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 京城末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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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他不為帝,便無人能

六月初,飛絮流花,暖風襲人,花九穿著薄衫,坐在陰涼的地,瞇著眼睛看樹蔭之下流瀉進來的點點碎金。

息子霄和鳳靜從外頭走進來,鳳靜步伐不停,很自覺的自己到花廳去了,息子霄腳步一轉,就朝花九走過來,他視線觸及她的身影,臉沿線條瞬間柔和。

聽著腳步聲的靠近,花九唇角往上翹了翹,下頜有薄繭的指腹帶來微涼的摩挲觸感,花九再是自然不過地蹭了蹭。

這將近半月以來,息子霄照顧花九那是無比精細,連她一向尖尖的下頜都給養出了圓潤,腰身上長出來的肉更是軟乎乎得讓他愛不釋手。

對這種肉眼可見的成果,他很滿意。

“想什麽?”息子霄彎腰將花九從躺椅上抱起,然後讓她坐進自己懷裏。

花九睜眼,拍下他作怪的手,“有什麽消息?”

早已決定既然是在黃桷鎮了,那便是要回京城的,這幾日,或是鳳靜或是息子霄,兩人都會出去打聽一些情況。

“楊屾,不日會被大皇子,塞進兵部庫部司去。”息子霄道。

花九怔了一下,要知道庫部司那是掌管軍械的地方,而幾個皇子裏,只有閔王的勢力大多在兵部那邊,現在要將楊屾弄進庫部去,這舉動無疑是從閔王碗裏奪食。

花九冷笑了一聲,“大皇子手都伸到兵部去了,還是庫部司,莫不是想打軍需的主意?或者他是覺得閔王和二皇子一比較,閔王比較好拿捏?”花九眸色閃了一下。

“不知道,”息子霄指頭下隔著衣料,捏了捏花九腰上的軟肉,“可能想鉗制閔王,掌控了軍需,等於斷了閔王四肢,再回頭對付二皇子。”

“尚禮回了昭洲,幫你看著,一切安好。”末了,息子霄道了句。

花九點頭,昭洲那邊一時半會倒不會出什麽事,她倒半點不擔心,她只是在想這京城要如何個回去法。

“楊家其他人呢?”花九問。

“楊屾是老大,老二楊敦是宣節校尉,武官散階而已,楊屾父親楊政和在禮部,除了楊屾,楊家沒權勢。”早便猜到花九想知道這些,息子霄是打聽的清清楚楚。

“哼,難怪楊屾那般迫不及待,他楊家也算門庭清冷幾代了。”花九冷言道。

“你想怎麽做?”那手捏著捏著這軟肉就不規矩了,以衣袖擋著,竟還從花九衣擺躥了進去,實打實地摸上了。

花九嗔怪了他一眼,杏仁眼梢有瀲灩的波光斂著,唇角有俏皮的小翹起,那唇尖就讓人看得心尖發癢,她按住息子霄作怪的手,“楊屾奸詐,楊政和怎麽也算官場一生,見識的多,只有楊敦莽夫一個,最好下手。”

鳳眼的弧度彎了一點,息子霄反手握住花九的手,牽著她指頭挨個的揉按,低低道了句,“我也這麽想。”

然後,就那麽牽引著她,那指頭順著他的胸口而下,到了肚腹,最後停頓在滾燙灼熱的欲望那。

“九兒,真想你……”息子霄繾綣了聲,他的嗓音向來如濃酒般醇厚,但這一下就沈到發啞。

長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花九抿唇不語,息子霄帶著她的手已經觸及到他衣袍之下的昂揚堅硬,像烙鐵一樣滾燙。

她耳廓迅速的開始發熱,緊接著她惡意地笑了起來,“蔔老先生說,這小月子也要養足月頭。”

言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息子霄炙熱地看著她,驀地一下張嘴咬在她唇尖,帶著不甘不願又無可奈何的情緒,“我知道……”

