口茶,就驚疑了一聲,他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好一會轉頭對花明軒道,“明軒,你這調制的是什麽香花茶?味真不錯,回頭,送點到我那邊來。”

這話讓花九心頭一凝,這茶是花明軒調制的?

“幾朵不起眼,不能調制成香品的香花而已,用來調制花茶香味卻是夠了。”花明軒淡淡的道。

一時之間,這到孫府的路,誰也沒說話,整個馬車裏,只聞喝茶的聲音。

孫府是權貴家族,大殷昌盛了多久,它便繁華了多久。

花業封帶著花九和花明軒到的時候,早有管家在門口候著,笑容和煦卻並不謙卑的將三人引到了待客的花廳。

隨後那管家道,“請三位稍後,公子一會就過來。”

有婢女奉上茶和點心,花九嘗了一口那茶,半點沒馬車上花明軒調制的那花茶好喝,她毫不客氣臉嫌棄地給吐了出來。

這舉動可是相當失禮的,花業封暗地裏都在瞪著花九。

花明軒卻是撇了下頭,稍稍掩飾了一下自己翹起的嘴角,他也不知自己在笑什麽,總覺得剛才花九那少見的直白惹人歡喜的緊。

兩刻鐘過去,孫粥弼還不見人影,也不見剛才那個管家過來吱一聲,花業心有不滿,但他做買賣幾十年,耐性比什麽都足。

花明軒和花九也自是不慌的,於是三人繼續等。

如此半個時辰過去,那管家才滿頭大汗地跑進來,連連道歉,“實在對不住,公子今天有點抱恙,各位可否改日再登門。”

花業封當即便拉下臉了,帶著不滿道,“抱恙?怎的我們來了半個時辰,貴公子才抱恙,如若孫公子不見想花某人,我們自當離去便是,何須讓人如此捉弄百般等待。”

花九不說話,花業封也不吭聲,這些言詞有長輩在場時,他說再合適不過。

“真是抱恙了,花老爺,您請見諒……”那管家點頭哈腰的,眉頭都皺緊了,但他實在又不好照實說。

眼瞅著那管家情有苦衷的樣子,花九心中一動,倏地她便想起昨晚上,息子霄出去了趟,只跟她說是找孫粥弼麻煩了,卻沒和她具體說是幹了什麽。

現在孫粥弼藏著不出來,花九頓生好奇。

她索性也冷著臉道,“父親,看來孫公子是還看不上咱們花家,那配方女兒不要也罷,又豈能為了這一區區小事,便讓您被人折辱了去。”

這話一落,不僅花業封對花九的維護感到驚訝,連花明軒都看了她好幾眼,不明白她是何意。

管家想哭的心都有了,偏生花九將這折辱的帽子扣下來,他根本連話都反駁不了,只得結巴了半天,什麽話都還說出來。

“父親,咱們走吧,孫公子這是半點誠意也……”花九立馬就要拉著花業封走人,但她話還沒說完,便聽得門口傳來孫粥弼的聲音。

“夫人,孫某哪裏沒誠意了?”孫粥弼臉黑的跟木炭一樣,不是表情黑,是真正的黑色,整個人只要是露在衣服外的皮膚上,就像被塗了一層濃墨,只能看清他兩只眼睛在轉動。

花九噗嗤一下就笑出聲來,她絕對是故意的,能奚落孫粥弼,她很樂意,“孫公子,你這是怎的?昨個你還不是這模樣,怎的一晚上就被曬的這般黑了?”

花明軒唇邊也有笑意,他半點沒錯過孫粥弼一出現,花九眼底就有惡意的光點在閃爍的興味。

花業封好歹是長輩,輕咳了聲,示意花九還是收斂一下。

哪想,花九根本就當沒聽到,她好奇地瞅著孫粥弼,繼續問,“孫公子,這是抱恙?那可得找個好大夫瞧瞧。”

她可是清楚的記得昨個他弄她一身一臉的灰塵,今個息子霄就將這仇隙給她報覆了回來,打從心底的,她覺得舒暢的很。

孫粥弼冷哼了聲,有沒有好臉色,在黑墨臉上看不出來,但他直接開門見山就問花業封,“花家家主,今日過來,可是為那配方而來?”

