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分崩離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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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母親,丫丫很好。”

見她這般反應有些遲鈍,花九便知這是上次那蚺蛇之毒留下的癥狀,那毒傷腦子,雖然丫丫是撿回一條命,但畢竟腦子是傷了,加之人還太小,更脆弱,所以很多時候,她都要想半天才能反應過來,明顯不管是語言還是動作上都比以前遲鈍多了。

“丫丫,你能不能跟母親說說那晚的事?就是池塘裏有個姨的那晚上。”花九生怕丫丫害怕,但還是堅持問出口,她捧著丫丫小手,杏仁眼眸定定地望著丫丫,面就帶慈愛的鼓勵。

丫丫小臉瞬間就白了,眼眸裏有驚恐之色,或許是花九這種無言的安慰起了作用,她雖還是害怕,但還不至於像那晚上一樣嚇的尖叫不停。

“母親,丫丫其實沒看清。”丫丫說著這話,頗有不安之色的瞅著花九,生怕惹得花九就不高興了,那小心翼翼的小模樣實在讓人心疼。

“沒關系,”花九撫摸了一下丫丫柔軟的毛發,手心有軟軟的觸感,像陽光的感覺,“以後別去那院了,有很壞很壞的壞人,他要是將丫丫抓走了,母親會很傷心。”

這話讓丫丫很認真的想了起碼有半刻鐘,然後肉肉的手抓著花九的一根手指頭,“嗯,母親不傷心,丫丫都聽母親的。”

這孩子乖巧懂事的不像話,花九明明都還記得她第一天入府那日,還很頑皮地爬到息子霄那假屍體上去玩了半天,那時候靈動又活潑。

可今日,才沒多少天,丫丫就很明顯的臉蛋都瘦小了,柳青青的死,被迫讓她突然懂的很多大人的世界,雖然她說不明白。

“那丫丫好好休息,等病好了,母親帶你出去玩好不好?”花九將丫丫抱來順躺在床上,眉目都有聖潔的柔和光芒。

“丫丫要吃糖葫蘆,還想要面人兒。”丫丫拿著碎步縫制的娃娃高高舉起,顯然對於能和花九一起出去玩她很高興。

“都可以喲。”花九點了下丫丫的鼻尖,清淺的瞳色中有寵溺。

誰知,突然丫丫就看著花九發髻上的花鈿眼珠子不轉了,臉上還露出楞楞的表情。

花九摸了摸那花鈿,今日她釵的是那紅珊瑚珠的流蘇花鈿,細致圓潤,顆顆不經意間的相碰,都能撞擊出好聽的環佩聲響來。

“母親,娘親離開的時候,那個伯伯靴子上有母親頭上的這種紅色珠子,丫丫記得。”驀地,丫丫就冒出這麽一句。

花九心頭大動,“丫丫,你沒看錯或者記錯?”

丫丫搖搖頭,撅著小嘴,似乎為花九不相信她有點不滿般,“丫丫才沒看錯,那伯伯的鞋子上就是有紅色的珠子,不過比母親頭上的這個大很多。”

聽聞丫丫這般肯定的說,花九心神震驚,但她還是趕緊幾句話安撫好丫丫,囑咐秦老媽子好生照顧,便腳步虛浮不穩的離去。

能在靴子上串珠子的,那麽這人便必定是府裏的主人了,一般府裏的護院小廝因為經常跑腿幹重活,沒人會在鞋子上做這種裝飾,而息府中為人主子的男子就多了去了,別看只有區區四房的人,但這四房裏頭各自屋裏哪個不是妾室好幾個,這誕下的子女中,為男子的又多了去了,至少現在連花九都沒認完過,而且有些還三天兩頭就在外經商那種。

花九嘆了口氣,想要憑這一點點的線索找出這個人,而且還要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她這麽邊走邊想,不自覺就到了息華月那竹林深處,即便是冬天,這林子也是一如既往的充滿沙沙聲響,靜謐的能讓人沈澱下心裏所有的浮躁。

花九站在竹林小徑口半晌,有竹葉飄落,紛紛揚揚,翻飛的一如翩翩起舞的蝴蝶,盡數落在她發髻上,衣領上。

她只恍若未覺,伸出纖細如蔥白的手,掌心就恰好接住一片竹葉,花九撚起,雙手各自捏著一邊,動作緩慢地放至唇邊,一換氣,就有清脆悠揚的宛若百靈般好聽的聲音從和她唇肉相接的竹葉邊緣震蕩出來。