“不過,大白天的,這還在院子裏,你都想了些什麽!”花九說著,指下用力,半點沒不好意思地戳了戳那地的硬挺。

息子霄呼吸渾濁了一下,他在花九耳邊故意的輕淺呻吟了一聲,學著花九平日的嫵媚。

“好色之徒!”花九啐了一口,抽回手,身子離他遠了點。

這話一落,息子霄好笑起來,他捏著花九小臉扯了下,“我又不對別人這樣。”

眼見花九經不得逗,要惱了,他才緩了呼吸,平息了心頭的欲念,說起正事,“楊敦得楊屾提點,愛去校場,尋那幾個狐朋狗友,吃喝玩樂。”

說到這裏,黑曜石的眼瞳深沈如墨,“九兒,萬箭穿心如何?”

花九眼瞳有碎冰晃蕩,然後她埋首進息子霄懷裏,就笑地眼角都濕潤了。

她的孩兒啊,那是必須要楊家來陪葬!

京城繁華,煙雨霧籠。

這六月的第一場雨,還泛著絲絲的寒意,但只一件薄衫都能擋了那寒氣去。

楊屾走在細雨裏,也沒撐傘,甚至他連個隨從也沒帶,就那麽衣袖微濕的鼓動著穿梭在行色匆匆的路人中間。

顯得極為特別,像是逆流而行。

終於,他走過寬闊的青石路面,出了坊牌,竟上了城門,守城的衛兵半點沒阻攔,就當沒看到他一樣。

高大的城門上,煙雨更顯朦朧,細雨將視野所及都扭曲的不真切,城門上空曠的能聽到風呼嘯而過的聲音,一墨藍錦袍加身的男子背剪雙手,站立在最高的城垛之上,大風將他衣擺吹的獵獵作響,玉冠下的青絲飛舞狂野如蛇,他身若磐石,任憑風浪半點不動。

楊屾幾步到那男子身後,彎腰行禮恭敬的道,“楊屾見過大皇子。”

大皇子只淡淡的嗯了聲,很長的時間他姿勢未變,就那麽在城垛上眺望著整個京城。

楊屾雙手垂立,細長的眼斂著,他才站一會,就覺這城墻上的風勢太大,還帶著細雨,竟讓他有種很快就要站立不住會被風給吹走的感覺。

偏生大皇子不吭聲,他便不能多說一句話。

他知道對於上次沒能將花九給帶回京城的失敗,一直是大皇子心頭的一根刺,然而這根刺紮進肉裏,已經再也拔不出來了。

“楊屾,你可知,上次你為何會失手?”良久,大皇子的聲音隨著風或遠或近地傳來,明明他聲音很低,但是楊屾就是聽得清清楚楚。

“還……還請大皇子明示。”他才一張口,便被灌了一口風進肚,難受得讓人想咳嗽。

“花氏再如何心計厲害手段毒辣,她終究是個女人,只要是女人,那便有女人身上的通病,你從一開始就將花氏給當成了對手,而非一個女人來對付,”大皇子聲音帶著金石般的沈穩,不急不緩,“聖人有曰,惟小人和女子難養也,如今你害她小產,這仇是不死不休化不了了,你說,本王若將你送到她手上會怎樣?”

這最後的話看似像玩笑,但楊屾卻半點聽不出玩笑之意,他眼眸驟然緊縮——

這是要放棄他,討好花氏?

然而,大皇子緊接著說,“只是提醒你,不用擔心這點,你跟本王這麽多年,又豈是花氏一個女人能比擬的,既然花氏不能收歸,那麽要得到配方,只能讓她自己開口說出來……”

聲音越發的低了,也不知是被風給吹遠了,還是大皇子根本就沒說出來,楊屾順著他話頭揣度下去,就覺隱隱有棘手的感覺。

要讓花九開口,那便只有相逼,以她最在乎的逼迫,那麽她最在乎的,現在應該算是息子霄,但息子霄那般人物,如果那麽好拿捏,又怎會這麽多年他還如此逍遙自在,再然後,楊屾便想不出誰是花九在乎的,而且必須還要夠分量的才行。

“你忘了一個人,楊屾,你倒現在都還被花九的話給蠱惑著。”大皇子不用回頭,都知道楊屾在想什麽。

忘了一個人?