花業封稱是。

孫粥弼又問,“如若花家家主是想今日就將配方拿回去,那孫家上上下下可是不會同意的,畢竟那東西在孫家保管了好幾百年了,怎麽也算傳家寶了。”

“可那是玉氏的東西,我女兒是玉氏後人,那便是名正言順歸她所有。”花業封眉頭皺起,孫粥弼的說詞在他意料之中,他其實也沒想第一次過來就能將事情給談妥了。

“玉不玉氏的,孫某家裏那些人可不會管這麽多,”孫粥弼伸手想從腰際抽出折扇,但一眼看見自己手背也是像鍋底一樣的黑色,便隱忍這憤恨放下了手,“家裏老祖宗都說了,那張配方是要用來造福大殷調香行界的,必須有德者居之,所以……”

說到這裏,孫粥弼頓了一下,他的視線在花九面上一掃,就道,“七日後,孫家會開辦一次香會,整個京城的調香世界都在邀請之列,到時候看誰調制出的佛香最為上品,那便能得了那張配方去。”

“佛香?”花業封道了句。

“是,佛香,這也是家裏那些祖宗們,一心向佛,所以才出此題,花家可是有兩位調香大家,花家家主,我若是你,便早回去先做準備了。”孫粥弼說著臉上就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來,要是往日他還是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模樣,那笑定要不知迷了多少女子芳心去了,但這會,花九只瞧著好笑的很,一臉漆黑,偏上還裝出倜儻風度,反倒滑稽了。

“孫公子,不知那配方,明軒可否當場先一觀,看個真假。”這當花明軒開口道,他眉頭皺著,直覺這其中圈套重重,而且還極大可能是奔著花家去的,要不然又怎麽解釋花九對花業封的態度,要知道,她恨花家,恨到骨子裏無法撥除。

“明軒公子真會說話,既然懷疑孫某的配方有假,那這次的香會,花家大可不必參加。”孫粥弼半點不讓步。

“不,孫公子,我們參加,我們參加。”花業封趕緊應承下來。

眼見事說的差不多,孫粥弼一個呼吸的時間都不想多呆了,“那麽,恕孫某有恙,暫不奉陪。”

他說完,草草地拱了下手,就腳步匆忙的離去。

花九瞧著他那狼狽的背影,以袖掩了下唇,低低的笑出聲來。

還是那管家帶三人出孫府,花九要邁步之際,花明軒拉了下她的袖子,示意有話說。

於是花業封在前,兩人落後兩三丈的距離,估摸著花業封不會聽見花明軒才道,“花九,你到底想幹什麽?”

這還是第一次,他如此連名帶姓地喊她,語氣中有掩飾不住的寒意。

花九淡笑了一下,“明軒哥哥,心中都有數了,那還問阿九做什麽。”

“果真,這是個陷阱,還是專門針對花家的,”花明軒一字一句地道,“你當真要毀了花家才甘心?”

“是,當真!”花九回答的斬釘截鐵。

良久,花明軒就那麽看著花九,久到天荒地老,久到海枯石爛,他眼底似乎覆雜地看不出光澤,但似乎又什麽都沒有,就只是像星空一樣虛無一片。

然後,他聽見自己開口,淡淡的道,“那好吧,你要毀了我最後的棲身之所,調香之地,我做不到和你對立為敵,但也不想看你一步一步地蠶食掉它,那我再不看這一切,再不聽聞這所有,我會……”

花九眼眸睜大,看著有悲傷在花明軒的身上忽隱忽現,宛若有把剪刀,只哢嚓一聲,就剪斷她和他最後一點的情分。

“入宮,為禦庭調香師。”

入宮?

這兩字雜在花九耳膜,就叫她喉嚨突生幹澀地再也發不出任何一點的言語。

入宮容易,可他日想出宮呢?

她看著花明軒轉身,緩慢地離她漸行漸遠,眼眶之中驀地泛紅,但卻再也沒有鹹熱的液體能留下來,她連為他落半滴淚都做不到啊……

306、和尚,息華月

自那一日從孫府回來,花業封便將花九和花明軒兩人帶到香庫去,親自挑選香料,又問花九玉氏配方中可有記載合適的佛香配方。

花九點頭,當即二話不說,就默了張佛香配方出來,只說,這配方入花家,算是先給的。

花業封吃了這點甜頭,便越發的對孫家那張配方上心了,而今和花九的父女關系也稍有松動,他自是滿意的很。

花明軒只是沈默,花業封讓他和花九一起調制佛香,他便調制,只是看花業封的眼光,半點沒感情,像在看死人一樣。

陰冷的花業封都不常到香室走動,他也只在心裏嘀咕,覺得這侄子性子是越發的怪了,最後歸結出的原因肯定是因為老大不小了還沒成家的緣故,就暗自下定決心,等孫家事一了,到時候親自給花明軒挑選幾個貌美年輕的女子,先擡成妾室。

且不說息子霄見不得花九和花明軒兩人單獨呆一起,但凡在香室的時候,他也擠進去,啥也不幹,只瞧著他都覺得心裏不那麽郁結。

花明軒當沒看到息子霄,他跟花九共同調制,該怎麽做還就怎麽做,只每天在香室呆滿兩個時辰,他必出去不弄了,根本不和花九多呆,對那佛香也半點沒啥興趣。

天氣還是炎熱,三四天的時間一晃就過,這幾日,花業封沒來香室,花九聽春生說,花家香圃那邊還是出事了,有那麽一部分不耐熱的香花已經開始在枯萎,盡管花業封每天都遣小廝提水來澆灌,但氣溫在那,根本就緩解不了。