一聲高過一聲,一音婉過一音的悱惻,驀地,半晌之後,空谷般綿長的簫聲倏地響起相應和著。

這一高一低,兩種截然不同的音色,竟也能默契的相合了。

一曲畢,手中的竹葉飄落,花九一向粉櫻的薄涼唇畔被竹葉尖銳的表面劃出絲絲的嫣紅,宛若朱砂描就,就為那張清淺的白玉小臉添了數道媚色。

花九這下,再不猶豫,擡腳就走了進去,剛才她也不過是在考慮要不要將這條線索告訴息華月,畢竟他的身子骨實在是太弱,要是承受不了,那便是她的不是了。

但那一曲簫聲,花九卻從中聽出了堅毅的心性,或許息華月是體弱到連女子都不如,但他的心裏一直守著對雲梳的感情,這麽多年只增不減,反倒成了他一直堅持的信念。

所以,花九覺得這事該讓他知道,他也有權知道。

如花九所料般,息華月聽完後,臉上很平靜,那是一種暴風雨欲來之時極度的安靜狀態,花九其實可以想象他內心有多驚濤駭浪,然他也沒絕望痛苦到又吐血。

一直以來,息華月這個人天性溫柔,從不曾對人大聲說過半句話,但就是這樣一個人,通常是將所有的東西都壓抑在內心深處,有很多的東西或者信念支撐,才不至於讓他有垮塌的一天。

或者,那個早死去的雲梳不僅是息華月的信念,也成為了他活著的一種信仰。

花九不知道這是要有多深厚的感情才會做到這一步,她沒這麽用生命的力度去愛過一個人,她只這麽連命都不要了的去恨過花家。

所以,此刻,花九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其實她對雲梳有過羨慕,會是怎樣的一種女子,才配得上息華月如此的情深如海。

然後她想到了息子霄,他偶有的親近,她並不曾反對過,因為她知道她是他的妻,身為妻子,那些都是理所當然,當然這也建立在她並不討厭他的靠近的前提下。

至於以後,她想不到那麽遠,因為她要做的事還很多,她的心很小,能容得下的東西太少。

那天晚上,花九頭一次沒睡安穩,一迷糊間,便看見息華月的那管長簫,似乎在睡夢中她都能聽見那如怨如泣的曲調,緊接著又是息子霄的臉出現在她睡夢中。

時近時遠,時模糊時清晰,一會是他那風流多情的鳳眼,一會又是息先生那張白到泛青的假面,紛紛亂亂,待到花九睜眼之時,天就已經亮了。

春生早便將窗戶打開透氣,她從被窩裏朝外瞥了一眼,就驚奇的看到居然有兩只鳥在窗外院落的枝頭上鳴叫,好不歡快。

她因一宿沒睡好的心情好了點,結果春生端了熱水進來一見花九就驚呼出聲,“姑娘,昨晚沒睡好?眼袋黑影怎麽這麽重?”

花九到銅鏡面前照了照,確實挺顯眼,“做了一宿的夢。”

“不行,我得煮個雞蛋給您敷一敷,這樣怎麽出去見人。”說著,春生就放下熱水,急急忙忙的就去忙活。

花九慢條斯理地洗漱完畢,自己端了黃銅盆打開房門就欲將水潑到院子裏,誰知,夏長沖的就跑進來,那水險險沒潑到她身上去。

“姑娘,嬤嬤到了,姑娘,嬤嬤到了……”夏長竟太高興,根本沒註意自己差點被自家姑娘給淋個徹底。

花九端盆的手一頓,她看著夏長,那眼眸深處猛然迸發出強烈而明顯的笑意來,真實溫暖,不再是浮於表面的偽裝,而是從心窩子深處,由內到外散發出來的驚喜。

蘇嬤嬤來了啊……

157、一個鰥夫,一個寡婦

蘇嬤嬤來了,尚禮也來了,還有一個花九意外之中的人——夏初也跟著來了。

早在信箋送至京城的時候,花九就已經在昭洲隔息府兩條大街的距離買了座兩進的院子,房子不大,倒也夠蘇嬤嬤和尚禮住了。

院子幾天前就被春夏秋冬四個丫頭收拾的幹幹凈凈,又重新栽種了一些綠植在院裏,看著倒也舒服。

“嬤嬤,一路可好?”花九和蘇嬤嬤同坐在榻上,手裏抱著暖手爐,眸子晶亮的像個貓兒,這時候她整個人渾身都洋溢著只有初春才有的暖。

“有什麽不好的,尚掌櫃挺照顧老奴的,”蘇嬤嬤臉上溝壑叢生的皺紋都笑出了一朵花來,松弛的眼皮耷拉著,看著花九的目光慈祥又疼惜,“姑娘,怎麽都瘦了?肯定是秋收那丫頭沒照顧好姑娘,看一會抽她手心去。”

