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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興風作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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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眸睜大了一點,她意外地輕咦了一聲以示驚訝,“二妹難道不清楚這事的來龍去脈?可是我已經叫碧荷回稟了母親了啊?”

“花九,你算個什麽東西?吳媽你也敢動手,莫非你當真還以為自己是郡王妃的命?真是不知所謂。”花芷極為刻薄的奚落道,她甚至朝花九啐了口唾沫。

花九意味深長地轉動著指尖的無暇白茉莉,她看著花芷,由內而外,就從骨子深處散發出濃濃的不屑意味,“我還當真不清楚花府的嫡出子孫算個什麽東西?但是花芷我倒知道你是個什麽東西。”

“哼,”意外中,花芷居然沒大呼小叫的動怒,她揚起下頜,驕傲得像獨立水邊孤芳自賞的鶴,“這日子沒幾天逍遙頭了,日後有得是跟你慢慢清算的機會。”

花九指尖一頓,極淡的瞳色深邃了一點,花芷居然沒被激將發怒,這稍稍出乎了一點她的意料,但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她深知花芷這樣的人,最是經不起挑撥,又愛慕虛榮受不了鄙視,所以,魚不上鉤,她加大餌的份量便是。

如此想著,花九勾起唇,眉宇張揚,徹底將心底的蔑視毫不掩飾得宣洩出來,“清算?那下次我就徹底杖斃了那狗奴才,送堆爛肉給母親交代怎麽樣?”

聞言,花芷果然惱羞成怒得叫喊起來——

“賤人!我今天就撕爛你的嘴,郡王妃的位置只能是我花芷的!”最後的一句話,才算是花芷真正的心聲,她一喊出來,便朝花九撲將過來,腰間金鈴亂響的刺耳。

14、死了也好

“大姑娘!”蘇嬤嬤驚懼不已,她一直緊張地站花九身邊,稍稍靠前半步,像只護崽的母雞一般,眼見花芷張牙舞爪地靠近,想也不想,用足力,便要往前一推。

奈何,花九猛地死死扣住她手腕,一雙眸子頃刻冰寒如刃,她就那麽冷笑著看著花芷,然後擡起一腳。狠狠地踹在她心窩子,將花芷踢進茉莉叢,壓壞無數香花之後落入人工荷塘。

花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心口的疼痛在提醒她——花九真對她動手了,隨即便是鋪天蓋地的憤怒,她想沖過去將花九撕個稀巴爛,不曾想,落入荷塘,她頭撞在水車上咚的一聲,然後青絲長發卷入轉動的水車中,指甲蓋大小的頭皮帶發一起被生生扯了下來,溫熱的猩紅血液順時流了下來。

“二妹,快來人啊,二妹落水了,救命啊……”在蘇嬤嬤被這一連串事故驚地目瞪口呆之際,花九已經放開嗓子嘶聲竭力地大喊起來。

“二姑娘落水拉,快來人……”蘇嬤嬤反應也不可不快,在花九話才喊出口,她便已經附和著喊叫起來,老臉上的皺紋全都堆積起來,那表情真真得就差沒哭出來了。

邊喊蘇嬤嬤還邊朝周圍打量,暗自慶幸剛才花芷一心想追上花九,跑的太快將自己的貼身丫頭甩在了身後,到這會都還看不見身影。

“二妹,你撐著,我來救你……”花九提起裙擺,繡鞋也不脫,噗通一聲就跳進荷塘裏,纖細的身子搖搖晃晃,浮浮沈沈地朝花芷游動,露在水面的小臉更是出奇的煞白。

蘇嬤嬤嚇了老一大跳,她幾乎快跳腳了,大姑娘真是太沖動了,又是個不會泅水的,她真怕有個什麽意外啊,“快來人……救命……”