經這麽提醒,楊屾腦海就猛地浮起一個人的身影來,他略有遲疑,“花氏曾說,若對付花家,她樂的旁觀……”

“楊屾你怎麽還不明白!那是花氏故意給你種下懷疑的種子,她知你生性多疑,她那麽玲瓏的人,又豈會不知花家根本是老二那邊的,而且本王和老二之前有協議,花家,本王現在根本不會去動。”大皇子的聲音第一次帶著金石的無情冷意,在細雨中有明顯的鏗鏘之聲。

雨下的大了些,楊屾肩頭的衣裳都給濕了一片,但他只楞楞的,腦子裏轉著大皇子的話,豁然醒悟。

像是有跟看不見的絲線,這一瞬猛然斷裂,花九帶給他的影響像煙雲飄散,他又是往日之前的那個楊屾,“楊屾明白了,多謝大皇子提點。”

“嗯,”這音節像是從鼻腔中哼出的一樣,大皇子接著說,“既然知道了,就去做吧,楊屾記住了,現在不要對上花家。”

“是。”楊屾應了聲,不對上花家,又要將花九在乎的那人掌控在手裏,還需從長計劃一番,他清楚,大皇子這一次絕不容許他再失手。

楊屾最後看了眼大皇子衣衫拂動的背影,他幾乎全身都被雨淋濕了,本就深色的衣裳看著就越發的墨藍,猶如黑夜之中沈澱了許多年的晦暗,帶著野心的湧動,安靜的表面之下是澎湃的火熱熔巖。

“楊屾,提醒你,花氏第一個對付的定是——楊家!”

在楊屾剛走到城墻階梯口,大皇子的聲音幽幽地傳來,帶著飄渺的虛幻,但卻讓楊屾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從不懷疑大皇子說的任何一句話,有著謀劃隱忍多年的心性,曾經為得皇帝一絲視線便能在雪地裏將自己深埋兩天兩夜的皇子。

這種不僅對別人狠厲,對自己更無情的人,楊屾從來覺得,他不為帝,那麽便無人能!

269、楊敦之死

楊敦覺得很氣憤,他一個武官散階的宣節校尉,本就已經被人看不起了,如果楊屾不是他兄長,他根本聽他的話接受這樣一個校尉之職。

但楊屾早前說,要他擔著個名頭,以後可以名正言順地往校場那邊去,和那些人稱兄道弟,即便得到一些閔王的異動和消息也容易些。

可是楊敦知道,那些人根本就防著他,誰不知道他是楊屾的弟弟,除了吃喝玩樂,又有哪個會真心當他是兄弟的。

想他楊敦堂堂七尺男兒,也是上過殺場,有手有腳,最後卻淪落到搭線關系才能得這校尉之名不說,還整天無所事事游手好閑。

前幾日,他去校場,好不容易那幾個人酒喝多了,自然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他滿心高興地回去跟楊屾那麽一說,結果不但沒得到楊屾半點的讚賞,還被訓斥了一頓。

要他這段時間不用去校場了,最好都呆家裏。

他當即便憤怒了,縱使楊屾比他年長,可是也不能這麽隨意安排了他的前程,並且還要拘著他,讓他一個大男人沒事關家裏,像個婦道人家一樣像什麽話。

楊敦一路走一路喝酒,手上還提著幾壺酒和鹵牛肉,腳步晃蕩地就朝校場去,楊屾不是一直覺得他這個做弟弟的沒出息麽?他就出息一次給他瞧瞧,省的每次都用眼梢看他。

楊敦覺得視線有點模糊,他想他可能喝醉了,要不然怎麽會迎面就撞上個嬌俏的婦人,他聞到那婦人身上有好聞的香味,心思晃動,竟不自覺地伸手摸了一把,掌心下柔軟異常,卻是正捏著別人的胸。

“登徒子!”那夫人很年輕,被嚇的花容失色,當即一巴掌給楊敦甩了過去。

楊敦立馬酒醒了一半,他環顧了一下周圍,見已經有人圍了過來,便大喝一聲,“看什麽看,沒見過摸自己媳婦的麽?”

