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寡婦是非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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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泛著淡淡的酒味不說,飛濺出來後,仔細一聞,竟還帶有一股子極為淺淡的香味,“這才是我調制的七寶蓮花香。”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花九伸手在缽裏一撈,便揀出個用細紗包裹了的小布包出來,那布包用線緊緊紮緊了,並不洩半點氣息。

花九將布包的液體用力擠幹,然後到有日光照射進來的地,將只有拳頭大小的布包打開了來,眾人才看清,裏面裹的是極為細碎的粉末。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還不是真正的七寶蓮花香。”花九邊說著,便用指甲輕輕的扒拉,將那粉末弄得均勻的薄薄鋪開。

“要怎樣才算?”黑老出聲問道,他幾步到花九面前,探頭瞧著,說話也輕言細語,生怕呼吸大了點便將那粉末給吹了出去。

做完手上的動作,花九起身拍了拍手,“呆會等這香沫子幹了便知。”

封老點點頭,也過去和黑老湊一塊頭挨頭的就想先行研究一番,哪想,花九並不讓他們如願,她身子一側,擋了兩人的視線,“那現在二位長老是不是要查查我那瓷罐被人動手腳之事了?”

這話問的兩老頭一楞,平素他們都是只愛調制香品的,很多事他們雖知道,但是卻懶得去管了,人老了就活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懶得管那麽多閑事,故花九這麽一問,倒是讓兩人皆不適應了一下。

“我以為香行會是個嚴密的地,所有才放心大膽的施為,可是不曾想,竟有人下了賭約竟還小人做到了底。”花九語氣清淡,聽不出多大的情緒,但聽到所有人耳裏,硬是聽出了生生的威脅之意來。

“混賬,不知從哪來個不懂事的,張口閉口就滿嘴胡話。”王師父臉色脹紅,黑須尖翹了翹,他本就紅的鼻頭這下更紅了,像被人惡意捏成那般一樣。

花九根本不和他費唇舌,她蹲在那堆散發臭味的瓷罐碎片中間,半點不嫌臟的用手就在裏面一扒拉,就那麽幾下的功夫,竟還真的讓她從那堆廢料裏面找了古怪來。

黑紗帷帽下有想笑又不能笑,只好幹憋著的表情無人看見,她真是樂了,雖然很肯定王師父為了能贏她這場賭約,定會偷進香室對她調制的香品動手腳,所以她才故意在制香的時候調了兩份,並用了兩個瓷罐封裝酵釀放在香室顯眼的位置,而她真正調制的七寶蓮花香,實際是用那裝廢料的缽乘的,就那麽大大方方地擺桌上。

常人的心理都是這樣,只是註意嚴密的,對於自己眼皮子底下,根本不屑一顧,所以王師父在動手腳之際,或許看過那缽裏面的東西一眼,卻不會想到那才是真正的香品。

花九其實也沒想過能在瓷罐廢料中找出什麽證據來,她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誰想居然就那麽巧的給她撞見了。

所以說,這人做事就是得要有腦子,即便要幹壞事,那也要將所有痕跡和罪證消滅幹凈了不是?

“王師父,需要我提醒你這是什麽嗎?”花九舉起手裏的東西,口氣裏有著漫不經心。

封老的視線從那堆正在被晾幹的香沫子上移到花九手上,然後他眼睛倏地睜大,“兜婁婆香!”

兜婁婆香,俗稱藿香,雖然可做為香品料,但因味太過烈性,不易調和處理,且和很多香味都不相融,故這種香料其實是用的比較少的,很多調香師父也知道,不管調制任何一種香品,只要加入了少許的兜婁婆香,那麽這香不管怎麽調制都必敗無疑。

那是一截兜婁婆香的梗,花九在另一堆的廢料中繼續找,果然不出意外的,又找出一截來,“我記得,我調制七寶蓮花香要香料的時候,可沒這個東西,王師父解釋一下吧,聽說這香行會平日的管理都是王師父在打理。”

哪想,王師父陰陰一笑,臉上的表情更肆無忌憚,“要我解釋,還是等你調制出七寶蓮花香在來問吧。”

卻是認定花九在沒有降真香的情況下,調制不出那香品。

“真是……”花九起身,問小廝要來一盆清水,慢條斯理的凈手後,才道,“不見棺材不掉淚。”