這一回,她是用了最大的力氣再喊,真是想哭啊。

就在蘇嬤嬤急得團團轉,恨不得自己會泅水下去救人之際,猛地從茉莉矮叢躥出抹竹青色人影。

“怎麽回事?”音若回聲低磁,帶著淡而不膩得竹葉香,來人瞥了一眼盡數被壓壞的嫩黃茉莉花叢,周身立馬散發出陰沈如水的低壓氣場。

蘇嬤嬤剛想呵斥來人下去救人,只一眼,那話便被她噎在喉中,“明軒公子,求你快救救姑娘吧……”

花明軒,花府二房唯一嫡子,在花家,二房幾乎是個禁忌,不僅因為二爺和二夫人早年雙雙意外而亡,更是因為孤僻寡言的花明軒對調香癡迷到近乎變態的地步,據說有小廝不小心碰了一下調香器皿,他便下令將人活活打死,更有甚者,粗心馬虎的奴婢折損了他一朵香花,第二天,那婢子便被人發現雙臂盡斷。

除此,花明軒幾乎終日在香圃和調香室之間生活,仿佛在他的生命中,唯有調香才是他心臟的跳動。如今,誰都知道,香圃那為數不多的幾十株嫩黃色茉莉更是花明軒的心頭之寶,他日日悉心栽培,夜夜調制,幾乎成魔,而今日,花芷那一撞,卻是將大半的茉莉毀去,花明軒心頭之怒,可想而知。

“明軒公子……”蘇嬤嬤雖心有畏懼,但眼看著荷塘裏花九離花芷越來越近,幾乎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腕,但那時不時淹沒頭頂的水仿若隨時便會一口吞噬的巨獸,令人恐慌害怕的很。

“毀了我的香花,死了也好!”然而,劍眉星目,鼻若玄膽,薄唇寡情翕動,吐出得便是冷漠無情的言語。

15、和我一起死吧

“和我一起死吧……”

死人才有的青白臉色,極淡的瞳色寒戾如堅冰,薄涼的唇畔上翹,便是勾人魂魄的冷笑,但卻明媚堪比春日之光。透明水波中雪青紗衣搖曳如奪人性命的水草,一步一步將人包裹如繭地拖入黑暗的水流深處,從此便似墜入地獄般暗無天日。

花芷雙手狠狠地掐著花九脖頸,將她按入水底,她惡毒的視線透過水流,看著花九臉色變得死白,得償所願的笑還未浮起,耳邊便聞這道馥郁甜蜜如情話的呢喃。

她一驚,瞳孔一縮杏仁眼眸睜大地看著呼吸漸弱的花九。

“和我一起死吧……”

這次花芷確定看清花九嘴唇翕動了幾下,陡然纖長白皙冰涼的手臂宛如最柔韌的絲綢纏上她的腰身,力氣大地拖曳著她往水底深處一起沈沒。

恐懼沸騰,她張口就驚叫起來,“不——”

然後,冰冷的水洶湧地擠入她口腔,壓得她胸口都泛疼,她慌手慌腳地松開鉗制花九脖頸的手,想抽身浮出水面,然雪青紗衣這時候便是最纏人的繩索。

“和我一起死吧……”

第三次輕吐出同樣的話語,敏感得發現花芷的恐懼和退縮,花九更是雙手十指交握,死死抱住她腰,大有一副拖著她一起下地獄的狠戾決絕。

“救命……”終於緩的一口氣,花芷猶如窒息的魚一樣大張著口,拼勁所有的力氣大喊了一聲。

香圃人工荷塘邊已經亂成一團,哭喊聲、尖叫聲不斷,更有會泅水的老媽子紛紛像下鍋的餃子一樣毫不猶豫地噗通下水,奮力朝在荷塘中忽隱忽現的兩嫡出姑娘游去。

那可不是旁人,也不是什麽庶出子女,可是花府大房唯二的兩嫡出姑娘,更別提其中一個三月後定是郡王妃,所以不管能救得了誰,那都是大功一件啊。

“姑娘,姑娘,別慌……”奮力游第一的老媽子平素只是個門婆,看著近在遲尺的人影,她仿佛看到大把的賞賜在向她招手。

“這裏,我和二妹在這裏……”嘩啦一聲,一道人影躥出水面,所有的人包括在荷塘邊的皆看得清清楚楚,大姑娘臉色慘白吃力地抱著二姑娘腰身,抓著固定水車的木轅支撐著浮出水面。