楊敦長的人高馬大,皮膚黝黑,臉上還有橫肉,眼睛黑閃,嘴角吊著,一身混氣,再一大喝,旁人都會害怕。

眼見路人閃躲,那夫人也被自己驚駭了一下,楊敦看了那婦人一眼,大步離開,半點不心虛,活像個惡霸。

京城外郊,有個小型的朱雀校場,偶爾供皇家子弟訓練比賽,平常多用於守衛京城的禁軍使用,而這些禁軍中,閔王的人要占大多數。

楊敦要去的便是這朱雀校場,他才走到門口還老遠的位置,墻頭上就有個人朝他喊著。

他大聲應了,那人是從殺場上退下來的,管叫獨眼,曾經是閔王手下斥候小隊長,聽說一次偷襲蠻人首領的時候,傷了一只眼睛,但他卻殺了整整二十個蠻人,那戰之後,便被閔王安排在了朱雀校場,平時閑散的很。

楊敦知道他好酒,所以每次過來的時候,他都會特意帶上一壺好酒單獨留給他。

“楊哥兒,雜現在才來,俺酒癮都爬出來了。”獨眼人不高,精瘦精瘦的,他人一站那,就有一股子的血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那是真正殺過人才會有的氣勢。

楊敦不吭聲,他從提著的酒壺中挑出一壺,遞給獨眼,就想往裏走。

獨眼看不見的是左眼,他右眼眼神閃了一下,拍了下楊敦的肩道,“這是咋的了?楊哥兒,來說給兄弟聽聽,兄弟給你出出主意。”

楊敦果真遲疑了一下,嘴皮囁嚅了幾下,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說。

獨眼揭開酒壺,仰頭大口長飲,末了用袖子一揩嘴角,他看著楊敦的那一只眼裏有不明的深沈顏色,“問你又不說,那要沒事,就回去吧,今我獨眼還就他媽不待見你!”

說到後面,語調都高了。

楊敦頓時怒由心生,喝了他的酒才說不待見他,剛才幹啥招呼他,“你以為老子想來?把酒還我,我還就不來了。”

他伸手去抓,獨眼一個旋身,死抱著酒不松手,“酒不還你,但是……”

“獨眼,你幹啥呢?莫非想將楊哥兒手裏的酒都截去不成?楊哥兒別理他,快進來。”這當,大門口又走出個背負弓箭穿著程亮鎖子甲的大漢來,那人一口白牙,看著楊敦笑的像個森寒的狼一樣。

這人楊敦也認識,是禁軍一隊小隊長,箭術了得,和五隊隊長不合,而這兩人身後則分別代表著二皇子和閔王。

“郭哥,”楊敦將手上的鹵牛肉塞進郭言的懷裏,笑了笑,“玩玩你的弓怎麽樣?”

這也是他每次願意過來的原因,除了有目的的和這些人套近乎,他也喜歡舞刀弄槍,特別是對於弓箭偏愛。

哪想,郭言斜看了他一眼,“今不行,一會要和五隊那狗日的比一比,我得先準備著。”

楊敦心頭一動,就有興奮湧上來,“那郭哥,可不能趕我走,我必須要見識見識您的威風。”

往日有校場裏有什麽比賽,獨眼是根本不讓他看的,而今日機會難得,他覺得自己應該能在比賽中看出點什麽名堂來,這樣回去後,看楊屾還拿什麽由頭來罵他。

郭言似乎考慮了一下,他扒拉開油紙,撕了條牛肉啃著,點了點頭,“行,不過要下午去了,走,咱們先喝酒去。”