這幾句話的當,那香沫子已經幹燥了,本就是很細的粉末,花九又薄薄的鋪陳開了,自是很容易便沒了水汽。

封、黑二老幾乎眼睛都不眨了,只看著花九先搬來一三足兩耳的蓮花多孔香爐,然後她竟從懷裏摸出片幹燥處理過的銀杏葉片來,先捋順了放在香片上,再倒了一小半的香沫子在銀杏葉上,最後放入香爐,底下加炙。

也就那麽半刻鐘的功夫,便有裊裊白煙從那香爐孔內升騰冒出來,以那孔的排列,起到空中便化為一尊臥佛的形狀來,然後便是絲絲縷縷的香味彌漫開來。

在香室的眾人皆情不自禁的深吸了一口,頓時只覺這香沁入肺腑,洗滌身心,仿佛這一刻活在這世間從裏到外的罪孽都被洗刷了一遍,又如同回到母親懷中的那般放松。

這香味,根本就和七寶蓮花香的一模一樣。

那香沫子只能焚一刻鐘而已,一刻鐘過去,當最後一絲香霧散去,整個香室依然久久的彌漫著這香。

“就是這個味,七寶蓮花香就該是這樣的。”封老激動的老臉都紅了,差點就想跳到花九身上,以此才能表達他的亢奮心情般。

就連黑老,也是同樣的反應,不用降真香便調制出的七寶蓮花香,如若這改動過的配方傳了出去,不用想他都知道能引起多大的轟動。

要知道,大殷寺廟無數,而其中寺廟中焚的佛香,又要數七寶蓮花香的最多,但每年因降真香的特殊性,幾乎一調制出這香,便會被哄搶的一幹二凈,甚至每年到冬月間的時候,七寶蓮花香更是到了寸長寸金的地步。

“封老,黑老,我這調香師父的最後一關考核,可算過關?”花九將最後剩下的一點香沫子小心的包了起來,不顧兩位長老心痛垂涎的眼神,徑直揣到了自己懷裏。

“過了,過了。”封老連連點頭,要不是還有點老臉在那擱著,他都想死皮賴臉地纏著花九將最後那點香一起給焚了。

聽聞封老這般說,花九黑紗帷幔下的白玉小臉揚起一絲笑靨,然後她朝著王師父便道,“王師父,兌現賭約吧。”

121、對我,不能說?

最後的結果,在封老和黑老兩人的相勸下,花九也算給兩位長老臉面,王師父才免去被廢雙手的命運,然而,花九卻是當先將話撂在那,賭註她是遲早要收取的,至於賭註大小就全看王師父識不識趣了。

當著兩位長老的面白紙黑字的讓王師父立下字據,花九還來不及說其他什麽,便見有人引了息府的大管家過來。

這人花九見過,但卻並不相熟,是一四五十歲留著小胡須的男人,聽人說叫老嚴。

老嚴徑直走到息先生面前,拱手彎腰就道,“太爺請您回去一趟。”

息先生終於眼皮子動了一下,隱晦地瞟了花九一眼,然後居然一聲不吭的就跟老嚴回息府了。

花九心中一動,息先生那一抹眼神的意思她是看懂了,那是要她回府,估摸息老太爺這會是發現她出府了,在外面找不到她人,卻只找著了息先生。

將那字據收好,花九看了王師父一眼,那眼眸中的幽思深沈,不是她現在不想懲治王師父,只是要留著這餌釣花家香鋪那條大魚,有王師父按下手印的條子,她便不怕他賴賬了去,況且還有封、黑二老為證。

這邊事了,花九掛心息府,便向封、黑兩長老拱手告辭,一出香室,便對黃清吩咐了一聲,將今日之事傳出去,讓昭洲所有的人都知道暗香樓今時不同往日,然後便匆匆回了息府。

哪想,花九才堪堪在芙蕖佛堂換下衣裳,老太爺那邊便派了人過來,來的是老嚴大管家。

他面色嚴肅,帶有不愉,小胡須被打理的整整齊齊一絲不亂,只是從頭至尾都不看花九一眼,在花九面前表面上雖將身體放的低,然而從那骨子裏的傲慢卻是根本遮掩不住的。

春生在有陰影的角落暗自瞪了老嚴一眼,為自家姑娘所受的禮遇不平,怎麽也是息府明媒正娶有婚書在手的息七少夫人,這成了寡,便連個管家都能輕看了去。

花九自是不和這些勢力的下人計較,她理了下身上,見看不出不妥,便腳步略有急切地朝祖屋而已。

祖屋裏,八幅仕女工筆繪的屏風將屋子隔成裏間和外間,她才踏進門檻,半只腳都還在門外,便聽得裏間傳來茶盞摔碎的聲音——

“要你守在深巷,是不準她出去,你倒好,遣走其他下人,轉頭就將人給放了,自個還跑了出去,這息家的賬房先生你還想不想做了?”傳出來的是老太爺怒意高漲的聲音,還間或夾雜著他拍案幾的聲音。