“快,在那邊,快給我把姑娘救起來,要是二姑娘有個什麽閃失,我打殺了你們……”氣急敗壞,這是楊氏的聲音。

“哎喲,我的大姑娘,您好生生的,救妹心切也不至於眼都不眨就跳下去,要有個什麽,您讓老奴死不足惜啊……”蘇嬤嬤雖說擔心花九,但眼見她此刻已經穩住身子,放了一大半的心,聽見楊氏的話就不對味了,立馬連哭帶喊的大聲叫起來,生怕全花府的人不知道她家大姑娘是因為救二姑娘心急之下才跳下水去的。

楊氏一噎,鳳眸淩厲地掃了一眼蘇嬤嬤,她微厚的唇抿著,心底暗恨不已,花九那個賤丫頭她不好明著動手,但不代表她動不了她身邊的人,揚手就道,“來人,給我把這老奴給我綁……”

話還未完,便見周圍人都驚呼出聲,楊氏心頭跳了一下,她一擡頭就看到——

16、這都是二妹妹的過錯

剛才還抱著花芷扶著木轅站地穩穩的花九,此刻咚的一聲,兩人又墜入水底,所有的人都清晰見到是因為花芷緩過氣來,騰地竄起掐著花九脖頸並大聲地叫著,“去死吧!”

那一聲中氣十足,和花九慘白的小臉形成鮮明對比,花府上上下下只要在荷塘邊的人幾乎下意識都覺得二姑娘是要真的想大姑娘死,頓時,所有的人臉色都變了。

蘇嬤嬤剛才的哭喊他們不是沒聽到,大姑娘是為救二姑娘才跳下荷塘的,二姑娘估計覺得這機會千載難逢,弄死人也可以說是淹死,人不知鬼不覺,當真天衣無縫。

楊氏面色青白,隱於袖中的人差點沒將帕子都揉碎了,“都楞著做什麽,還不趕緊將兩姑娘救起來,要耽擱了讓兩姑娘被什麽臟東西沾染了,我非要你們好看!”

蘇嬤嬤神色一凜,年老松弛的眼皮耷拉著,心道,楊氏真是好算計,輕飄飄一句臟東西,就將二姑娘的殺心舉動遮掩過去。

又一陣手忙腳亂,花九和花芷被拖上岸的時候,花芷已然半暈迷,神志不清的模樣,花九面色死白,渾身冰冷,臉唇都沒色了。

蘇嬤嬤趕緊上去,當即脫下自己的外衫罩在花九身上,這天氣,身上還是穿的輕便,一落水,什麽曲線都出來了,女兒家名聲最重要。

相比之下,花芷那邊眾人圍繞,又是掐人中又是裹衣服,熱鬧的很。

“大姑娘……”蘇嬤嬤心下哽咽,便為自家姑娘的境遇不平的很,明明是百年商門中的尊貴嫡長女,偏心的竟連有些庶出子女都不如,讓人心寒。

花九想扯出一絲笑容,奈何身子太過涼,幾乎僵住了,她躲進蘇嬤嬤懷裏取暖,稍稍好些後,那淡色的杏仁眸看向花芷那邊露出個譏誚的笑,悄悄地環視了一下四周,趁人不註意,迅速得將腳邊一嫩黃茉莉的斷枝撿起塞入蘇嬤嬤袖中。

“姑娘,你……”蘇嬤嬤趕緊攏住袖口,左右張望了一下,生怕被人瞧了去。

花九心下一暖,她也沒說那嫩黃茉莉她是早看上眼了,因著太過稀少珍貴整個花府裏除了花明軒,要想要點這香花都需要經過花業封的同意,這截斷枝從剛才起她就盯上了,順手牽之而已。

“嬤嬤,扶我去那邊。” 將自己全身的重量壓在蘇嬤嬤身上,花九指著花明軒的方向道,竹青色的男子此刻親力親為地躬身在茉莉叢中,眉峰蹙起,眸色深沈,那模樣就似死了媳婦般。

“伏花茉莉味清雅而純,但若說最清香宜人的莫過於酉時開放之伏花。”說到這裏,花九頓了一下,她眼也不眨地看著花明軒,嘴角為揚,便泛起純良如冰花的笑靨。

花明軒猛然直起身,那張俊逸斯文的臉板著,但那雙幽深的眼眸霎時泛出無以倫比的光芒來,那氣勢竟像獵人般,“你說的可當真?”