說著,搭著楊敦的肩膀就往校場裏走。

獨眼跟著在後面,他抱著酒又狠狠地灌了口,擡頭看著楊敦的背影,一霎那眼神就冰冷的像看死人一樣。

恰好這時候郭言回過頭來,瞥了他一眼,那視線裏含著晦暗的警告。

楊敦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在來的路上他就喝了些,這會已經眼前泛花,連人都看不清了,他聽著郭言在跟他說著什麽,想仔細去聽,卻又聽的不甚清楚。

只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有人將他架了起來,然後到了什麽地方,便昏沈沈酒醉到鼾聲連天地睡了過去。

在睡夢中他似乎聽到了一個女子的聲音,那聲輕笑帶著清冷的譏誚,莫名就讓他想起一個遺忘了很久的人來——

花九!

是的,那聲音像極花九的聲音,他死都不會忘記,如若不是她,他最心疼的妹妹又怎會那般早死,直至現在母親都還偶爾郁郁寡歡,念叨著妹妹。

楊敦努力睜開眼睛,他不太清楚的視野中就映入一抹湖藍衣衫的女子身影,那女子杏仁眼眸,罕見特別的淡色眼瞳,唇尖翹起,唇邊是無比諷刺的笑意。

他眼瞳一縮人霎時清醒,胸腔之中有殺意和仇恨撲騰而出,化為怒意,就要從他喉嚨噴發而出——

“咚”震耳發聵地鼓聲!

楊敦一楞,這聲音他熟悉,曾經在校場比賽的時候在城墻外面聽到過無數次,楊敦心中升起巨大的不安,他緩緩轉頭,就看到一排的箭靶擋住了他。

“放箭!”有人在喊。

他心頭掠過驚恐,拔腿就想跑,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手腳都被綁著,動不得分毫。

楊敦甚至顧不上想為何會在這個時候看到花九也在校場,他不知是誰綁的他,他只知道,他要死了,這種等待死亡的到來再是清晰不過,他眼前閃過很多的人,最後定格在楊屾那雙細長的眼睛上。

他叫他最近別出家門,別來校場,是不是就是知道他今天會死?

有箭矢帶著碎裂金石的力道穿透箭靶,楊敦甚至能聽到那箭頭破空的尖銳聲響,緊接著他睜大眼眸,那羽箭正中他的胸口。

好一會他才感覺到了疼痛,然後他聽到了花九在說——

“不是說萬箭穿心麽?怎麽只有一箭?”

萬箭穿心?

難怪剛才在門口的時候,獨眼拿了酒不口氣兇惡的不待見他,還要他回去,是知道今天這死局在等著他吧?這日後,他的兄長再不用恨鐵不成鋼了……

花九和息子霄站在角落陰影裏,有武器架擋著,也沒人看見,郭言過來的時候,手裏捏著弓,臉上有冷漠的殺伐氣息。

“回公子,一切妥當。”郭言斂著眉目,站的筆直。

息子霄視線落在箭靶後面那具楊敦的屍體上,有血跡緩緩地從他胸口順著流下來,“按計劃處理。”

“是。”郭言答應了一聲,隨後又問道,“公子可是需要屬下護送回京?”

聽聞這話,息子霄轉頭看向花九,“九兒需要麽?”

花九恍若未聞,她只看著楊敦漸漸發硬的身體,好半晌才道,“你會寫蠻人的字麽?”

息子霄一凜,腦海中仿佛有道光一霎亮起,燦若流星,“會,我在邊夷呆過。”

花九笑了,是那種詭譎如冰的淺笑,她要謀算楊屾,“楊敦的屍體暫時別動,楊屾不是要去兵部庫部司麽?如果這時候在他弟弟的身上搜出用蠻夷文寫的字條,你說能不能讓楊家背上私販軍需謀逆的抄家之罪?”