花九腳步一頓,淡色的眼眸底有一絲錯愕劃過,原來息先生等在暗門那,根本就是奉了老太爺的意思要監守她,誰想他竟半點不提,調開其他人後還隨她一道。

“還是,你真看上了一個寡婦?我許你我息家女兒你也不要……”息老太爺這一生氣,便有些口不擇言。

但,花九不這麽想,所謂人老成精,便說的自然是息老太爺這種人,他這話看似難聽,實則便是一種試探,如若息先生有半點不妥,花九可以想見,立馬老太爺便要改變風向了。

“孫媳,見過老太爺。”花九不等老太爺的話說完,快走幾步,繞過屏風,轉到裏間,斂衽行禮。

立馬,半垂頭的花九就感到一股刺人的視線掃到她身上,她只低眉順眼,相當乖巧的樣子,惹不起一絲火氣。

息老太爺只覺一口氣堵在胸口的地方,要上不上要下不下,讓他著實難受,他手一擡,想再摔一茶盞,倏地又想起昨日花九所言,插手調香行界,這是息府幾代人的願望,然而現在花九將這機會送到了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老太爺行商一輩子,他太深谙上趕著的買賣不是好買賣這道理,花九越是著急的想和他達成交易,他便越是要熬著臉面,看看對方的底線在哪裏,為自己爭取最大化的利益。

“你出去了?”想到這一點,所以老太爺陰著個臉,仿若花九偷出府門是多十惡不赦的事一樣。

嘴角一勾,極淡的瞳色內便有明晃刺眼的冷意譏誚,花九擡眸,似笑非笑地看著老太爺,“太爺覺得這很重要?”

無非便是想要壓下她的氣焰而已,花九同樣是個擅會揣度人心的,老太爺心裏想的,她自然也知道的一清二楚,生在商賈之家,這種手段伎倆看的可是一點也不少。

老太爺不說話,如若剛才是故意冷著臉子給花九看,那會花九那話一落,他心頭便真的隱有薄怒縈繞,他活了幾十年,從來沒有哪一個人敢這麽跟他說話,還是這種漫不經心到無所謂的態度。

“哼,”老太爺冷哼一聲,用力拍了一下案幾,就要怒喝出聲。

“太爺悠著點,暴躁易怒傷肝傷臟,如若您不想做這筆調香的交易,直說便是,想要拿捏我什麽的,最好還是多思量一下。”這話說的很不客氣,直白的就差沒指著太爺的鼻子說,別擺譜了。

息老太爺被這話一下弄得有點下不來臺,他面色難堪地瞥了一眼息先生,眼見他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一副神游天外面無表情的模樣,心下緩了緩。

“你現在還是息家孫媳,又新寡,自然便要遵規守矩,我息家百年門風清正,怎能就此壞了去,”息老太爺也是個厚臉皮的,他見花九一語道破自己心思,隨即撫了下銀白胡須,臉色暖上一分,“俗話說,眼眸清明者心正,息七小媳婦表現不錯,不如掌管了府中中饋如何?”

花九自是不會將這話當真,這只不過是老太爺自己給自己找的臺階下而已,“孫媳年幼,中饋卻是掌不了的,祖父還是另選他人吧。”

這息府的水也是個渾的,花九當然不肯沾身,又沒半點好處的事,還平白得罪人,她才不幹,也只有息二夫人那般鼠目寸光的才在乎的很。

“好了,你們出去吧,日後要出府,直接來稟我便是,我會將那暗門封了。”老太爺揮手,示意兩人退下,這一番動作卻是半點沒探出有用的東西,先不說花九就是小狐貍,那息先生在府裏這麽多年,老太爺也自是了解他那半天蹦不出一個字的木訥面癱性子,唯有那麽點喜歡撥算盤算賬的愛好而已,要說他喜歡女人,這點還真沒看出來過。