果然,她剛才就想起,前世這時候的花明軒正日以繼夜的研制茉莉花香。只要稍微懂花香的人都知道,茉莉花香雖受大眾喜愛,但香味太過短暫,不如刺玫花等綿長悠久,這也是茉莉香品中由來已久無法解決的問題。

“自然是真的,我雖沒親自制過茉莉香品,但卻知道酉時開放的伏花茉莉香味是最悠長的。”花九這話倒是大實話,這也是她代花芷嫁入平洲張家後,無意間得到了平洲張家的栽種之術,那上面記載的清清楚楚。

花明軒眼神灼熱,那力度仿若情人最甜蜜的力度,花九朝蘇嬤嬤懷裏靠了靠,半垂頭道,“折了明軒哥哥的香花,阿九抱歉的很。”

聞言,花明軒眸色陡然淩厲了幾分,他看著花九似在判斷著什麽,倏地便溫和含笑道,“大妹妹大義,這都是二妹妹的過錯,我這做兄長的,自然看得清楚。”

唇線勾起,花九就笑得明媚如春,誰說這是個香癡不懂人情世故來著,她就說嘛,這偌大的花府,就不可能有單純的人,如若花明軒沒幾分本事,怎能守得住人丁單薄的二房?又怎能讓花業封單獨對待成為花家香品坊的支柱?更甚者,在這後宅之中成為禁忌的存在!

17、三嬸,求您別說了

花九與花芷同時被接到了花老夫人的木樨苑,中途花九支使蘇嬤嬤回院拿件厚點的外衫,方便她將袖中那截茉莉斷枝先藏好。

“咳咳咳。”花九大力地咳嗽幾聲,皺著眉頭灌下一大碗姜湯,裹緊蘇嬤嬤拿來的大氂,蒼白毫無血色的小臉和唇才有了點人氣的味來。

另一邊的花芷躺在榻上,臉色潮紅,一旁的大夫診了好半晌的脈才道,“二姑娘只是稍微受寒,喝點姜湯便無大礙 ,昏迷不醒,卻是受了驚嚇,我開個安神的方子,吃上幾副,安心養上十來天就沒事了,只是後腦勺的傷卻是要費些時日,傷愈之前不可見水。”

一直居坐榻上的花老夫人此刻睜眼,撚佛珠的手也停了,她朝身後的婢女夏初吩咐道,“賞孫大夫,有勞了。”

“多謝老夫人。”孫大夫笑著拱手應道,他在高門大戶裏行醫幾十年,什麽樣的事沒見過,自然是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待孫大夫一出門,楊氏就抽噎著坐到花芷身旁,掩著帕子,小聲啜泣,“我苦命的芷兒啊……”

“閉嘴!”話老夫人臉色一沈,當即呵斥,“芷丫頭的婢女是哪個,站出來回話。”

話音才落,便見一梳丫髻水青色襦裙的婢女幾步站出來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老夫人,饒命……”

“哼,”老夫人冷哼一聲,“如實稟來。”

那婢女慌張心懼地偷看了花九一眼,才顫顫驚驚地道,“今一早,二姑娘聽說昨日大夫人身邊的吳媽給大姑娘送嫁妝盒子的時候,被大姑娘院的蘇嬤嬤打地臉都腫了,便氣憤不過,得知大姑娘在香圃,便去找大姑娘討要說法,見到大姑娘的時候,大姑娘不知為什麽跑的飛快,二姑娘便跑著追了上去,奴婢腳程一時沒跟上,等見到的時候,二姑娘已經……已經落水了……”