息子霄鳳眼一亮,他眼梢虛了一下,瞧著花九就覺得她簡直越發的讓人歡喜,這種拉人下水的算計甚的他心,“自然能的,而且,還必須是二皇子,來告發。”

息子霄將這計劃補充完整了,半點沒覺自己和花九心肝黑的沒邊。

倒是一邊無意聽到的郭言冷汗刷刷地流了一地,以前他就覺得面前這位公子,深沈的讓人摸不透,現在還娶了個同樣心計的夫人,他已經在心底暗自決定,此後,只要是和這兩人有關的,他能站多遠是多遠,要不然被算計到死都不知道。

息子霄淡淡地瞟了郭言一眼,牽著花九手,“走了,九兒回京。”

有日光熱烈的照射之下,花九最後回頭看了眼楊敦腳下幹涸的暗紅色,她幾日前便和息子霄先行來到了這校場,獨眼和郭言都是閔王的人,早便設好了套,讓楊敦鉆。

還有那個禁軍五隊的隊長,二皇子那邊的人,郭言的死對頭,郭言只激將了那麽幾句,兩人便約下了比鬥。

待到楊敦過來時,先是將楊敦給灌醉了,綁在箭靶後面,為以防被五隊隊長看見,郭言還故意將比賽規則給改了,那些箭靶前還豎立了一排木板擋著。

只看最後穿透木板的箭矢有多少正中箭靶的便算勝。

而殺死楊敦的那支羽箭,在郭言刻意的放水之下,加之五隊隊長本就臂力驚人,那支羽箭不僅射穿了木板,正中箭靶之後,竟還將其穿透,一箭射死了楊敦。

這一血色的校場之行,是花九回京給楊屾的見面禮。

270、都給本宮打死了

六月初六,宜出行。

花九和息子霄共乘一騎,清風而起,衣衫曳動,便是一幅鮮衣怒馬。

息子霄怕吹著了花九,將她臉往自己的懷裏按了按,一路都騎的不快,鳳靜早幾天前就回了京城,春夏秋冬和尚禮落後幾步,走前面的便只有花九和息子霄兩人而已。

眼見京城城門在望,花九指尖收緊,她終於還是又回來了,昔日嫁衣出行勢單力薄,今日攜夫而歸,身後勢力交錯。

“九兒,可要回花家?”息子霄停了馬,就那麽在馬背上問道。

淺色眼眸有光華閃過,“暫時不了,現在正面對上不明智,我還是更喜歡暗地裏下黑手。”

息子霄寵溺地低頭咬了下花九耳廓,“可是九兒,為夫在京城,無府邸,我們今晚住哪?”

聽聞這話,花九還怔了一下,她還真沒想到息子霄在京城竟然什麽產業都沒置辦,他總時不時就給她銀票,她只當他幫閔王這麽多年,即便再沒私心,自己也總有點東西才是。

“子霄,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了,你不藏點私心,怎麽想的起我?”花九嘴角有笑意。

息子霄沒回答花九的話,他視線投到遠處,帶風流的俊美臉上沒任何表情,“自然養的起,有人送府邸銀子……”

他這話才落,花九順勢看去,視野所及,先聽到有鼓聲嗩吶震天響起,緊接著是煙塵滾滾,紅幡飄動,竟還有帶金簾的華蓋緩緩而來。

那隊伍近了,遠遠的,當先是一滿身貴氣的婦人,綰高髻,髻上插八寶金釵,戴冠,穿鮮紫曳地長袍,袍上綴拇指大小的珍珠,走動之間,一步一蓮,搖曳生風。

“來人可是聖手花氏?”那婦人沒開口,她手邊的嬤嬤先問了句。

花九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個貴婦,但那滿身的富貴逼人,以及她眉目間不怒自威的架勢,她心底已經隱隱有了揣測。

“是閔王妃,閔王正妻,孫尚書之女。”息子霄在花九耳邊小聲的道。

花九了然,搭著息子霄的手下馬來,理了下衣裙,斂衽行禮高聲道,“息花氏拜見閔王妃,王妃長樂無極。”