“沒有,嬤嬤,”花九放下手裏的暖爐,拉著蘇嬤嬤粗糙的手,“她們四個被你調教的很好,我用著很順手。”

聽聞花九這般說,蘇嬤嬤才放下心來。

“嬤嬤,你走之時京城那邊怎麽樣了?”這其實才是花九最想知道的,她嫁到昭洲也有月餘,加之路途遙遠,如今京城的情形卻是半點不知的。

哪想,蘇嬤嬤臉驀地就沈了下來,“姑娘,花芷從平洲張家回京城了。”

這一句,就讓花九心中驚了一下,她實在沒想到花芷竟還能有回到京城的一日,“嬤嬤,詳細說說。”

蘇嬤嬤點頭,“大概是半月前,花業封突然到平洲去,主動幫花芷提出的和離,然後花芷就被帶了回來,沒過幾日,花芷就開始頻繁的參加各種詩宴、品香會什麽的,而且老奴過來前,還傳言花家栽種出了好幾種珍貴的香花,具體也不知道是什麽品種,花家只說會在年後元宵節上開寶香會,展出絕無僅有的花香品。”

花九沈默,她半闔眼眸,轉著手裏的暖爐,換來換去的熨燙微涼的手心,心裏的卻千思萬緒。

花芷能再回京城是她所沒料到的,而且還在花芷回去之後,花家就傳出種活了珍貴香花,用珍貴香花為料調制出的香品可不就是絕無僅有的花香品麽!

花家的人從來都只擅長調香,就花明軒那般出色的天賦,也才堪堪會一點的栽種之術,那也只限於普通的香花品種。

但是花業封不僅親自到平洲接的花芷,還幫她主動提出和離,花業封那樣的人,花九深知,要是沒有足夠的利益籌碼他肯定不會這般做。

這麽一想,事情的真相就很簡單了,花芷她定是在平洲張家得到了張家祖傳的栽種之術,要不然花業封如何肯心動。

不過,花九不得不說,花芷還真是命好,要知道她前世代替花芷嫁入那張家,也是在做牛做馬一年多後才得到的栽種之術,可花芷呢,才半月而已。

不過,那栽種之術又豈是那般好得的,旁人只知那是平洲張家祖傳的,可誰也不知道那栽種之術分了上下兩部分,上部分記載的再是一般不過的栽種習性,只要對照了來,一般都能栽活,而那下半部分,卻才是整個栽種之術最為神奇的精華所在。

花九篤定花芷得到的,僅只有上半部分而已,要知道那下半部分,卻是根本沒紙書記載的。

她當時能得全了,也是機緣巧合而已。

“她可真命好。”想著,花九就將這頗為諷刺的話說了出來。

蘇嬤嬤嘆息了一口氣,“誰說不是呢,對了姑娘,花容可能要坐上花家家主的位置了。”

如果說花芷的消息讓花九意外,那麽花容這事就絕對讓她驚訝,“這怎麽可能?他被我廢去三指又如何能調香,不能調香他便沒資格坐上家主的位置,更何況,花明軒的調香天賦遠遠要高於他,花容他何德何能?”

“這就不清楚了,”蘇嬤嬤搖了搖頭,“京城都傳遍了,說明軒公子再不能調香了,整日不出院門,連香室都不去了,沒人知道他躲院子裏在幹什麽,倒是花容,到處都能聽到關於他的事,他斷指的事倒無人知曉,每次他調制的香品越來越奇,現在京城花家鋪子裏賣的香品,只要說是花容調制的,一擺出來就被哄搶一空。”