一番話哭哭啼啼地說完,花老夫人還沒說什麽,楊氏已經跳起來,眼神銳利如針地紮在花九身上,恨不得戳幾個窟窿出來才好,“作為繼母,我自認待你不薄,並不曾在吃穿用度上少了半分,吳媽那件事,我也是秉公處理,你還何還要這般對芷兒,好歹她也是你的妹妹……”

楊氏話未完,花九暗中阻止情緒憤懣外露的蘇嬤嬤,毫不猶豫的跪倒在地,面容悲切地打斷楊氏道,“二妹落水,未及時救起,女兒有愧,實在是女兒采集香花,想著出嫁前盡點孝心,替祖母和母親親手制上幾瓶香品太過入神,才沒註意到二妹追在身後,以至於二妹跑的急了沒註意這才落水,女兒懇請祖母責罰孫女禁閉祠堂。”

畫著精致雲霞妝容的臉上閃過一絲怨毒,楊氏微厚的嘴皮一掀,實覺這機會難得,就想趕在花老夫人開口前說點什麽將花九責任落實,豈料,從門口傳來道聲脆如鸝的聲音——

“哎喲,九丫頭,誰都知道你是個不會泅水,芷丫頭一落水,聽說你眼都不眨就跳下去救人了,這沒功勞也是天大的苦勞啊,誰還舍得忍心遷怒於你,要我看哪,這次老夫人您該賞九丫頭才是。”

來人卻是最愛湊大房熱鬧的三房三夫人!湖水藍的綢衣,系繡紅梅細紗寬腰帶,手持仕女面團扇,三夫人清清爽爽地踏進屋來。

她左右看了一下,然後幾步到花九面前,伸手將她扶起,愛憐地摸摸她煞白的小臉,“天可見憐的,你也落了水,怎麽就不好生躺著歇下,都要出嫁的人了,還不知道愛惜自個身體,你嬸子我可不依啊。”

眼眸半垂,花九低下頭去,任誰看了都是一副羞愧到死的小模樣,“三嬸,求您別說了。”

18、一哭二鬧三上吊依然是大殺器

“怎麽就不能說了?”三夫人越發聲音拔高了,拿眼梢睨了一邊氣地臉色青白的楊氏一眼繼續煽風點火道,“那吳媽子也是貪心作祟,一個奴婢而已,竟敢偷拿你娘親給你備下的嫁妝,哼,最後居然還生生給摔地粉碎,要我說,九丫頭你就是性子太綿軟,要是我,當場定打殺了去,省得敗壞門風。”

“老大媳婦,這又是怎麽回事?”聞言,話老夫人重重得將手腕佛珠一撂,臉色瞬間沈了。

三夫人一進門,楊氏就知道今天的事要遭,又一直沒找到機會打斷她的話,不出所料,這落井得還不止一塊石頭下去。

“回老夫人,都是媳婦管教不嚴,那老奴仗著兒時奶過媳婦一口,瞧見大姑娘的嫁妝就起了貪心,一不小心摔碎了支珊瑚簪,兒媳想著這本是小事一件,就沒敢打擾您,昨個已經處置了那老媽子,可是……可是……兒媳沒想到,盡還有那些個惹是的,居然到芷兒面前去搬弄是非,才……才……我苦命的女兒啊,你要嫁給傻子不說……如今更是……差點殞命……你叫娘親還怎麽活啊……”

說著,楊氏啕啕大哭起來,揮著帕子,好不傷心地趴在花芷身上,哀慟不已,不知情的,還以為真是死人了一般。

老夫人眉頭皺起,面露悲色,許是念起了什麽,“好了,你也別傷心了,大夫不是說芷兒不會有性命之憂,養上些時日便能好全了。”

老夫人話一落,楊氏便知今日之事,不會再過分追究了,於是她起身揩揩濕潤的眼角,抽抽鼻尖,即使傷心大哭後,儀態依然高貴優雅,“媳婦失禮了,實在是情難自禁。”