花九在前,息先生在後,兩人相隔三五米的距離一前一後離開老太爺的院子,走到僻靜無人處,花九正琢磨著,這人到底還是跟著她走多久之際,不想,身後那腳步聲急了幾下,高大的陰影從她頭頂覆下,瞬間便將她籠罩了個徹底。

“調香交易?是什麽?”還是那一字一字往外跳的說話風格,息先生抿著唇,垂著眼眸盯著花九看。

杏仁眼眸微瞇了一下,離得近了,花九第一次發現這人原來頗高,她只能堪堪到他胸口而已,說話都必須微仰著頭,實在費勁,“沒什麽。”

淡淡吐出的三個字,這回答便帶有一種刻意的疏離。

然後,花九眼尖的發現,她視線所落之處,硬朗的唇線抿得更緊了一點,似有不悅。

“對我,不能說?”黑如黑曜石般吸人魂魄的眼仁幽深地連將投射的日光點點都能吞噬了去,息先生那白到微泛青的臉上就更沒半絲情緒了。

花九後退半步,距離息先生離的遠一點,然後細眉有輕皺,“息先生不是只管息府賬房麽?什麽時候也管到阿九頭上來了?”

許是這話有些刺耳,花九話音才落,息先生手上的金算盤嘩啦一陣響動,然後他腰身上的金元寶劃過重重的一弧線,他竟然就那麽轉身就走。

花九怔了一下,她屈指摳了摳巴掌大的小臉頰,覺得息先生似乎有些生氣了,但她實在不知道這有什麽好氣的,本來他一賬房先生,她一少夫人,能有什麽交集。好吧,雖然他有那麽伸手小幫了她幾次,那指不定是想在她身上圖個什麽而已,人和人之間本就是這般利益糾葛之後才有糾纏的。

122、註意,男主出沒

這幾日,花九的小日子過的無比愜意,早上在芙蕖佛堂裏,春生幫她敲木魚,她便溜進旁邊的小裏間調制香品,下午她沒事就抄抄經文當練字,有時候息芊芊跑來逛一圈,滿口都是大哥最近又怎麽了,又做了什麽,當真在她心目中息華月便是這世間最好的男子一樣,偶爾去老太爺的祖屋請請安,順便和老狐貍鬥上一鬥,簡直其樂無窮。

當然,如果今天柳青青沒帶著丫丫過來給她請安,花九還真以為自己骨頭都過的懶酥了,動都不想動一下,當然,這點她是不會承認的,只會說要臘月,是天太冷了。

柳青青今日穿了淡黃色暗紋的小襖,下配水墨蝶戀花的百褶裙,發髻上只簪了根素銀釵子,渾身素雅的像朵百合,她牽著粉嫩可人的丫丫,進屋來,便一聲不吭地跪下,三叩九拜地行了大禮,才道,“妾身見過少夫人。”

花九自然受了這禮,她端著茶盞,喝了口雪水煮沸的臘梅香花茶,便覺從心肺暖到指尖,真是舒服至極,“起來吧。”

“謝少夫人。”柳青青感激的起身,然後拉過丫丫便輕聲道,“丫丫,叫母親。”

丫丫滴溜溜圓的想石榴籽一樣的眼睛略有些遲鈍地轉向花九,然後似乎在思考半晌,才一咧笑了,糯糯地喚了聲,“母親。”

那聲音小聲小聲的,像是還沒斷奶的奶貓一樣可憐兮兮的。

花九暗嘆一聲,這孩子從前靈動的像個瓷娃娃,然而,經那蚺蛇之毒的一場變故,如今看著是個正常的,但只要她一說話,那臉上的表情和反應看著就能發現異常。

“春生,帶小小姑娘下去吃點點心。”花九吩咐道,她自是知道柳青青今日來,肯定是有話想說。

春生應了聲,誘哄著丫丫轉了出去。

整個屋子裏只剩下兩人的時候,花九看見柳青青眸色閃爍了一下,她咬了下唇道,“少夫人,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過往是妾身不對,您就寬宏大量原諒妾身一次,妾身日後定唯夫人馬首是瞻。”

花九斂著眉目,轉著手上的白瓷茶盞,看那飄渺茶霧浮浮起起,但就是不說話。

見狀,柳青青臉色一白,眉目之間有淒苦流露,那張臉便越發顯得楚楚動人,“妾身是沒辦法了,少夫人,妾身原本是不想進息府的,但實在是快要被逼到死處了,還請少夫人拉妾身一把吧。”

這話,才終於讓花九心中一動,她淡色的眼眸神色看了柳青青半晌,確定這話不似作假,然而卻有更大的疑團浮上心頭,是誰在逼迫柳青青,讓她進息府?這進府之後又有何目的?