花九一忡怔,心中微有波瀾,但也不好下定論,很多的事沒親眼見證,她便不會輕易相信了,比如說花明軒不能再調香,比如說花容調制的香品越來越好。

花容的天賦她是知道的,也就是個中上等的資質,她就壓根不信他能調制出奇香來,搞不好是背後有人在操縱也很難說。

“花家可有說和昭洲封家聯姻之事?”花九緊接著問。

蘇嬤嬤皺了一下眉,“這倒沒有。”

感覺手中的暖手爐沒初初那麽熨燙後,花九就嫌棄地丟開,“嬤嬤,你和尚禮先住這裏,待我暗香樓重新開張後,尚禮去幫我管著,你就幫我到小湯山瞧著修別院。”

蘇嬤嬤寬慰地點頭,看著花九那張白玉般的小臉就面有悲切之色,“我的姑娘,怎麽就這麽命苦啊,嫁到這麽遠的地不說,還新婚就成寡,這往後的日子可要怎麽過啊……”

“嬤嬤,息家太爺已經答應我了,幾年後就會放我自由的,到時候咱們就一起住到小湯山的別院去,我給你養老。”花九拍了拍蘇嬤嬤手背,言語安慰。

蘇嬤嬤嘴皮翕動了幾下,還想說什麽,終究都盡數化成一聲嘆息。

下午些的時候,花九帶著尚禮到南香坊市轉悠了一圈,交代了一下暗香樓大致的事,便安心做起甩手東家。

而今日,坊間更是將封花兩家的爭鬥傳的更兇,據說,今一早,封家就斷了花家香鋪所有的香料供應,花家香鋪的王沖也是個狠的,當即使銀子找上混老大。

晌午坊間人少的時候,混老大便帶著一潑的人蒙著面闖進封家的香料鋪子,二話不說就是一陣狠砸,甚至還將夥計也給打傷。

末了後,混老大等人又如潮水一樣的迅速離開,等衙役到來,就只看到狼藉一片的場景。

雖然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這事是王沖找混老大幹的,但混老大行事時皆蒙著面,故根本找不到確切的證據。

封家吃了個暗虧。

花九聽到這些,她眼尾有幸災樂禍的淺笑,隨後跟尚禮走到坊頭香行會的門口,她看見王沖的兄長王師父剛好進行會。

她心中一動,小心思就活絡了,轉頭對春生吩咐道,“去查查這王師父可有給花家香鋪調制香品,都調制了一些什麽?”

春生應了聲,她見花九素白臉上有那種雲淡風輕的笑意,便明白自家姑娘這是又要坑人了。

蘇嬤嬤到了昭洲的事,花九沒讓息府的人知道,那別院自然也是瞞著所有的人,她是酉時末回的府,才剛進院子就看到五夫人段氏——她的婆婆,站在院中。

細如柳葉的眉梢微挑,花九對段氏今日居然親自到菩禪院,當真詫異,以前礙著息子霄的私生子身份,她是百般嫌棄,更別說到這院子來了。

“婆婆。”花九還是斂衽行禮,小垂著頭,恭順無比的模樣。

“兒媳,這是……剛回來?”段氏也沒坐,就那麽站著,也不知道她來了多久。

“是,”花九應了聲,呼吸都沒亂一絲,“兒媳不知道今日婆婆要過來,讓婆婆久等了。”

段氏擺手,便十分自然親切地上前拉住花九的手臂,左右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她一遍,“雖說太爺讓你管著點息香,你也別太累著了,該休息的時候還是要註意休息,事是做不完的。”

聞言細語,簡直堪比親生娘親的關心。

花九眼瞼動了一下,濃密的卷睫毛像小扇子一樣撲閃的就擋了全部的眸色,“知道了,多謝婆婆的關心。”

但面上,她還是做出一副十分驚訝和感動的模樣,花九甚至吸了下鼻子。

“我是沒事,今兒路過這裏,順便過來看看你。”段氏邊說邊伸手替花九理了下耳鬢的碎發,動作輕柔。

花九只是不動,任憑段氏的親近。

“如今咱們五房,你公公是個不爭氣的,整天流連美色,你大哥孤身已久,身子不好也沒個人照顧,而你,如花的年紀就要為息七背負這些,我這為娘的心裏心酸的很,息家這麽大,數下來也就咱們這房子嗣單薄,你公公那些妾室都是個不正經的,我斷斷是不會讓她們誕下孩兒……”