站一旁的三夫人暗地裏撇撇嘴,很是為楊氏的作為不屑,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後宅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手段用到極致,便依然是大殺器,不見楊氏哭鬧一場,如此涉及子孫性命之危的事都被她化解過去。

想到這裏,她視線轉到花九身上,只見花九挺著背脊,雙手置膝,動作規矩的坐榻上,盡管小臉煞白,她依然神色平靜無波的半垂著頭,仿若這屋裏的事和她無關,倒是她身後的貼身嬤嬤神色洩露稍許異常。

三夫人一揚眉,花府上下誰人不知,這嫡長女是最沒脾性的,慣被擡正的二姑娘壓制,所有的人都不看好她會嫁入郡王府成為郡王妃,當然她自己也是這麽認為的。

但是,這幾天的大姑娘卻總給她一種怪怪的感覺,具體在哪裏她也說不上來,就說這會吧,要是以往的大姑娘,或許該手足無措地哭哭啼啼,再不濟也會找借口不敢呆在木樨苑花老夫人的屋裏,卻不會像此刻這般平靜。

對,就是平靜!

三夫人突然想到,她一直覺得花九怪異的地方在哪裏了。以前的花九甚少來木樨苑,可是這兩次見到她,卻都是在木樨苑,呆得時間還不短。

且不說三夫人這邊心思百轉千回,單說花九,如此安靜,不發一言,甚至眼看花芷落水之後當眾想害死她的事就此被楊氏糊弄過去,她都不吭一聲,全是因為她在等一個人,一個必會為她出現的人。

19、花明軒你心眼偏的

一襲竹青暗紋綢袍,頭綰竹簪,面容俊逸但無任何表情的花明軒姍姍來遲,一進屋,他徑直對花老夫人拱手行禮喚道,“祖母,今日身子可還爽利?”

顯然,老夫人是極高興的,對於這個在花府跟誰都不親的二房孫子,又有著極高的調香天賦,歷來她便很是喜歡。

“好,好,祖母好的很,倒是你,一天到晚都泡在香品上,要多註意才是,別年紀輕輕就把身子骨熬壞了。”花老夫人說著,眼角的皺紋都開出菊花的紋路來。

“孫子省的,”花明軒從頭至尾只招呼了老夫人一人,對於在場的大房楊氏和三房三夫人那便是赤裸裸地打臉無視了,“大妹妹,可讓大夫看過了?大夫如何說?”

猛然聽聞這話,屋子裏所有的人都臉帶詫異地看向花九,誰都知道,花明軒在花府那便是個煞星,不招惹他還好說,更別提他何曾主動關心過誰,從來都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死人臉,也只有面對香花香品的時候才會有點表情外露。

可是,現在所有的人都聽到他主動語帶關切的對花九噓寒問暖。

花九依然半垂著頭,甚至她呼吸都沒亂一下,就那麽理所當然地起身朝花明軒斂衽行禮回道,“多謝明軒哥哥的關心,大夫說我並無大礙,只是……只是苦了二妹妹……”

老夫人略顯渾濁的眼眸幽深了一點,裏面暗藏的審視意味一閃而過,花明軒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心高氣傲的主,整個花府也沒聽說誰能讓他高看去了一分。

然而現在,突然地,便和即將出嫁的孫女親近起來了,再一想到花九手中那可能被秘藏起來的玉氏花香配方,也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總之這個源頭肯定在她一直不甚喜愛的嫡長孫女身上。

一定有什麽,是他們所有人都不知道的。 “你看你,怎麽只關心大妹妹,也不問問二妹妹是個什麽情況,這心眼偏的……”老夫人打趣地喝了口清茶,袖口繡金泥牡丹的滾邊被茶水打濕了那麽一點,她不在意地拂了一下。

花明軒只站在那裏,身姿挺拔如竹,聽聞老夫人這話,剛才還堪堪能看的臉色瞬間沈了,“二妹妹好的很,毀了我的香花不說,大妹妹下水救她,不僅不知圖報,居然還想下毒手,這樣的妹妹我可要不起。”