“你以為隨便說點什麽,我便信你了?”花九只冷哼一聲,她心下雖有考慮,但面上半點不露,有時候真真假假才能更對方摸不準自己的心思。

“妾身沒指望少夫人能一下就信了,妾身只求少夫人一件事,如若妾身有朝一日……還請少夫人看在妾身跟過霄哥一場的份上,能顧著點丫丫,丫丫她……她真是妾身的骨肉……”柳青青說著便又跪了下去,頭伏在地,聲音中便已有決絕的明志。

花九一驚,她原本以為丫丫包不準是柳青青為了息府富貴,才帶入府中的,至於是不是息子霄的血脈,這並不重要,然而現在看來,剛才柳青青只說丫丫是她的骨肉,若是常人說這話不是該說孩子父親的親骨肉麽?這話裏話外透出的信息太多,也太驚人,花九覺得自己要重新好生的想一想。

這當,夏長走了進來,她瞟了柳青青一眼,便沒好臉色,甚至還故意在柳青青旁邊頓了腳步冷哼了一聲,然後才到花九身旁俯耳輕言說著什麽。

“起來吧,跟我去見個人。”花九聽完夏長的話,揚了下衣袖,起身便對柳青青道。

夏長在前帶路,花九跟著,最後才是柳青青亦步亦趨,眼見越走越偏,甚至已經到了息府後院極荒涼之處,柳青青第一次發現息家原來還有這地方,鮮少有人來不說,還長滿荒草,實在不像是一家之院的模樣。

待站定駐足後,柳青青擡頭便發現原來這地方竟是芙蕖小院最靠後的地方,難怪荒蕪至此,然而,還不等她疑惑問出聲,便聽得最裏面有厲聲傳來——

“怎麽樣?是不是癢的很難受?還很痛對不對,那要不要我在撒點香粉給你止癢?聽說這香味甜膩的很,最招蟻蟲之類的……”

花九側了一下身,柳青青便看見一叢有半人高的荒草裏,一婢女模樣的丫頭躺在地上似乎又痛又癢的打滾,另一婢女蹲在她身邊,臉上眉目還有依稀的稚氣,此刻她看著那打滾的婢女竟還在笑著。

突然,那婢女回過頭來,柳青青只一眼便被驚駭的雙眸圓睜,那丫頭她卻是認得,那分明是花九身邊的婢女冬藏。

“骨頭倒挺硬,就是不知道這嘴巴是不是一樣的,哪,我這還有一瓶香哦,聽姑娘說,給人灌下去,那臉都會腫的像饅頭一樣,要是時間久了,就會像水泡,嘭的爆開,哎呀,到處都會是血啊肉末的,不如我們試試吧?”冬藏瞇起眼睛,她當然看見自家姑娘過來了,還有同行的柳青青,於是她說這話的時候故意十分惡意地瞟了她一眼。

“不要!”渾身抓的血珠子直冒,在地上打滾的婢女驚叫了一聲,她猛然擡頭,怨毒地看著冬藏想說什麽,卻只牙關咬的咯咯作響。

這下,看清那婢女面貌的柳青青直接被嚇的後退了幾步,臉色慘白,就差沒直接癱軟在地上了,那婢女她也是知道的,赫然便是息子霄的另一妾室於宣身邊的丫頭——小桃。

這婢女平素也是個嘴叼毛病多的,在息府很是得罪過一些丫頭,一直不招人喜,不想今日竟落在了花九手裏。

而剛才柳青青可是聽得清清楚楚,冬藏用在小桃身上的可是花九調制的香品,她又猛然響起之前花九曾說過那能引蜘蛛吃人的事,頓時她心打了個寒顫,背脊陡升一股涼意,這大白天的她就覺得陰冷的很,對於花九,她更是不敢再多看一眼。

“少夫人,妾身還有事,恕先行退下。”柳青青嚇的幾乎氣都不會喘了,她急急道了一句,便落荒而逃。

“呸!”夏長粗魯了一回,看著柳青青的背影吐了口唾沫。

花九嘴角有安寧溫柔的笑意,她見小桃似乎就快到崩潰的邊緣,便道,“去跟冬藏說,差不多了就收手,能套出多少出來是多少。”