段氏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像是敘家常,說到動情難過處,更是連眼圈都紅了。

花九不說話,不嗆聲也不順著,今天段氏突然過來著實奇怪,這心裏有啥算盤還是讓她自己說出來的好。

段氏說了半天,眼見花九一句話也不說,心裏更為不喜,奈何現在花九掌管著息家最賺銀子的息香,手裏還有片桑園,是萬萬不能得罪了,“兒媳,你要空了,還是多去瞧瞧你大哥,整天沒個人陪他,為娘只擔心搞不好哪天他就像息七一樣突然就……”

似乎說不下去,段氏住了口,她抽出袖子裏的帕子揩了揩鼻尖,“你倆都是孤身的,又是一家人,以後多處處啊……”

花九心中狐疑,段氏要她和息華月多處處?這話的意思可就值得玩味了。

一個是鰥夫,一個是寡婦。

這話語中的真正的目的,該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再說,段氏打一開始就不喜歡她這個兒媳婦,整個息府的人都知道,如今突然跑來態度親熱的說這些話,平白叫人生疑。

許是眼見天色欲晚,也或許是該說的都說了,段氏才說該回去了。

花九孝順的將她送出院口,看著段氏一步一步消失在昏暗夜色中的背影,她臉上斑駁的疏影更是濃郁。

158、讓花家滾出昭洲

夏初姿妍不俗,從小長在花府門第,雖為婢女,但那也最上等的丫頭,養出的氣度自是清麗不凡,一站出去說是一般殷實人家的姑娘也不為過。

花九端著茶盞,翹著小指轉了下茶蓋,拂去茶湯裏面的沫子,慢條斯理地喝上一小口,花茶特有的馥郁香味在唇齒味蕾間縈繞不去,這麽大冬天的能有一盞這樣的熱茶喝,還真是快事一件。

花九長久的不說話,夏初也不吭聲,她埋著頭,攏著手放置肚腹的位置,為人奴婢的規矩半點不差。

“請姑娘……收留……”終於,她還是沈不住氣了,先將這話說了出來。

“哦?”花九話語的尾音挑高,從身邊伺候著的春生手裏接過剛暖上的手爐,才閑閑問道,“你和京城花家簽的是死契吧?而且還是祖母那邊的丫頭,我又怎收的下你?”

夏初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她自然知道自己擅自做主跟著蘇嬤嬤到昭洲來,會不得花九的喜,但她實在是不想在花家呆下去了,那時花老夫人以陪嫁的名義將她送給了花九,但花九根本就未嫁到寧郡王府,自然她便是被永和公主給遣送回了花家。

自那以後,她過的日子便和從前一般無二,加之今年她就要滿一十九了,免不了被花老夫人拉出去配人為妾,這從來就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賭了一把,賭到了昭洲花九這裏。

“還請姑娘念在婢子伺候過您一場的情分上憐惜,婢子甘願簽下死契給姑娘。”她這次出來,雖然好不容易征得花老夫人的同意,但她從前的死契根本就還在老夫人手裏,也只有花九開口,老夫人才會松動。

花九輕笑了一聲,跟她簽死契呀?那還不得她親自去跟花老夫人要人,不出點血,那邊又豈會那麽容易就放人的。

“收留你,不是不可以,只是……“說到這裏,花九停住了話頭,她極淡的眼瞳之色只看著夏初,沒有任何情緒。

“只要能侍奉姑娘左右,婢子任何條件都答應。”說著,夏初伏頭,深深地跪拜了下去,她身上就有一種已經走投無路的絕望在湧動。

花九一直轉著手爐的手頓了,她薄涼的唇畔微抿著,眼眸之中有清淺的水霧晃悠,臉上就顯得冷漠無情。

“婢女可以告訴姑娘現今花府的一切。”許是見花九半晌未應聲,夏初咬了一下牙,豁出去了。

聽聞這話,花九才倏地展顏一笑,那眉目之間剛才的寡情瞬間消失不見,仿若就是幻覺一場般,“如果能從花老夫人那處拿回你的死契,我自會去索要。”

沒有確切的應承,但好歹比剛才的事不關己已經好太多,夏初知道她不能太貪心要花九做出一定要怎樣的承諾,如今她沒有講條件的資格,從來她便極有自知之明,怎麽什麽時候該進什麽時候該退,一清二楚。