這話一落,屋裏瞬時靜的只聞幾人的呼吸聲,自始自終,花九都裹著大氂,端正坐姿地在榻上安靜如雕塑,有些話,本就該是要從他人嘴裏說出來,這樣的震撼力才夠強,才能動搖人心。

花明軒這一句,抵的上楊氏糊弄的幾十句。

“啪!”老夫人一拍案幾,那力度震得骨瓷杯都跳了起來,晃亮的茶湯濺地到處都是。

如若只是姊妹紛爭,她倒不會置氣,但只要一涉及調香有關,那便是觸動了花家最根本的利益,“老大媳婦,你教地好女兒,明軒,你可將整件事都看得清清楚楚?”

20、我給你辯白的機會

“自然,”花明軒眼角餘光朝花九一瞥,然後娓娓道來,“今早,我本是習慣性的到香圃,才剛到,就看到二妹跑地飛快地朝大妹妹撲過去,大妹妹側身閃了一下,二妹收不住腳毀了香花後落水,還恰好撞在水車上。”

花明軒的語調平穩無波,面無其他表情,但說到這,他頓了一下,嗤笑了一聲,“二妹一落水,我還來不及趕上去,大妹妹就跳下去救人了,後來的事府裏很多奴才都看到了,大妹妹將二妹拉出水面不說,二妹竟還想……”

後面的話,花明軒故意不說了,這府裏大大小小的事,就沒一件事能瞞著老夫人的,有些結論說的太直白便沒意思了。

“老大媳婦,我給你辯白的機會。”花老夫人面色深沈得沈吟半晌,然後看著楊氏道。

楊氏慢條斯理地理了下花芷粘在額際的亂發,然後才緩慢朝著老夫人方面跪倒在地,微厚唇角慣常翹起的弧度不變,即使這般境地,她依然優雅得堪稱貴婦中的典範。

“兒媳教女無方,還請老夫人處置,只求老夫人看在芷兒即將嫁入平洲張家傻子為妻的份上,免了她的責罰,一切由兒媳受了。”楊氏永遠都是優雅如斯的楊氏,她很明白花明軒在花府的地位,在老夫人心中的份量。

也知道今天的這一場是難收場了,倒不如在老夫人面前將弱勢坦蕩呈現出來,人老後總是容易念舊動惻隱之情,所以她在賭,賭老夫人的同情憐惜。

只是,她沒想到今日的花九已早非昔日阿蒙,竟有請得動花明軒的本事,總歸這一局她是敗了,是她小看了她。

花老夫人又撚起佛珠,她環視了一圈屋裏,將楊氏認命後的不甘,三夫人的幸災樂禍,花明軒的雲淡風輕皆看在眼裏,但唯有花九從始至終的平靜讓她看不清,她看不懂這孫女心底是何作想,希望她惡懲楊氏或花芷?還是希望給她公道?

但無論是哪種,她也只會以花家利益為重。

“從今日起,老大媳婦罰月例半年,芷丫頭禁足一月,我會找個教養嬤嬤在她出嫁前好生教導,至於毀壞的香花,明軒,直接找你大伯商量。”老夫人說完,便靠在煙灰紫色團花軟墊上,閉著眼,指間不停轉動著佛珠。

花九搭著蘇嬤嬤的手臂起身,和花明軒三夫人一起識趣得行禮告退,末了,她落後一步走在最後,跨越門檻前,她回頭看了一眼依然暈迷在榻上的花芷還有伏跪在地的楊氏,嘴角不見一絲弧度。

眨眨眼,杏仁眼眸泛起水光,她遲疑了一下回身對閉目休息的老夫人道,“祖母,孫女思慮半晌,還是想過幾日到法華寺一趟為二妹妹祈福,也想順便讓了覺大師告慰一下娘親,我即將出嫁之事。”