花九知道後,只是冷笑了聲,想當初,她是學了所有的栽種之術,才堪堪保住張家的一部分,花業封手裏也就只有四之一二而已,想要平安渡過這場炎熱幹旱,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京城裏有些人家已經缺水了,每天排著長長的隊伍到有水的井裏擡水吃,這天氣,吃水都不夠,哪裏又還有多餘的用來洗澡去。

像花家這種殷實人家倒還沒受多大影響,一來本來就有兩口古井,常年水足又甘,花家這麽多年來,就沒聽說幹涸過,所以一大家子的人依然半點危機感都沒有,花業封還挑了頗多的水起來到香圃那邊用。

要在一般人家看來,就是浪費的很了。

在第五天的時候,佛香調制成功,有區別於花九默出的那張玉氏配方,那份配方中所需的主料白檀太過稀少,且要五十年年份的白檀方能用。

而白檀這種香料樹,卻並不長在大殷,只聽說海外孤島有看到過,故連花家香庫裏一時半會也找不出來。

是以只有對配方進行改良,整整花費了花九和花明軒五六天的時間,將其他品種的檀香依次替代試之,最後調制出的佛香依然不夠完美。

花九最後便以紅、紫、綠、黑四種檀香為基料、總和蕓香、木香、丁香、柏木、龍腦香及八種寶石,再計其他輔料,研磨混合調制了,所有改動調制出的香品中,唯有這一次的結果最令人滿意,那香味甚至比原配方上記載的描述都要稍勝一籌。

花業封大喜,這在香圃裏大量香花相繼枯死的時候,佛香的成功,讓他心裏稍微安慰了下。

而且這改動之後,紅、紫、綠、黑四種檀香並不貴,在大殷也很普遍,從香料上大大節省了。

花明軒冷眼看著花業封捧著制成的那截線香,臉上的笑容掩也掩飾不住,他便對花九有懷疑,最後的這次改動,花九並未和他商量,直接上手就開始混合調制,要知道前幾次,她都會找他,先是提出想法,最後在動手試。

而且花九那會手下的熟練,根本就不像是在調試,反倒像是這佛香她早便心中有數,只等到這第六天,她調制出來便是。

佛香最後被花業封取名,叫八寶旃(zhan)檀香,帶吉祥如意的意思。

花九終能有一天的時間可以休息下,息子霄陪著她,兩人品茗喝茶,倒也自在,而息子霄竟不知從何處弄來把琴,沒事在給花九彈琴聽聽。

熟悉的琴聲,花九聽的有恍惚,這一世,息子霄還是第一次給她彈,依然是陽春白雪,無論她聽多少次,依然覺得不會厭煩。

她捧著茶盞,看息子霄淺色衣裳,盤腿席地而坐,琴放他膝頭,發絲綰的散,有那桀驁不順的從他耳鬢垂落而下,狹長的鳳眼,低垂過好看的弧度,不說話,那一身的氣度還是挺唬人的。

花九想著,她突然就想起孫粥弼那身像墨汁一樣的黑色來,誰又能想到是面前這個看似沒半點凡心的男子幹的事,她便問,“孫粥弼那身黑,是怎麽回事?洗不掉?”

聽聞這話,琴聲乍止,息子霄眼一擡,灩斂的波光在黑曜石的眼仁一劃而過,“三日後能洗掉,小伎倆,江湖上多的是。”

花九眼眸一亮,她敏銳地捉住“江湖”二字,“江湖啊,是不是和戲文講的一樣,刀光劍影,吃酒喝肉,還有高山之巔,宿敵對決什麽的?”

息子霄唇線揚起,似乎沒想到花九居然連戲文說的都會相信,“不會,也就是有點技藝傍身,普通人的生活。”

“原來如此,”花九點了點腦袋,“那你跑過江湖了?”

息子霄點頭,“多年前,走過那麽幾遭。”

“有名號麽?”花九眼眸灼灼。

息子霄臉沿的笑意就更明顯了,“讓夫人失望了,為夫不是江湖人,只知點門道而已。”

眼見花九眼中的光亮閃了下,他又繼續道,“不過,以後倒可帶夫人,一起再闖闖,想必,會有人為咱們取名號。”

花九瞇起了眼睛,她想起以前初識息子霄時,那時候便在想,若所嫁的這人,可會帶她遠離深宅後院,只逍遙此間天際,“夫君可知,以前我可是想過,若我嫁的息家人是你,你這般心不在紅塵之人,可為會我重新踏入紛繁塵世,像你半玄之時那般從此游蕩世間,不被束縛,只是後來,我也才知,你也是被拘著的……”