“現在的京城花家,二姑娘花芷從平洲張家得到了栽種之術,在家裏地位以及非同一般,幾乎到了呼風喚雨的地步,而花容公子在花家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他斷了幾指,但突然他的調香技藝大漲,在很短的時間內,聲譽就已經超過了明軒公子。”夏初擡起頭來直視花九,好歹她也跟了花九一段時間,自然知道現在花九最想知道花家哪幾個人的情形,所以在她來昭洲之前就特意打聽了一下。

“至於明軒公子,花家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在自己的院子裏幹什麽,只聽說他現在性子越發乖張古怪,那院子下人連靠近都不敢,有人說他在調制一種神奇的香品,也有人說是明軒公子因為容貌被毀,自此不願再見任何人,眾人紛說,說法不一。”夏初一口氣說完,當真跟花九掏心窩子了。

“花家可有意和昭洲封家聯姻?”這事在蘇嬤嬤處,沒半點消息。

“有,家主曾提過想來年開春後,擇一年齡適中的嫡出姑娘嫁到封家,屆時花芙為妾室一起陪嫁。”這事,也是夏初無意間有次在門外偷聽到的。

花九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嫡出姑娘嫁過來,他花業封倒下了血本,他是想一來就占據封家封墨的正妻之位吧!

不過,這件事,她又怎會讓花業封如願,她要先下手將封家給拉倒她這邊來。

“還有,以前的吳姨娘已經坐穩了花家主母的位置,主動替家主找了幾房美貌的妾室,深的家主的寵愛,不過至今仍未真正懷上孩子,至於其他的,依婢子看花容公子已經和花芷二姑娘結成了一線,背後還有二姑娘外祖母家楊府的影子。”夏初拼命的回想,不管是不是旁枝末節,只要是能記起的,她俱一一相告。

夏初所說的一切和蘇嬤嬤說的相差無幾,花九便知道夏初沒說謊,“明去找尚掌櫃,讓她給你安排,日後暗香樓重新開張後,你便從調香夥計開始做起吧。”

沒說要幫她要回死契的事,夏初想了下便感激不盡地朝花九三叩九拜,然後退了下去。

花九安心地受了,端起茶盞,茶湯卻是涼了,春生準備重新倒一壺熱的開水去,誰想,花九一把攔住她,去香室帶點花家特有的香品,跟我一起去香行會。”

今日的香行會,依然清冷,調香的門檻太高,以致於調香師父一直缺失,故這香行會裏,平時來往的人自然便不多。

花九特地沖著王沖的兄長王師父在香行會之際,踩著點到。

“聖手大人……”在香行會大廳的王沖許是在跟一學徒模樣的男子講解,猛然看見衣衫曳動飄擺出現在香行會的花九,他驚呼出聲,畢竟昭洲城息家有個當今皇帝欽封的叢二品聖手大人之事,早因上次息大爺想明搶小輩的東西鬧到公堂之上,迅速的便讓昭洲城的人知道了。

奈何聖手大人是個寡婦,平日裏也不大出門,根本不適合上門交流調香心得和拜訪,但聖手的容貌有心人自是早記在心裏了。

但今日,王師父激動了,他撇下學徒,徑直上前拱手行禮道,“聖手大人駕臨蔽行會,實在是蓬蓽生輝。”

花九不為這種客套話所動,她只淡淡地瞧著王師父道,“你認得我?”

“自然,估計現在整個昭洲沒幾個人不認識聖手大人的。”王沖撫了下黑短的胡子,說話都有點點頭哈腰的味道,因為他同樣還知道花九是出自京城花家的,他態度謙卑點,總歸不會出錯。

“我還從未來過香行會,所以想過來瞧瞧,”花九走進來,揚了下寬大的袖擺,“不知師父是否方便,領我逛一下?”

王師父滿口應承,他巴不得和花九拉拉關系,便十分自告奮勇的做起了介紹。

這一路講解,花九聽的有些意興闌珊,她臉上有頗為不耐的神色,“師父,還是帶我看看香室吧。”

花九的要求,王師父一口答應,“那大人這邊請。”

拐過短短的廊檐,王師父指著一片的房間就道,“這裏,便全是香行會的香室了,平時免費對行會的調香師父開放,外人卻是不可以隨意進去的。”

“那不知道,我能不能有幸進去,要不,就看看師父的香室吧?”花九比常人都翹的唇尖更翹了點,她淡淡的提議道,半點看不出有其他旁的什麽心思,就仿佛是對香行會好奇一樣。

王師父自然也是這麽認為,貴為花家之女,從小有家族的教導,對香行會這種場所肯定陌生,“那還請大人走這邊。”

花九將王師父的表情盡收眼底,不用猜她都知道王師父誤會了什麽,不過她也無意多此一舉的去解釋。

王師父的香室其實和其他香室一般無二,都只是擺了一些調制香品的東西,簡單的很,唯一不同的是,那桌上擺滿了十來瓶同意青瓷小瓶的香品。

花九隨意看了圈,驀地指著那桌上的香品問道,“師父,近日在調制香品?”