老夫人撚佛珠的手一頓,她睜眼,眸色審視地看著花九。

視線森寒而冰冷無情,花九只微仰頭,睜大了眸子,淡色瞳孔清澈明了的和老夫人對視,小臉孺慕,不見一絲慌張。

見狀,花老夫人才慢悠悠地道,“去吧,切記對了覺大師尊敬些,那是有德大家,怠慢不得。”

“孫女記下了,祖母好生休息。”花九遙遙站門邊,斂衽行禮,然後擡腳,踩著斑駁影子離開。

21、這是,過河拆橋

然而,才沒走出幾步,茂密陰翳的朱砂桂樹下,一襲翩然的竹青色衣角紛揚,發絲隨性翻飛的花明軒正站在那裏。

他臉沿俊逸,唇線間更是罕見地噙著一絲淡然笑意,他就那麽看著花九,碎金光點搖曳之間,便似墨染山水畫中的秀拔青竹。

微翹的唇尖小小的嘟起,嘴角一勾,巴掌大的小臉便笑靨如糖,花九自是知道花明軒等在這裏是為哪般,但她偏不那麽輕易得讓他抄了自己的底去,所以,她並不走近,只遠遠地朝他點頭示意,然後腳步一轉,卻是要從另一條小徑離開。

“姑娘,剛才畢竟明軒公子幫您解了圍,這樣離開,會不會不太好?”落後半步的蘇嬤嬤瞟了一眼遠處的那抹竹青色,然後嘴唇一碰,就直接問出心底的不妥來。

花九輕笑一聲,花明軒這樣的人,她再了解不過,嗜香成癡,因為天賦異稟,所以心高氣傲,但是只要是和調香有關的一切,他的傲便成張薄紙,一戳即破。

果然,花明軒看見花九往另外一邊走,他臉上的笑意頓時沈下,大步一邁,瞬間便到她面前,攔住去路。

唇邊的笑意隱沒,花九半垂眸,綰著簡單朝雲近香髻的鬢角發絲拂落,堪堪只插了白玉水滴墜的流蘇翠鈿晃動之間發出清脆響動,煞是好聽。

“大妹妹,這是……過河就拆橋?”花明軒眸色漆黑,唇抿著,臉沿線條冷硬,素來只有別人對他恭維懼怕的份,哪想他今日也有被人用完就丟的時候。

花九擡眼看他,然後眨了眨,表情再過無辜純粹不過,“明軒哥哥,何故如此說,阿九不懂。”

“哼,你好的很,”隱隱有怒意蔓延,花明軒竹青色衣襟下的胸口起伏不定,深呼吸幾次後,他咬著後槽牙道。“無利不起早,你倒是將花家商人這點學的真好,半點不肯虧了自個。”

“我那點算什麽,明軒哥哥作為花府香坊支柱,那才是個中高手,兩妹妹的死活都上不了你一絲的心,如若不是哥哥此時有心想知道關於茉莉香花的事,今日,哥哥恐怕不會跟阿九搭半句話吧?”花九視線遙空,落在茂盛的朱砂桂樹頂,似乎像在說他人的故事。

花明軒周身的氣息上升了一點,臉色稍霽,花九知道他心中所求之事讓他稍微不那麽介懷了一點,“我若下水救人,後面的戲碼不就沒法按照你的意願發展下去了,不是麽?”

聞言,花九眼神陡然淩厲,她小臉緊繃著,仿佛受到巨大生命威脅的幼獸,全身都戒備起來。

“當然,如果妹妹告知我心中所求之事,作為公平買賣的準則,日後有需要,差人來二房香室喚我一聲便是。”花明軒嘴角又浮起笑意,恍若點點星光一般不真切,他似乎篤定花九無法拒絕這個誘惑。

事實上,花九確實心動了,她在花府的日子太過艱難,日後不想重蹈前世經歷,便只有人為改變,然後可供她利用的不管是人手還是財力都太單薄,要是能結盟花明軒這個在花府後宅的禁忌,無疑是巨大的助力。

然而,花九極淡的瞳色只連閃幾下,嘴角勾起,薄涼的唇畔一碰,她便道,“明軒哥哥,好算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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