話落,那貴婦連忙上前,竟親自攙起花九,“本宮就估摸著你該到了,剛才遠遠地看到你,本宮就覺得面善,還真猜準了。”

花九擡頭,眼前的閔王妃面龐飽滿,眼尾微微上翹,化著牡丹妝容,身上有權勢人家才能養出的那種勢。

花九聞言只是笑,她也不多說什麽,閔王妃這般大張旗鼓地在京城城門外等著她,這目的實在讓人興味。

這當息子霄牽著馬匹上前,冷言冷語地道了句,“草民息子霄拜見閔王妃。”

“好,好,好,”閔王妃連說了幾個好字,臉上有笑容,“王爺幾日前來信,說了你們夫婦倆來京城,讓本宮務必好生照顧了,趕緊的,本宮早準備好了院子,就等你們住進去了。”

花九站在息子霄身後,稍稍地退後了半步,講自己籠進陰影裏,這種場面她一婦道人家不宜出風頭,一切交給息子霄就好。

“草民和內子,謝過王爺王妃。”息子霄也不客氣,閔王送的東西,他領著便是,推遲了反而會引得閔王不快。

“進城!”閔王妃一揮衣袖,玉指一橫下令道。

六匹雪白的純血馬匹緩緩上前來,拉著翠蓋珠纓六寶車,閔王妃朝花九招了招手,拉著她徑直上去,那馬車四面飄著白色帷幔,翠蓋有珠,車輪咕嚕轉動間,就聽的叮咚作響聲音,帷幔有弧,透過間隙,就能看清坊間情形。

花九垂著眼眸,朝著帷幔外面瞥了一眼,外面息子霄在馬上,走在一邊,許是感覺到花九的視線,他側頭朝著花九唇角翹了翹。

“那府邸在曲水琳瑯湖那邊,風景倒還不錯,地也靜,離花家也不遠,往來也方便。”閔王妃喝了口花茶,看著花九眼眸都笑彎了。

“花氏謝過王妃。”花九坐在邊上,手攏著放在膝蓋上,舉止規矩不逾越。

閔王妃暗自點點頭,心下對花九又讚賞了一分,“私下裏,你就別跟本宮客氣了,關上門,咱們也算一家的人,你和息七過來京城,本宮不幫著你們,那還能幫著誰去,王爺常年不在京,這麽些年,都多虧了息七,這些情哪,本宮和王爺都記在心裏。”

花九笑了笑,她擡眼,看著閔王妃臉上的疏離收了,“既然王妃都這麽說了,那阿九自然以後不客氣了。”

這話說的直,讓閔王妃一下就笑了,“你這性子,本宮喜歡,日後沒事多到王府來坐坐,要不然本宮連個說說話的人都沒了。”

“叨擾是一定的,阿九在京城也沒什麽能說話的人,這下是和王妃遇一塊去了。”花九掩唇輕笑,這句倒是大實話。

王妃心頭歡喜,越看花九越覺得她那性子合她胃口,便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起來,在說到之前一直在黃桷鎮小產養身子時,閔王妃當即便摔了個茶盞,怒斥了那楊屾,當即便表示明日早朝之時,就要讓人為難那楊家的人一番。

這種話,在花九心裏過了一遍便是,她自然沒放心上,和楊屾的仇,她自會親自報回來。

兩人說著話,眼見馬車要拐入曲水琳瑯湖,這當,卻遇到隊送喪的隊伍。

閔王妃騰地起身,都這個時辰眼看快正午了,誰還會在這個時候送喪,明顯就是來攪局的,她面色一寒,朝帶刀的侍衛喝道,“都給本宮打死了!”