“是,草民每天都會調制一些,練著,免得哪日不動就手生了。”王師父臉上的笑都堆滿了,他看著花九,為近日自己的好運而暗自得意。

聽聞王師父這樣說,花九意有所指地朝一直跟她身後就沒吭過聲的春生瞅了一眼,然後腳步一側,就將王師父的視線遮了半數,找些話來閑聊。

春生福至心靈,她退後一步,手邊便剛好是那桌子,眼見花九將王師父遮擋的嚴嚴實實,她動作迅速的從袖子裏摸出好幾個同樣青瓷瓶的香品來,手掌一收,就替換掉了王師父調制的其中幾瓶。

那青瓷小瓶一模一樣,混雜在一起,根本就分辨不出來。

這小動作末了,春生才對花九提醒道,“姑娘,今天出門的時候太爺叫您早點回去。”

花九訝異了一聲,“啊,我還差點忘了這事。”

“還是大人的事要緊,別耽擱了才好。”王師父當即道。

花九點了下頭,唇邊扯開一絲純良如冰水的笑靨,連眉目間也自是溫和安寧無比,“有勞師父陪著花氏走了這麽久,師父調香技藝精湛,待到有空之日,花氏定還會上門暢談交流一番,還望師父不要嫌花氏叨擾了才好。”

王師父只覺心中因花九這話舒爽的很,連四肢百骸都冒出得意來,“哪裏,哪裏,草民只是小小的調香師父而已,不及聖手大人。”

“師父客氣了。”花九以袖掩唇輕笑,隨後朝著王師父遙遙一行禮做道別。

王師父一直將花九送出香行會大門,連走路他都有些飄飄然了,腦子裏只不停回想著花九稱讚他調香技藝精湛,日後還要找他交流心得,被同行界的大家所承認,這是多大的殊榮。

花九走出香行會大門之際,那唇邊剛才還純良暖人的笑意頃刻便化為冰冷的譏誚之色,她看了一眼對面的花家香鋪,知道讓花家滾出昭洲的日子不遠了。

159、小妹想查查息香的賬目

息香從開張至今,生意一直都還不錯,雖然沒有上等的香品,那些婢女分工調制的香也不夠精細,但好在量多,價格也不貴,加之息家是昭洲數百年的商賈大戶,故所出之香在一般小門小戶的人家還是頗受歡迎。

要知道,香品在大殷,那是富貴人家才會用的東西,如今,突然有了一般人家就用的起的香品,自然很多人都願意跟風一下。

息香一在南香坊站穩腳跟,花九跟秋收就開始慢慢抽身,讓老嚴自個尋了那等資質還不錯的來培養成真正的調香師父。

故而,這幾天花九都和秋收在香室裏,閉門不出,一心調制出暗香樓重新開業時用的奇香。

眼看將有香品調制成功之際,春生進來打斷說,五姑娘息鸞求見。

花九頗為不想見,這香品在最後的融香階段卻是最重要的,而且犟老頭差人來說過,再有幾日,暗香樓就能修建完畢,所以在時間上便趕了點。

哪想,息鸞就還在菩禪院不走了,硬是要等著花九出來。

對息府大房的這位嫡出姑娘,花九沒好感也沒惡意,但是她知道息鸞對她卻肯定是不滿的,要知道現在的大房淪為那般境地,根本就和她脫不了關系。

花九遂叮囑了秋收幾遍融香要領,只得將這最後一步交由秋收來自行調制,她凈了手,才施施然到花廳見了息鸞。

“七嫂,真是忙人,小妹幾次求見皆閉門,想見七嫂一面,還真難。”息鸞眉眼有英氣,渾身上下散發出落落大方的氣度,然而她說的話卻是不好聽的。

“哪裏,是事多了點,怠慢了五姑娘還請見諒。”花九坐在主位上,杏仁眼眸柔和無比,她看著息鸞就笑的輕言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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