聞言,夏長笑了,她原本以為姑娘就那麽放過了於宣,不曾想,這坑是挖在這等著囁。

花九搖搖頭,感覺自己身邊的這四個丫頭簡直是越來越像她脾性了,不過,這樣也不錯,至少不會被人給誑了去。

第二日,花九卻是突然接到黃清的字條,說是如今整個昭洲幾乎所有的勢力都在找華十三這個人,都想得到七寶蓮花香那杯改動過的配方,連帶著暗香樓的生意也好了些,一樓餘留的花香品幾乎被賣的差不多了,二樓香料生意也還算尚可。

黃清就是問,什麽時候才能進貨,以及找哪個調香世家為下家?亦或花九自己做自己樓的調香師父。

花九收到這信的時候,她敲了敲案幾,立馬便決定這幾日必須去小湯山一趟,那山上的稀有奇花,還一直惦記著,她可是沒忘,前世再過個三年後,那香花一出世引發的轟動,幾乎整個調香行界都被震了震。

這個時候,用這奇花打響暗香樓的局面,卻是再好不過,且一定能讓京城的花家上鉤。

想到便做,花九將息先生以前送予她那描繪細致的地圖展開了來,一眼便看見小湯山居然緊挨著息子霄那座桑園。

花九覺得這簡直是太好不過,這下也有正當遮掩出府的理由了。

她到老太爺祖屋,意外的,息先生居然也在,兩人似乎在查看賬目,眼見花九進來,只擡眼看了一下,又繼續埋頭看賬。

“祖父,孫媳明日想出府去桑園一趟,入息府這麽久,也認不得路,怕是以後被人知道笑話了去。”花九眨了眨杏仁眼眸,淡色的眼瞳清澈見底,說是冰水那般透明也不為過。

哪想,息老太爺頭也沒擡,就答道,“去吧。”

聽聞這話,反倒花九楞了一下,原本她還以為會被試探套話一通,誰能料到,太爺這次居然這麽輕易的就同意了,不能在和老狐貍鬥上一場,花九心底倒古怪的生出一絲不適來。

她搖搖頭,將多餘的情緒甩出腦袋,才擡眼,就看見一張放大的白到微泛青的臉正對著她,“明日,等我一起。”

花九眉心一突,眼眸之中狐疑的神色越發嚴重,她都懷疑這兩人是不是被人給掉包了,完全和平時不一樣啊。

許是將花九的疑惑看在眼裏,息先生的眉眼就幾不可察地彎了那麽一點點,“臘月慣例,桑園發冬衣。”

123、息先生你力氣還真大

臘月初的時候,天已經很冷了,昭洲的冬天雪並不多,幹冷幹冷的,和京城卻是有些不太一樣。

這是花九在昭洲的第一年,她時常揉揉幹澀到疼的小鼻子,眼眶都濕潤潤的,巴掌大的小臉就像幼獸般在可憐兮兮得求人安撫,她是被冷的,身上都裹了一身的襖子和狐裘了,可手腳還是不暖。

秋收是從一入冬便三天兩頭得給花九燉滋補品,奈何都不知道喝了多少盅了,這體涼的毛病就沒改善一星半點。

花九將自己縮在毛褥子裏,就差沒連小腦袋一起埋進去了,手裏捧著手爐,她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就怕動作大了有冷風躥進來。

息先生盤腿坐在馬車的另一角落,一手晃悠著金算盤,一手漫不經心地翻著手邊的賬本,然後再用他那無比精簡的字眼吐出來,“冬月,支出八十兩又五十文,置冬衣、棉被……”

這馬車被布置的舒服,還燃著熏香,板上也墊滿長毛褥子,還沒摸上去只是看著都覺得是個暖人的。

花九耳裏聽著息先生的字眼聲音,一字一字的便像是在催眠,她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瞼耷著,居然就打起瞌睡來。

按理,要是以花九往常那清冷的性子,在毫無信任可言的他人面前,她是絕不會露出這般毫無防備之態,但其實她在面對息先生的時候,雖然無信任,卻是可以放心的,只因息先生這樣算盤不離身的人,又是做賬房的,最是講究虧盈利益不過。