立馬就有一行幾個腰佩大刀的侍衛真刀實槍地抽刀沖了上去,結果那送喪的隊伍頃刻一哄而散做鳥獸驚飛狀,並大聲嚷嚷著,王府的人大白天殺人啦……

花九面色一凜,“王妃使不得,抓了便是。”

這些人有備而來,這一喧嘩出去,不僅王府的名聲壞了,還將這仇恨轉移到了她的身上,要知道閔王妃今天這一出,全是為了迎她回京,

這是要她在一踏入京城的地,就招來眾怨,引來敵對。

閔王妃也轉過念來,能做穩堂堂王妃位置的人,自然也是七竅玲瓏的,她朝身邊的嬤嬤使了個眼神,那嬤嬤就出去朝著領隊的侍衛耳語了一句。

那侍衛大喊了聲,“當街擾亂皇家儀仗,都給我抓起來。”

已經沖了出去的侍衛當即提轉刀背,抓著人就砸,很快地上就或暈或哀嚎成一片。

“給本宮挨個上刑審出個一二三來,本宮倒要看看,今天是誰在給本宮難堪。”閔王妃氣勢凜然,眼尾有淩厲的寒光,殺伐又果斷。

“是。”領隊侍衛拱手應了聲,轉身就差人將這些滋事的全都給抓了起來。

“王妃饒命……饒命……

“草民不知……沖撞了王妃……求王妃開恩……”

聽聞閔王妃話音,就有那有眼力地開始磕頭求饒。

閔王妃一拂衣袖,冷哼了聲,轉身就又進了馬車裏,花九端著茶盞,在指間轉著,和馬車外的息子霄對視了一眼,就什麽話都沒表態。

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閔王妃出面處理就好。

曲水琳瑯湖,那是京城有財力,但權勢又有所不及的府門便會住在這邊,花家在這裏,楊家也離得不算太遠,所以閔王妃將花九安排在這,卻是在合適不過。

院子是幾進的院子,頗為寬敞,才到大門口,就有下人排成兩排,畢恭畢敬地站在門口。

“這院子現在是息七的名字了,這些下人原本是王府那邊的,阿九你看著辦,若想留就留下一些,若不想要,直接遣了便是。”閔王妃拍了拍花九手背,動作親昵,這才一路的功夫,兩人之間親熱的就似親姊妹一般。

花九掃了一眼,心中有數,便有了思量,“阿九和夫君只有兩人,倒也用不了這麽多人伺候,但這麽大院子,總歸也要有人打理,王妃剛才都那麽說了,那阿九稍後就遣一些,留下一些。”

私心裏,花九自然是想將這些人都給遣了,但她知道,若真那麽做了,只怕回頭閔王妃和閔王就能起疑心了,所以必須要留下一些才算那麽回事。

閔王妃站在門口,也沒說要進去,一直拉著花九,“本宮就不進去了,你總要收拾一番才是,改日,本宮專程為你開個香品會,看那些跳梁小醜誰還敢小看了你倆去。”

花九自身連連稱是,送走了閔王妃,她轉身揪著息子霄的衣襟道,“你沒見這才剛回京,就有人欺你媳婦了?”

息子霄半摟著花九往院子裏走,下頜線條再是柔和不過,“明給你欺回來。”

花九滿意地點點頭,兩人牽著手,將這個院子逛了個遍,隨後見了所有的下人,花九點了幾個留下的,其他的便全遣了去,只待一會春夏秋冬過來後,簡單收拾一下,這院子就有人氣能可舒服地住下去。

誰想,這一等,沒等到春夏秋冬,反而等到了個花九意料之外的人——

“花氏阿九,居然是你!”黃鶯出谷的聲音,帶著久違的熟悉,仿若記憶中那顆發黴的瓜籽兒,無意吃了那麽一顆,那種晦氣的感覺就一直留在唇齒之間,很多年都忘不掉。

花九從息子霄懷裏回頭,就看到一雙和她長的一模一樣的杏仁眼眸,那是——

花芷!

271、入幕之賓多的很

花芷聲音帶著尖利,像是破碎的陶罐帶著漏風的噗嗤聲響,聽著都讓人覺得酸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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