息子霄俊美臉上的笑意緩緩落了下去,他眉目的風流晃蕩成一片深沈的色澤,他將琴擱在一邊,起身到花九面前,在她椅子便屈下身,定定地看著她道,“會的,九兒,我承諾你,等你花家事了,我們就脫身離去,誰的事也不管。”

花九沒應聲,她只是用行動表示,一傾身,就少有主動地親吻上了息子霄。

她知,只要是這人許諾的,便是至死都不會忘,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

她何其有幸,重活一世,還能遇見,並與之相愛。

第六天,花業封開始準備著第七天孫家的香會,佛香已經調制出來,花九便不管了,花明軒就更不管,從頭至尾都只見花業封忙活。

而這天,追星回來了,並且還帶回了個消息,說是息華月已戒掉了逍遙散的癮,還來了京城。

息子霄當即帶著花九急匆匆地出門,息華月說在客棧等,他便有點迫不及待了。

花九和息子霄到的時候,幾乎不能相信眼前之人便是息華月,他那因為雲梳而一夜傾白的發,竟盡數剃了去,身上還穿著僧衣,手腕上套著佛珠,整一個和尚模樣,只差頭頂再燙戒巴。

息子霄也是吃驚,他幾乎都不敢喊。

花九稍微好點,她遲疑地喚了句,“大哥?”

息華月清朗如月的眼笑地彎了下,他站在窗邊,就那麽看著兩人,有炙熱的光芒從他背後散發出來,叫人根本不能直視,生怕被那光給刺的就流下淚來。

“大哥,你這是做什麽?”息子霄厲聲問,言語之中已經有冰涼。

“如你們所見,來看你們最後次,此間回仙臺山後,我便會正式遁入空門。”息華月聲如朗月,不高不低的音調一如從前那般話語溫柔,但他說出的話卻讓人很難接受。

“大哥,你何必?”花九擔心地看了息子霄一眼。

息華月搖了搖頭,看向息子霄道,“小七,你也算無華師父的弟子,我這般選擇,我以為你是最能理解的。”

這話說的息子霄啞口無言,在遇見花九之前,他何嘗不是如此,若不是心裏還藏著想要殺掉段氏的執念,只怕他老早就跳出了紅塵。

“我知道了,大哥。”好一會,他聲音低淺的道,就再聽不出任何的情緒。

“那大哥來京城,只為看我們?”花九拉著息子霄坐下。

息華月搖頭也點頭,“無華師父,讓我過來幫子霄,具體幹什麽我也不知道,等你們要做的事完了後,我就會回去。”

花九看著息華月,她細細地打量了,這到仙臺山才數月,息華月不僅戒了逍遙散的癮,人還精神了些,身上有股空禪的幹凈氣息,讓靠近的人很舒服,他身子也明顯比以前在息府時好多了。

花九知道,那是他心結已開,雲梳的死終於在他心裏散若細沙。

307、若要逍遙,便自打算

“大哥,你知道多少事?”息子霄問,息華月出家的心願已絕,他也只能接受了。

息華月搖頭,“什麽都不知道,無華師父沒說,他只讓我跟你帶句話。”說到這裏,他看了眼花九,眼中有明顯的笑意。

“若要逍遙,便自打算。”八個字,息華月輕吐而出。

息子霄眸色一暗,他的心思果然瞞不住師父去,無華大師這麽一說,便是要他早未雨綢繆。

“無華大師,應該是閔王的人吧?”花九問,她記得息子霄跟說過,無華大師收他為徒,是因為要給閔王找下屬。

“是,但無華師父也是出家人,他其實不管那麽多,而且對於小七,他還是頗為關心的。”息華月解釋道。

“嗯。”息子霄也點頭,肯定了息華月說的話。

“大哥,準備在京城呆多久?”花九問,倏地她心裏就冒出個想法來。

聽聞這話,息華月眼睛眉目有溫柔的淺笑,“沒定數,幫你們過了這個坎,我就回去。”

花九眼神頃刻晶亮,她拉了拉息子霄袖子道,“我覺得大哥很適合,子霄你看呢?”

息子霄眉心皺了下,有細小的紋理生成,他想了良久才道,“可行。”

息華月也不主動問他們倆要他幹什麽,從頭至尾都眼眸含笑,整個人身上都帶柔和之光。

清楚息子霄惜字如金的性子,花九索性便道,“是這樣的,大哥,我和子霄原本想等京城事一了,日後就再不摻合任何事,也有人想在事後對付我們,所以我們必須要培養起自己的勢力,但一直苦於沒有合適的人選幫襯著,要不然就引人懷疑了,現在大哥過來的時機剛剛好。”

息華月聽完,他沈吟片刻,“我欠你們的,也都是一家人,理應幫襯,說吧,要我做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