所以,花九是對人不放心,但是對利益卻是很放心的。

良久,息先生念完一本賬本,才一擡眼,花九白玉般的小臉就那麽生生撞進他心裏,他拿算盤的手一頓,這下馬車裏,連算盤珠子響動的聲音也沒有了,安靜的幾乎只能聽聞花九綿長的呼吸聲。

垂眸,眼線有狹長的錯覺,息先生看著自己的指尖,唇邊無半絲笑意,半晌一動不動,終究最後還是有聲恍若從悠遠空間滲透而出的輕嘆,在馬車壁上回響一聲,花九就猛地睜開眼。

“桑園到了?”她問,然後雙手搓著放到嘴邊哈了一口熱氣,手指頭不僵硬後,才摸到杏仁眼眸邊揉了揉,讓自己更清醒點。

息先生眼都不眨,瞬也不瞬地將花九這一串的小動作看在眼裏,然後他便不自覺地想到了以前在胡商那見過的波斯貓,“沒。”

花九等了一會,也才堪堪聽到息先生吐出一個字音,便沒了下文,她微翹的唇尖翹了下,只覺得這人定是算賬給算傻了,連說話都不會,所以才這般省口水。

“說說桑園吧。”花九轉了下手裏的暖爐,將它抱得靠近胸口一點的位置。

息先生眼梢輕微的挑了個不易察覺的弧度,然後他撩開車簾一點,手伸出去又拿回來,便覺得這天還不是最冷,可是花九那模樣分明已經是被凍的受不了。

“桑園,又名連山,為小湯山一峰,適合桑樹栽種,息七公子建之,所產絲織其實為七公子所有……”

聽到小湯山的字眼,才知道原來桑園曾經也屬於小湯山,花九一直毫無覬覦的心蠢蠢欲動了,小湯山的絕妙之處,她日後會慢慢延伸出來,而桑園自然肯定也是個不錯的,所以,她要不要好好想想怎麽將桑園徹底的從息家手裏搶過來?

這一路,花九都在想這事,怎麽給息老太爺算計一下,然後他能將那桑園自發的送到她手裏是最好不過了。

息先生提醒她下馬車的時候,連喊了花九兩次,她才回過神來。

“息七少夫人好,息先生好!”才一下馬車,便齊刷刷地響起下人請安的聲音,花九冷不丁的才徹底從謀劃的魔障中抽出心神。

然後她唇角一勾,杏仁眼眸笑的彎彎如新月,素白臉上的親和之力無以倫比,“大家辛苦了。”

只這一句,便打消這站門口至少三十來個拖家帶口的長工的緊張,原本大家都以為這桑園換了個主人後,以前的規矩便有所變動,可今日一見花九,眉眼如畫,又帶著大家閨秀的賢淑溫柔,那提著的心頓時就放下了。

息先生將這明顯的變化看在心裏,他眼底便有一抹如墨般深沈的色澤沈澱暈染化為薄薄霧氣氤氳開來,仔細瞧去,便會發現那嘴角上揚了那麽一丁點。

每年的臘月,桑園這邊雖說冬天勞作不會那麽多,但這批熟悉的夥計息子霄卻是一直留著,從來半點沒提過遣退之類的,而且這時候,還會發送一批過冬棉衣,各種糧食米面,收益好的時候甚至還會有一到二兩不等的賞錢。

所以,到來年開春,桑樹大量抽葉,開始餵養絲蠶的時候,這些長工卻是格外盡心費力的。

這些生活並不富足的人,卻是精神上在淳樸不過,花九一見這裏,便心有所喜。

分發帶來的過冬之物,自不需要花九操心,息先生早便已經操持好了,她只需適當的時候在眾人面前帶著笑露個臉,深入人心便可。

對此,息先生毫無怨言,一個人差遣夥計小廝幹了所有的事。

按理,桑園離昭洲息府有半天的路程,所以桑園這邊是早便準備好了能休息的院子。

當然,花九自然是不安份的,她嚴詞拒絕了死活要跟隨她的春聲和秋收兩丫頭,這次出門,她也只帶了她們兩個,換了簡便的窄袖襖子,背一放著小鐵鍬和少許幹糧的竹簍,遠遠地瞧了正在忙的眾人一眼,悄悄的就溜出了桑園,往小湯山的方向走去。

她身上帶著為來小湯山專門去買的簡易地圖,找了下方向,便毫不猶豫的大步前進。

桑園只是小湯山的一小峰,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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